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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不过一介草芥,哪里值得殿下放入眼中。” 此话一出,久久寂然。 两人隔着长桌对立。柏若风本以为厌恶虚伪的方宥丞会对他出手,他见识过方宥丞的武功,两人若对上,怕是要好一会儿才能分出胜负。 思索间,浑不知晓自己浑身肌肉紧绷,在他人眼中已是面对敌人的备战姿态。 方宥丞哪看不出来?面前人身体潜意识的应战反应,让本应麻木了的心脏密密麻麻地泛起刺痛,逐渐连成一片,往四周放射性蔓延开。 没有别的动作。方宥丞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说罢转身走了。 走了没两步,方宥丞倏然转身回到桌前,扯过那副秀女画像,一板一眼卷起来。 直至那抹挺拔身影离开书房,柏若风都没回过神来。他眨了下眼,从桌后绕出来,往方宥丞站过的地方看去。 这时,他才发现厚木做成的书桌边框,竟留下了四道指印。 柏若风若有所思。 画上的人,留不得了。方宥丞回到东宫内,把画卷掷在桌上。他虽不说话,身遭气势凛然,叫周围的宫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春福心态还算稳妥,给方宥丞续上茶水。压低声音让宫人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若都木头一样立在这,怕是等会太子殿下就得发作。 如此,殿内很快只留下春福和他身后的小太监伺候着。 小太监年纪小,面色白净,春福见他干活伶俐,前几日才收到手下来,想做徒弟培养。 平日里,小太监是跟着春福在太子不在的时候收拾殿内杂物的。 今日方宥丞明明就大刀阔虎坐在位上,他却斗胆伸手去拿书桌上的卷轴。 方宥丞看着折子,始终看不入脑子。冷不防眼前出现了半只手,他猛地抬起头,厉声呵斥:“谁让你上来的!” 小太监被吓得跌倒在地,回过神立马四肢着地,趴伏在地上。 带他的春福不在,没人为他求情。小太监面色苍白,眼珠子咕噜噜转着,求饶道:“殿下饶命!是、是太后娘娘今日派人来催选秀的单子。” 方宥丞皱眉,不再理会他。等春福回来,自有人教小太监规矩。 小太监胆大过了头,轻手轻脚上来收好边上的画卷,盯着方宥丞桌上那副,问道:“殿下要把段小姐画像留下来吗?” 不待方宥丞发作,他继续道:“可是段家因段小姐出身低微,提出让她退出此次选秀。” 方宥丞抬起眼来,无声审视着眼前人。 小太监畏畏缩缩抱着画卷弓腰站着,他尚且不知道太子已然对人起了杀心,还以为太子是对画上美人起了兴趣。 方宥丞忽然道:“那日跟着春福去拿秀女画卷的,也是你吧?” 小太监唯唯诺诺应是。 方宥丞唇边溢出些许冷笑。他是脾气差了点,但不是蠢人。那日他看着柏若风离开,见到他不小心撞倒了春福和小太监。 那么多画卷掉落,但是因为都是系好的,因此没有散开。唯有一副,唯独有一副画卷因为系带坏了,在地面散开来,清晰展开秀女面容。 若不是柏若风撞了人,画卷就该是在他面前展开了。 春福带着热茶回来了。他一入殿就觉出不对劲来,小心翼翼把茶壶放到边上,刚想为小太监求情。 尚未开口,方宥丞已经扬声喊守卫进来。他手指点了点,指向小太监,随意道:“把这多舌的,拖下去刑讯。” 刑讯与审讯一字之差,却有天渊之别。小太监吓得浑身哆嗦,当两个守卫过来拖他时,他才反应过来,哭喊着饶命。 方宥丞没看他一眼,继续低头批注。就连带了他几天的春福公公,此时听到太子命令,立刻缄口不言,竟连替他求情的意思都没有。 小太监哭了闹了求了,最后绝望地被堵着嘴拖了下去。 春福眼观鼻鼻观心沉默立着,把自己当成了一棵树。 方宥丞冷不丁道:“再有老鼠进来,下一个就是你。” 好在小太监不是刺客也不是下毒的,不然他怕是难辞其罪。知道东宫暗牢存在的春福心悸,清楚自己犯了错,低下头喏喏应着。 北边起的战事只是小打小闹,为柏若风铺了条路。战功赫赫,才能有理由让皇帝给宠臣牵线搭桥。 朝野上下如今都关注着北疆,自然也注意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镇北侯府。 柏若风给皇帝递了请帖,请求觐见。 过了几日,正当他以为这条路走不通,要另寻法子时,皇帝召他入宫。 虽然往日里柏若风没少入宫,然而自由的范围仅限于东宫,其他地方他是没办法自由走动的。 因此此次入宫面圣机会难得。 龙武军统领听着唬人,其实是类似于太子亲卫的官职。他换了七品武官官服,规规矩矩随着带路的太监入了养心殿,正儿八经行了礼。 皇帝没有让他起身,柏若风便维持着见礼姿势,垂眸看地,眼角余光仍能瞥见总管公公童英扶着皇帝起身的动作。 与前两年比,皇帝衰老的速度加快了。枯瘦的手指不复当年的光彩,不稳的脚步足见其虚弱。 柏若风想起皇帝近来喜上炼丹的传闻,据说皇帝在宫内养了一批方士。这神仙丹下腹,寿命有没有延长他不知道,但皇帝身体似乎变得很差。 “爱卿起身。”皇帝给够了下马威,终于开口让他起来。 “谢陛下。”柏若风起身而立,恭恭敬敬立着。 “爱卿在帖子里说的事情,朕已知晓。