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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无人在意他的生死。 那他自己在意。 无人喜欢他。 他便自己喜欢。 从此做一个自私自利的无情人。 他强忍下喉中一串沉闷的咳嗽,瞪着床幔,双眼发红,意识却如断了根的浮萍沉入波涛汹涌的浪水。 不知是梦还是现实,他听见有人在他床头轻声吟唱。 曲段悠扬,音色柔和,唱的什么词他已然记不清。 只记得有只温暖的手落在鬓边,一下一下,替他拂去了黑暗中蛰伏的梦靥。 方鸿宇眼皮剧烈颤动,如骷髅般干瘪的手指微微蜷缩,终于在生命尽头握住了什么。 紧接着呼吸断绝,彻底没了生息。 宋溪亭并不同情他,他害了太多人,死有余辜。 用他一条命,也无法换回那些无辜死去的女子。 想起何茹,宋溪亭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阵眼中间千变万化,而在阵眼外,有了邓景然输送灵力支撑,诸微尘召出的佛陀法相重新汇聚。 庄严肃穆的佛陀端坐莲台,双手结降魔印。 佛光照耀下,魔气无不溃散。 邓景然两鬓已被汗水打湿,看起来也颇为吃力,见状脸上一喜:“好!趁现在,关闭界门!” 佛陀伸出双臂,渡满金光的手掌一左一右将蛮荒界门笼罩其中,旋即两手缓缓闭合,似要生生把蛮荒界门碾碎于掌心。 蛮荒界中的魔族看出他的意图,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它们的魔族大军都在后面,只要撑上须臾,待大军通过界门,必能一统九州! 因而它们的殊死反扑也来得尤为激烈! 邬岚方才耗尽了灵力,眼下说话气若游丝:“需尽快破坏阵眼……只有八荒封魔阵重新关闭,蛮荒界门才会彻底失去力量。”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阵眼中。 赫连靳雨的残魂已经透明到几乎风一吹就会散的程度,但她还是竭尽全力起身,朝神器走去。 “赫连靳雨!你敢!”同样瞥见这一幕的剑奴愤怒吼道,“你想魂飞魄散吗?!” 他无法接受,自己花费数年制定的计划,好不容易快要成功,却要在眼前毁于一旦! 剑奴气怒攻心,手上招式越发凌乱。 陈争渡看准机会,不妄剑灵力暴涨,气贯长虹。 剑奴暗道不妙,回神抵挡时已来不及,只能拼力避开要害,左侧肋骨下方骤然被一股尖锐刺骨的破风剑气狠狠击中! 寒意渗透皮肤,抽丝剥茧般钻入骨缝。 不妄剑作为陈争渡的本命灵剑,威力不可小觑,就算不小心划了个小伤口也有致命风险。 剑奴后退几丈,压不住的腥甜冲上喉咙和鼻腔。 他反应迅捷立刻用灵力点了数道穴位,暂时抑制了翻江倒海的剑意。 饶是修为高深运筹帷幄,到了如今,身受重伤的剑奴也不得不重新分析局势利弊。 一个陈争渡对他来说就十分棘手,更何况还有个能召出佛陀法相的和尚,另一个剑尊亲传弟子为助力以及…… 剑奴阴鸷的视线扫过方昊宁等人所在的位置。 “你们会付出代价的!”他冷笑一声,挥手间整个人遁入黑雾中,消失不见。 阵中,赫连靳雨忍着魂魄撕裂的痛楚靠近神器,慢慢抬起手。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酷刑,触碰乾镜的刹那,她就感觉自己整个魂魄都要湮灭了,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可是不知为何,等了片刻,赫连靳雨意外觉得有股温柔强大的力量轻轻托住了她的双手。 那一霎,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在她的身后,恍惚间出现了几十个年轻女子的虚影。 她们有的身穿华服罗裙,有的布衣白衫,或高或瘦,却独独看不清容貌。 在这一刻,这些女子并肩而立,用她们仅存于世间的意志,化为无穷无尽的力量,同赫连靳雨交叠融合! 就在成功取下乾镜的刹那,佛陀法相双掌撼天动地。 伴随着魔族歇斯底里的吼叫,蛮荒通向九州的界门缝隙轰然关闭! 天地间猝然爆发出骇然的灵力波荡! 佛陀法相只抵消了一部分,众人经过大战已经精疲力竭,诸微尘和邓景然都没忍住双双吐血,法相难以维持,逐渐消弭。 “不会吧,好不容易赢了,还没来得及等庆祝就要死啊?”邓景然捂着嘴惨然一笑。 众人心灰意冷,不过想象中的灵力波荡却没有出现。 邓景然仰起脖子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整个东宫上空都被他大师兄用结界护住了,里面风平浪静,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掉。 陈争渡一人一剑,替他们挡去了另一部分力量。 彼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消散的蛮荒界门上,因此谁都没有发现,阵眼中间一缕白光以极快的速度没入宋溪亭颈后。 八荒封魔阵重新封闭。 赫连靳雨残魂濒临消散,宋溪亭赶忙上前接住她,担忧道:“你没事吧?”两个幸存的女子魂魄也晃了过来,表情紧张。 这句话可谓多此一问了。 宋溪亭眼睁睁看着她的双手逐渐化为湮粉,一点一点缓缓飘散在空中。 “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赫连靳雨勉励支撑起一个微笑,有些遗憾道,“可惜最后还是没能见他一面。” “你想见谁?我带你去!” 赫连靳雨想了想,愣愣摇头:“我不知道他在哪……” 宋溪亭知道她说的一定是她曾经的爱人,急切道:“我可以帮你找到他,你、你再坚持坚持,待在绢帕里,我用灵力滋养……” “来不及了,溪亭,多谢你。” “……” 赫连靳雨声音有些欷歔:“这一切原本就是因我而起,也该由我结束。