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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仙尊扫过已成废墟的南山书院,神情是一如往常的淡然,“我从未说过,与你们是同一条路。” 执破剑尊提起靳浪衣领,睥睨着地面上斗得头破血流的人,“仙尊,时辰差不多了。” 清华微微点头,随后三人一同消失在空中。 靳浪再次睁眼已是在无尽海上,他被执破挑断了手脚经脉,几道阻断灵力运转的灿金色剑意插在骨缝中。 下方无尽海仍是记忆中荒芜景象,波涛拍打崖岸的声音延绵传进耳畔,执破单腿支起坐在崖边,他仍是那张冷淡到极点的脸,遥遥看着海岸线,像尊无情无欲的石像。 力气随着伤口的血液流走,只是不知道死在这里的话,原本世界的自己会不会也同样去死,靳浪努力调整姿势,想要挣脱桎梏,却只落得骨缝中金光刺破的伤口越加狰狞的下场。 “南山尊者,你不想问问为什么吗?”执破突然转头看过来。 靳浪发现他的眼睛竟是一片空蒙,执破原来是个瞎子,沉默了片刻,靳浪答道:“问与不问,尊者不都会告诉我吗?” 执破轻笑一声,或许是太久没有过表情,这个微笑看起来稍微有些僵硬,“无上道体果真通透。”他闭上眼,似乎在想从何说起,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活了万年,离飞升一步之遥,却沦落如今,瞎了一双眼,只为了等你。” 靳浪心头猛跳,喃喃道:“等我?” 执破那双晦暗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只让人心底发毛,“九劫之后可称半仙,飞升通道不开,每三百年失一六感,我已失视感,等到灵感尽失,便是身归混沌,灰飞烟灭。” 靳浪看向执破,见执破轻笑一声,“清华仙尊如今已失两感,你可要猜是那两感?” 回忆着清华仍旧透亮的眼睛,靳浪想起,不久之前,清华回复林珏之时,是看着她的嘴唇说话,“可是嗅、听两感?” 执破点头应是,随后叹一口气,“我们等不得了……” “若是有人成功渡劫,又会如何?”靳浪问道。 执破愣住片刻,“不会有人渡劫成功的,只要修为到了一定境界都会明白这天定的结局,没人会自寻死路。” “如果真有那?” “不过半仙,已是寿命无多,更何况真仙,只怕百年不过就得魂飞魄散。”执破看向靳浪,补充道:“就算是你,也同样如此。” 魂飞魄散四字如一柄重锤砸在脑海,靳浪一时头晕目眩说不出话。 此时消失已久的清华仙尊突然来到崖边,她仍是那副清冷高贵的模样,“阵已布下,万事具备。” 浅浅的灵力在空气中流转,靳浪认得这个法阵的名字,“乾坤八卦引灵阵,你们要我做什么?” “渡劫。”执破答道:“百年前,你渡劫中途散功前功尽弃,如今你再次渡劫,为我等打开这条登天之路。” “我会死。”靳浪说。 “可我们能活。”清华仙尊盯着靳浪的脸,应当是在分辨他的话,“无上道体,这是你的宿命,用你一命,换此界道途延绵。” 乾坤八卦引灵阵,用最好的灵材所布,灵气从四方奔涌而来,在这方小小海上形成巨大的灵气漩涡,仿佛能吞噬万事万物,中心过高浓度的灵气集成肉眼可见的七彩雾气,靳浪被包裹在这样浓郁的灵气中,骨缝中执破的剑意早已消解,灵气就从这些伤口上涌入靳浪身体,修补他受损的经脉,骨骼,血肉,然后催生他体内灵力。 