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及此,陈争渡似乎有些走神,手指直愣愣摸到滚烫的炉柄。 邓景然差点惊呼出声。 不过紧接着他就知道自己小题大做了,他师兄浑然未觉到烫,小心翼翼倒出汤药,白色的热气袅袅散开,模糊了陈争渡冷峻的面容,让他看起来极其柔和。 邓景然有那么一瞬怔愣,盘桓在心中数日未解的猜测脱口而出:“大师兄,你……莫非真的动心了?” 他想说你忘记师尊教诲了吗? 你不知道修炼无情道的人动心有何后果吗? 但当他注视着陈争渡平静坦然的双目时,他又无法质问出口了。 他从小敬仰奉为楷模的师兄,怎么会不明白呢? 相反,若是他做出了决定,那必然是经过千思百虑的,谁也无法劝阻。 - 陈争渡端着药进到房中。 宋溪亭安静躺在床榻上,呼吸时而均匀时而急促,像做了个冗长的梦境。 陈争渡走到床边,先是放下碗,拿干净的帕子轻轻替他拭去额头冷汗。 宋溪亭体质特殊,修行难有进益,如今尚是凡人之躯。 一味吃灵丹对他来说过犹不及,他的身体无法消化,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陈争渡便开始尝试凡人的法子,将灵草熬成汤药,药效更加温和一些。 昏睡中的宋溪亭比醒着的时候听话得多,不会胡言乱语,也不会故意调侃。 陈争渡捏着他白净清秀的下颚,他就乖乖张了嘴。 齿缝间隐隐露出一截粉色的舌尖。 陈争渡移开视线,端起碗,慢慢舀了勺汤药喂进去。 宋溪亭无知无觉,即便喝进去也不会主动吞咽,陈争渡手指抚过脖颈,用灵力引着汤药顺利入腹。 等到一碗见底,宋溪亭面色红润了几分。 恰逢这时门外来人,陈争渡给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去迎客。 诸微尘还是穿着一身发旧的僧袍,唇色微微发白,稍显虚弱。 可以见得,召唤佛陀法相对他来说损伤极大,至今未曾完全调息过来。 进门后,诸微尘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床边,解开右眼白布,低头打量榻上的人,过了许久才喃喃道:“原来如此……” “如何?”陈争渡问。 “宋施主醒不过来,恐是被梦靥所困。” 梦靥也称心魔。 被困其中的人通常是无法自己醒来的,只能一遍一遍重复梦境内容,若长时间如此,轻则损耗精元,重则神魂俱灭。 当下陈争渡就要施法强行唤醒宋溪亭,被诸微尘阻止。 “莫急,小僧刚才以佛眼窥之,发现宋施主的情况十分特殊。”他皱眉沉吟,娓娓说道,“他天生神魂残缺,天命不生,爱欲不全,乃阴灵之象。你若强行用术法唤醒他,他也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陈争渡眸光深冷,好似凝着寒霜。 诸微尘说完,八卦之心顿起,直言道:“阿渡,你与他是什么关系?他是否同你说过自己的出身来历?” “……” 陈争渡没有回答。 诸微尘被吊得心痒难耐,但又没法撬开自己亲侄儿的嘴。 他了解陈争渡,从百年前就是这副冰冰冷冷的模样,任谁也亲近不了半分。 这还是诸微尘头一次看他这么关心别人。 没想到对方竟是个男娃娃,而且还是个情根残缺的男娃娃,那他亲侄儿岂非一厢情愿? 他心中啧啧称奇,碍于长辈面子,没有死皮赖脸追问,接着说道:“即便如此,也不是没有解法。” 陈争渡似乎正在出神,听闻这话偏头看来。 “只不过此法颇为凶险,需有人甘愿入梦,将他唤醒。但每个人的心魔不同,梦靥强大与否尚未可知,一旦灵识崩溃,则会反噬入梦者,极有可能你们二人都会被困在梦境中。” 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办法,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要三思而行。 没想到陈争渡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坐到榻上。 “有劳皇叔替我护法。” 接着他双目一闭唤出了自己的神魂,光影掠过宋溪亭眉心,消失不见。 诸微尘叹了口气,脑中不由自主回忆起年幼的西陈太子,长得跟雪团子似的,性格也不遑多让。 那会儿他不常入宫,每每遇到,对方也只是疏离地唤他一声皇叔,从不曾亲切交谈过。 如今两百年过去,他这个侄子长得越发冷峻,倒是性子貌似……有那么点不同了。 - “上!上!咬它!” “哼,看着吧,我的黑将军还没输过呢!” “哎呀,怎么不动了,快起来咬它……” 刚过孟秋,天气逐渐转凉。 村中的老古井旁边聚了一群小孩,斗蛐蛐斗得热火朝天。 几场激烈的战斗结束,有人注意到不远处蹲了半天的小不点,低声和同伴说:“你们看,他又来了!” “不用管他!我娘说了,他是个扫把星,让我们不要和他玩。” “我娘也说了,他爹好像就是被他克死的,连尸首都没找到,好吓人啊……” “啊,他过来了!” 年仅五六岁的孩子不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踌躇半天才勇敢迈出脚步,奶声奶气问道:“我也想和你们一起玩,可以吗?” 一个男孩抬起头,冷哼了声:“你会斗蛐蛐?” 小溪亭摇头,他不会,也从来没玩过。 