如果不是我,鸿宇不会误入歧途。” “谢谢你,到最后我还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 “溪亭,我知道你是个……善良勇敢的人,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话音戛然而止。 赫连靳雨在他怀里飞灰湮灭。 “不!靳雨——” 刚刚苏醒的雍帝正巧目睹这一幕,神情凄怆。 他瘫坐椅上,无法再像年轻时候那样,留住自己心爱的女子。 宋溪亭愣愣地看着自己臂弯,他想他这会儿应该哭了,但事实上,他脸上只残余着些许茫然无措,好像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直到有人靠近他,轻轻唤了声:“宋溪亭。” 宋溪亭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陈争渡深邃内敛的眉眼。 他被剑奴折磨虐打、被关暗牢、在阵中险些丧命的时候都没有觉得什么,这会儿看见陈争渡,那些伤痛和委屈便如江河决堤,盈满了胸腔,连心脏都撑得发麻酸软。 结果甫一张嘴,宋溪亭眼前忽然晕眩,魂魄不受控地被吸入本体躯壳中。 “大师兄,许久不见,你的修为境界又高了!师尊飞升前是不是偷摸给你留什么秘籍了,怎么你进益比我快那么多……” 邓景然拍拍屁股起身,向陈争渡走去。 他常年在外游历不回宗门,这次回来,他们师兄弟二人自然要把酒言欢好好叙旧的! 谁料他亲爱的大师兄径直路过他,抱起地上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走了。 邓景然:? 酒没有算了,言欢没有也罢了,怎么连一个正眼都不给他?! 再说了,那个男的是谁啊! 向来冷清自持的大师兄居然主动抱他? 了然一切的方昊宁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师兄,你不懂,以后习惯就好。” 邓景然:“……” 邓景然如此聪慧,立刻明白了什么,有些愕然地想:大师兄不是自小修炼无情道?怎么可能对他人动情呢? 事实上,他的疑虑很快就被迫证实了。
第41章 梦靥 宋溪亭魂魄归位后,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仿佛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梦靥。 这期间,照顾他的一应琐事,包括喂药、擦身、换衣服,都是陈争渡亲力亲为,他大师兄甚至不允许外人进房,每日和宋溪亭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同吃同睡。 简直像伺候刚进门的小媳妇似的,看得邓景然颇为牙疼。 三日来,京都发生的灾祸传遍九州大陆。 八荒封魔阵被破,蛮荒界门打开,魔族大军险些卷土重来,这些消息无不令玄门百家骇然。 另有受到魔煞之气召唤而苏醒的妖魔鬼怪,开始在暗处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玄门百家不得不派出修士前往各地合力清除镇压妖祟。 与此同时,作为九州四大仙门之一的梵天世家因此备受争议。 甚至直接惊动了正在闭关的旭尧尊者,家主亲自出来谢罪,承认这次灾祸由他座下仆从剑奴而起,虽是仆从欺上瞒下私自行事,但他御下不力,愿受玄门百家苛责。 一时间引起大批玄门修士口诛笔伐,也有一部分为其拥趸,称旭尧尊者闭关不问俗世,此事与他无关。 两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邓景然站在四方馆檐廊下,看完长老灵书传信,转身对屋内的陈争渡道:“经此一役倒是给九州所有玄门都提了个醒,长老们让我们寻找上古封魔阵其他三处阵眼,设下禁制,防止再次发生这种意外。” 陈争渡点点头,双眸盯着煎药的炉子,神情专注。 “哦,还有一事。那日我们在整个京都城外设下屏障,剑奴若要逃,必然通过城郊别院那处暗道。你提前传信于我,让我事先布下锁笼阵,按理说此一着定能擒住他,可是你猜如何?” 邓景然虽然这么问,却没有等陈争渡回答,自顾自说道: “梵天世家精通奇门遁甲,可惜这锁笼阵唯我一人能解,被困其中的人要么乖乖束手就擒,要么自绝于此,绝无第三条路。但当我前往城郊别院时,只在阵中发现了一样东西。” 邓景然摊开手,掌心赫然放着一只半尺长短的人形木雕,没有细琢五官,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然而木雕左侧肋骨下方却有一道剑痕。 陈争渡接过木雕,冷声道:“木傀儡。” “也不知是他早就洞悉了我们的计划,安排这个木傀儡脱逃,抑或是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木傀儡?” 此间事关重大,现在正是需要九州玄门百家万众一心的时候,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木傀儡一事还不能传扬出去,否则只怕人人疑神疑鬼,猜忌不断。 说话间,药已煎得差不多,在炉中骨碌碌冒着泡。 邓景然看了片刻,琢磨道:“奇怪,当日魂魄归位,连老皇帝都醒得这么快,为何小师弟至今还在昏迷?大师兄,你可有看出是什么缘故?” “他的身体一切如常,我亦无法看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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