短短半个时辰,修为攀升再压制不住,天边响起轰隆雷鸣,同过去所经历的都不相同,靳浪清楚的感觉到,这是真正能摧毁自己的劫雷。 霎那间,天地俱灭,漫天光芒万丈,一道灿金色通道出现在无尽海尽头,执破和清华远远向那通路飞身而去,而天雷包裹之中,靳浪肉身溢散,灵识也摇摇欲坠。 “小龙……” “小龙,回来……” 意识泯灭的前一刻,有熟悉的声音像清泉注入混沌,声声呼喊中,靳浪溃散的灵识重新聚拢,隐隐拖拽感带领着他的意识远离,渐渐眼前雷光模糊不清,无数景物开始倒退,瞬间黑暗之后,眼前只剩下林杦烟的脸。 死亡的阴影还笼罩在心上,靳浪却只想抱紧眼前这个人。 同一粒沙砾也并非可以准确去到同样的时空,林杦烟没有靳浪的坐标,用了很多时间才找到靳浪一点灵息,还是一点微弱的,近乎迷失的灵息,来不及分辨发生了什么,只能慌乱引出靳浪灵识。 紧紧抱着靳浪,林杦烟只用一息就带着他离开了赤水。靳浪浑身发软,下一刻就控制不住跌倒在地,却被人揽进怀里,嗅到满腔清寒。 “你看到什么?”林杦烟问。 靳浪的声音闷在他怀中,“我见到另一个世界,没有你,我找了你很久,都没能找到……” 林杦烟静了片刻,“那个世界可好?” “没有你,便不好。” 林杦烟心中一痛,缓缓抚摸着靳浪后背一根微微凹陷的脊骨,温热的掌心压在骨节上,暖意从缝隙中流向靳浪全身,安抚下一颗颤栗的心,“我在。”他说。 他们静静抱了很久,靳浪才缓过神来,急匆匆一边脱下林杦烟半边衣服,一边问:“你的伤好了吗?” 那处已是一片光滑的皮肤,和恰到好处的健壮好看的胸肌,林杦烟笑道:“好全了。” 可靳浪看着这片胸膛,呆愣的抚摸着确认了很久,最后也没能露出点笑容。 他的表现太奇怪,林杦烟垂下眼眸挑起他的下巴,小声问:“怎么了吗?” 靳浪勉强笑了一下,“我只是还没缓过来,兴许是在那个世界里待得太久了些。”他从林杦烟怀里退出来,“师尊,陪我挖酒吧。” 靳浪不常叫他师尊,每每喊出这个称呼,大多另有所求,亦或是转移话题,但他的情绪太低落,林杦烟没有拆穿,只应一声好。 杜归尘的酒埋得没有规律,只能以灵识感应酒中灵气寻找,对一个渡劫真仙,一个大乘修者并没有难度,不过片刻已经挖出百坛。最后一坛苦酒重见天日,靳浪当场起了一坛,摸出两只澄明玉杯,双眸亮得惊人,“林杦烟,何不与我共饮?” 林杦烟就着他手叼起玉杯,扑鼻香气沁入心脾,仰脖饮下只觉滋味甘美,世间难得。他是不爱喝酒的,却也伴着靳浪一身飒沓豪气痛饮许多,尝出酒液迷人之处来。 赤水旁满地芳草落英成了最合心意的床榻,靳浪双眼朦胧叼着只杯子压上林杦烟嘴唇,两人分饮香醇的酒液。 他笑得肆意洒脱,“我听闻凡人伴侣之间爱饮交杯,我们如今分饮此杯,也算作交杯一场如何?” 林杦烟低头吮净流泻到靳浪脖颈的酒液,“自然是很好的。” “林杦烟。”靳浪饮了太多,此时已睁不开眼,口中仍不断呢喃。 林杦烟不厌其烦,一次次回应他,“我在。” 这一觉睡得太久,靳浪很久没有这样毫无顾忌的昏睡过,此时只觉一身轻松,身旁林杦烟一手搭在他身上,也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 靳浪埋头在他下唇啃了一口,笑嘻嘻喊他,“醒了,师尊。”却被人一手压住后腰,结实吻了一场。 离开时靳浪收走了满地的酒坛,来时路还一样难走,越是远离罡风越烈,靳浪却只希望能走一辈子,可惜天长地久亦有时尽,更何况这短短一截崖底路。 借着烈风回到崖上,靳浪在杜归尘碑前浇下一坛苦酒,再转身眼角眉梢皆透出笑意,“师尊,我们走吧。” 踏出无常窟的最后一步,身后阴沉的大殿燃起熊熊火焰,靳浪没再回头,他曾有八百年痛苦的过往,都将随着这一把烈火消散。