孩子们立刻齐声嘲笑,“你连一只蛐蛐都没有,怎么和我们玩?” 小溪亭垂着脑袋,像根倔强的木头。 “这样吧,村子北边的树林里有很多蛐蛐,你去抓一只来,抓到了我们就和你玩。” 有人小声问:“啊?大豪哥,你真要带他一起啊?” 大豪不怀好意笑道:“我当然是骗他的,那片树林里都是野兽,他要是真去了就倒大霉了,哈哈哈……” 人群嬉笑着散开。 小溪亭朝男孩指的方向一步步蹒跚走去。 路过一棵槐树时,有片枯黄的叶子轻轻落在他肩头,仿佛一种无声的提醒。 陈争渡站在树下目送孩童离开,方才手掌穿过对方身体的刹那,他的魂魄不受控制被梦靥牵动,略有不稳。 ——这是梦境主人下意识对闯入者建起的防御。 因而此时此刻,陈争渡犹如一缕游魂,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目睹宋溪亭在梦中的经历,无从插手。 想要唤醒他,还需等待时机。 找到梦靥的关键。 陈争渡跟着小溪亭前往村子北边的树林。 这会儿天色逐渐昏暗,树林深处更是幽黑一片,藏着不知道多少危险。 小溪亭脸上没有丝毫害怕,孤身进了树林。 陈争渡五感灵敏,进到林子的瞬间他就发现有两只成年野猪在附近逡巡,好像闻到了猎物的味道,一边靠近一边观察,贪婪又警惕。 而小溪亭浑然不觉,蹲在地上到处找寻蛐蛐的踪迹。 两头野猪确定眼前这个猎物没有威胁,立刻采取行动,一左一右形成包夹,打算将猎物一击毙命。 陈争渡眉目冷寒。 即便他现在是一缕游魂的姿态,散发出的气场也足以让两头野兽胆战心惊。 它们在黑暗中徘徊许久,不甘心放过到嘴的猎物。 可碍于某个强大的存在,它们终究不敢冒险,忿忿离去。 这一切小溪亭都不知道。 他发现了一只蛐蛐,匍匐在地,神情专注。 就在蛐蛐跳起来的刹那,小溪亭眼疾手快扑了上去! “啊——” 他惊叫一声,误踩了猎人挖的陷阱。 陷阱约莫是个六尺深的大坑,他掉下去,摔得鼻青脸肿,腿也折了,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陈争渡无声出现在他身边,端详着宋溪亭疼得小脸煞白,一时眉头紧锁。 直到这会儿他恍然想起什么,目光定定落在宋溪亭扭曲骨折的右腿上。 “对不起啊仙士,我那什么,从小腿脚不便……” 耳边响起初遇那天,少年略显无措和尴尬的声音。 加之他们互换身体时,他曾看过宋溪亭腿上断骨重接的疤痕。 陈争渡素来修身慎行,清峻雅正,无意窥探他人隐私,就算不小心瞧见端倪,也不会主动问起。 何况问了,宋溪亭也未必会说真话。 左不过是几句敷衍糊弄。 因此直到今日他才知晓,宋溪亭的腿原来是这样伤的。 陷阱太高,小溪亭拖着一条骨折的腿,没办法爬出去,只能期望有人能发现他救他出来。 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两日。
第42章 溪亭 这两日里,他没有吃的,也没有水。 饿了就只能在坑底抓虫子果腹,渴了就咬破嘴唇,舔上两口血。 就这样艰难存活到第三日清晨,奄奄一息的小溪亭终于等到人来救他了。 他听见阿娘的声音在耳边急切呼唤,涕泪俱下。 周围还有很多吵杂的声音。 小溪亭动了动手指,想去摸摸阿娘的脸,帮她擦干眼泪,但这么简单的动作他都没有力气做了。 这是陈争渡第一次见到宋溪亭的娘。 女人穿着粗布麻衣,依然难掩清丽的气质,只是眼下乌青嘴唇也起了死皮,看着虚弱狼狈。 这两天她为了找孩子,挨家挨户没日没夜地求,终于从一个孩子口中得知阿亭可能跑进了树林,这才赶来营救。 负责这片区域的猎户生怕他们母子赖上自己,不大高兴道:“宋娘子,这可是你家孩子自己不要命乱跑,你别想讹老子啊!” 宋娘子眼泪都来不及抹,抱着孩子忙说不会,然后急匆匆去找村里的大夫。 说是大夫,其实只是个赤脚医师,年老体虚,医术也不佳,给孩子接骨的手法粗糙,不可避免留下了丑陋的疤痕。 小溪亭在家足足养了一个多月的伤。 起初宋娘子怒其顽劣,总是严厉苛责,让他下次不准乱跑。 小溪亭不哭不闹,乖乖点头。 将将能下地的时候,宋娘子抱着一个泥罐子放到小溪亭手里,里面传来响亮的蛐蛐叫声。 “娘亲,这是送我的吗?”小溪亭眼睛一亮。 “你说你是不是傻,为了抓只蛐蛐差点摔死自己,以后想要什么和娘说,听到没有?”宋娘子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头顶,呢喃道,“阿亭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小溪亭不懂他娘的忧愁,只知道抱着泥罐子,犹如获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当天下午他就带着娘亲送的蛐蛐出门了。 村子里的孩童依旧聚在古井旁玩耍,小溪亭腿脚没好利索,步伐十分笨重,不出意外又遭到了同伴的嘲笑。 “宋溪亭,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让你去林子你还真去?害我被爹娘骂了一通!你这个害人精!”大豪恼羞成怒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3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