将士们在边境保家卫国,朕总不能让他们寒心。”皇帝说话的调子很慢,在他眼里,一个赐婚圣旨换柏家给他拿命驻守北疆,是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何况现今用人之际。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爱卿所求,理应如此。”他拿起一支紫毫笔,边上的童公公极有眼色,迅速摊开张空白圣旨,开始磨墨。 万没有想到这么顺利,柏若风心脏被高高吊起,眉间已经有了喜色。等待时,皇帝和他寒暄镇北侯府的事情,他答得十分恭敬。 字成,皇帝拿起了玉玺。柏若风早忘了什么眼睛不能抬起来的规矩,目不转睛盯着那张圣旨。 玉玺将落未落之际,一抹铿锵有力的声音隔着殿门和台阶远远传入殿内,“儿臣有事求见父皇!” 玉玺停滞在半空,与圣旨隔着一掌的距离,看得柏若风眉心一跳,恨不得冲上去摁着皇帝的手印下去。 未经宣报,明黄蟒袍的太子自殿外快步而入,腰间佩金带紫,步步生风,傲睨万物。 他进来时,辨不清喜怒的黑眸扫视过边上的柏若风,随后才向皇帝问安行礼。 “何事这般急?值得太子擅闯养心殿?”皇帝眉间藏着不悦,盯着追着太子入殿的禁军,面色变换,风雨欲来。 他在童公公的搀扶下坐回龙椅,背后金龙栩栩如生,冷酷地俯视下首。 若不是今非昔比,皇帝得狠狠赏太子几大板。 方宥丞无视他的问责,轻快道:“那自然是喜事。” 这人不会是……柏若风脑海里隐隐约约掠过一道想法,他猛地转头看着方宥丞。 方宥丞,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定定看着方宥丞,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碰撞。柏若风小幅度摇了摇头,尽是不赞同。 接收到讯号的方宥丞侧身而立,眸间却晦暗不明。 柏若风越是阻拦,此刻他心头的叛逆之意越甚,叫嚣着把眼前一切通通毁灭,好用这片天地囚住他想囚之人。 方宥丞唇边划过抹恶劣的笑,转过头看向上首,激情澎湃道:“昔日没听父皇的话,是儿臣的错。儿臣回去仔细看了看今年选秀的名单,发现一女子与儿臣十分投缘,择日不如撞日,特来向父皇请旨!” 皇帝坐在上方,把下面的情形尽收眼底。他看出了两人间的暗潮汹涌,觉出些许趣意来,而这丝趣意恰恰来自于戏剧般的现实。 君臣相争?皇帝面容平和了几分,难得温和问:“太子这么着急,该不会那人是段公良的小女儿?” 方宥丞无视了柏若风的眼色,雀跃道:“正是!儿臣与表妹十分投缘,今日过后,亲上加亲,不是更好?” 亲上加亲?皇帝审视着他,唇边依旧含笑,眼中冰寒之意愈盛。 “小姐!小姐!”阿宝提着裙摆小跑回来,一路到了房门前。 任她如何喊,房间内久久没有回应。她见周围没有别的下人,装都不装了,嚣张地把门拍开,嘴上喊道,“小姐,阿宝有要事禀告。” 木门拍开,露出床边桌后正低头端详着手上卷轴的清秀女子。 阿宝笑着走进门内,目露嘲意,“小姐,您好事将近了。” 秦楼月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哪怕是入了她的套,段公良仍死守着最后的底线。她用药吊了几天,才折磨到药瘾发作的对方松口。而今落到她手上的,赫然是北疆三城的城防图。 自柏望山数年前接手北疆后,北疆的防护重重,被筑成铁桶一块,常驻兵马。将士值守和换班规矩只有柏望山及其亲兵知道,难以下手。唯二的途径就是那以防将领叛变,上缴到兵部存档的城防图。 如今的兵部尚书是段公良的人。 这意味着,光凭这一张图,就能让她作为底气重回北越。 只是段公良拿到解药后,对她的看守更严了。秦楼月发现自己已经被人重重包围。 也许下一刻,房门就会被拿到药后反悔的段相带人打破。 阿宝浑然不知她的动作,也不知道周围处境——她与秦楼月消息并不互通。 她自底层爬起,用过无数手段,最记恨的,就是这种投胎投的好的。何况,太子派她来,就是要她辅助秦楼月入宫的。她笑眯眯道:“小姐,还不梳妆打扮一番?圣旨要到了。” 秦楼月皱眉,很快反应过来,拍桌而起,怒目而对,“你做了什么?”
第49章 陌生 “这你就不用管了。”阿宝笑嘻嘻道, “总之,曜国太子已经去求旨。很快,就会有人携诏书而来。” “恭喜了, 南曜的准太子妃殿下。”阿宝目露羡慕,很快又化作嘲弄。 秦楼月迅速把城防图卷好,塞到腰间。她从桌后走出,不安地踱步, 忽而质问阿宝, “你是怎么知道的?所说有几分真几分假?” “怀疑我?”阿宝抱臂道,“也是, 想必殿下没有告诉过你,其实咱们在南曜皇宫有线人。你若不信,可以等等看, 估摸不出一炷香,圣旨就要下来了。” 就在此时,一只鸽子落到窗台上。阿宝刚要去拿,秦楼月快她一步, 抢先掐住鸽子, 从它脚边抽出一张小纸,展开来, 其上寥寥数语:诏书已下。 纸张很薄,阿宝凑近一些, 就能从小纸背面的反字猜出内容。她扬眉而立,满是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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