第40章 39 红尘 再次回到闹市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南山书院无故消失的消息已经传遍,有人猜是仙门百家联合除魔,铲平了南山,消息沸沸扬扬, 可诸多宗门却无一敢出来证实, 反而对消失的南山仍然尊敬异常。 因上次南山一战, 修真界顶尖战力损耗大半, 剩余一些心思浮动的也多被震慑不敢妄动,难得终于消停下来。林杦烟牵着靳浪的手, 并没有回到南山,反而在凡人堆里租了个院子,大有隐居的意思。 靳浪也高兴这样,兴致勃勃的给他介绍些生活常识,尽管他的凡俗阅历也不过六岁到十四岁那几年, 而那些日子距离如今已经很久很久了。 因为这些过时的经历, 他们闹了很多笑话,换掉的早已不流通的铜币, 改了名字的地址, 早已失落在时光中曾念念不忘的店铺。 又一次站在只剩几座荒坟的旧地前面面相觑, 就连这几座荒坟也不是回忆中的名字, 靳浪还是燃了香烛纸钱, 面对林杦烟质疑的目光也理直气壮毫不心虚,尽管来时他说的是要带林杦烟看看自己年少时呆过的破庙,故地重游增添美好回忆。 “算算时间, 也轮转好几代人了,如今这样也不算稀奇吧。”靳浪叼着个草根,鲜草苦涩的汁液嚼进口腔, 奇妙的口感让他脸色有些扭曲。 林杦烟摘下他嚼着的草根,又按着他唇角舔了一口,然后也皱出个同款表情来,“不是怪你。” 靳浪轻哼一声,“那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林杦烟看着远处青山,山峦绵延如美人侧卧,巅上蒙着层渺渺云烟,“想起还未拜师南山之前,有次奉父亲命出门采买,也曾路过此处,我乘灵舟远远见过一座破败庙宇,兴许当时你我相隔不过十里。”他沉默着,好像在回忆当时情景,最后喃喃一句可惜。 可靳浪只笑,“不可惜,我很高兴,当时你我都不过人间一蜉蝣,天地广阔,多少众生终身不得相见,而我们竟有如此接近的时候,怎么不是百世修来的缘分?” 林杦烟抚摸着他的侧脸,眼神温柔如水波流动,看不出不久前视野刚昏过片刻,“你说得对,早些回去吧,要下雨了。” 靳浪常常会觉得,这才是他们应该过上的日子,修士时光长长,就该慢悠悠的过。 这是秋日,落雨潇潇,林杦烟和靳浪并没有御空,只同撑一把伞缓缓步行,点滴细雨洒在衣摆,落下几点暗沉色泽,郊外离城里还是远了些,有行人抱着头从身边匆匆而过。 好在两个修士不用睡觉,他们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到家,月已又上中天。 他们的租房选了离靳浪出生的地方和曾经的烟云宗都近的城,为了方便掩人耳目处在城边。这座城原因烟云宗得名,叫拢烟城,只是烟云宗闭派多年,已成了别的门派势力,名字也改做潇湘城,地处大陆南边,临淮河,是一处江南水乡,富庶宝地。 靳浪推开自家柴扉,嘀咕道:“我还是喜欢拢烟城这个名字。” “为何?” “拢烟,拢烟,将你拢在手心,多有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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