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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隐月甚至是朝他笑着的。 沉怅雪忽然有些发懵,他没想到钟隐月会全然不怪他,连那一点儿不满都没有。 钟隐月甚至是会自责的,他会觉得是他自己做的还不够,所以沉怅雪才会觉得他不堪托付。 沉怅雪低下眼睛,天大的愧疚这会儿将他彻底淹没了。 他往后一坐,规规矩矩地在钟隐月的床榻上跪好。他低着头,两手绞在一起,沉默很久后,终于说:“我并非是……想瞒着,只是总不知该如何说起。” “虽说师尊喜欢我,可说到底这话本里的,写的都尽是前世之事。我每每想到您看过的,喜欢的,是前世那不谙世事的我,便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并非是师尊不堪托付,是我如今……早已不是旧人。虽说师尊不在意,可我自己……过不去这道坎儿。” “我如今,又想杀这个又想杀那个。过去在外不染血尘,如今是什么时候堕魔都不奇怪。我每每一想到,我把自己活成这样,早已和师尊喜欢的毫无关系,就……” 他说不下去,抿了抿嘴,又抬起眼睛来悄悄看钟隐月,“师尊别自责,是我骗了师尊,是我有错。” “你有什么错。” 钟隐月往他那边挪了挪,拉着他的衣袖,把他拉过来,又抱到怀里来,“那么多糟烂事,都尽是些伤心事,你说不出来也不奇怪。” 沉怅雪在他怀里闭上眼,伸手也搂住他。 他又听到钟隐月在他耳边叹息了声。 “也怪不得你最开始那会儿那么愿意信我了。”钟隐月嘟囔,“照理来讲,就该一点儿都不相信的……没关系了,这次有我。” 沉怅雪在他怀里点点头,没吭一声。 “还疼吗?” 钟隐月忽然问他。 沉怅雪茫然了瞬,才明白过来,钟隐月是问他那被剥皮献祭之痛。 “疼呀。”沉怅雪低声说,“一直都疼着呢……有时午夜梦回,还觉得心口上插着一把剑呢。” “真的很疼的,师尊,皮从身上一寸一寸被剥下去,骨头被一根一根折断……怎么不疼呢。那即使是如今再活一次,也一丁点儿都忘不掉的。” “我有时候摊开手,都十分恍惚,这层皮居然还连在我身上。”沉怅雪说,“如今师尊在我身边,我才觉得,似乎也没那么疼。” 钟隐月心疼极了,把他抱紧了几分。 沉怅雪浑身被抱得一紧,忽的在他怀里笑了起来,笑声发哑。 像是病入膏肓死到临头的人突然得见一缕生机,于是早已无力回天的败花无奈自讽已无福消受这缕阳光。 钟隐月越发心疼,把他紧紧扣在怀里不放手。他忽然发觉沉怅雪是真的很瘦,这样用力一抱,身上的骨头硌得他很疼。 “不怕了,”钟隐月说,“这次有我在,那事儿不会再发生了。” “这次让别人来尝尝,被献祭什么滋味儿。” 他的话说得咬牙切齿,沉怅雪听出了恨。 钟隐月会跟他一起恨。 钟隐月是会跟着他一起恨的。 沉怅雪忽然想,随之又忽的如释重负了许多。 “还有,你这人也是,”钟隐月抱着他说,“以后别再管我您来您去的了。没外人在,师尊也别叫了。” “哎?” 沉怅雪被他抱着,脑袋还搁在他肩头上。他侧了侧脑袋,有些讶异,“怎么突然这样说?” “本来就是啊,你本就不高兴别人能唤我阿鸾,自己都给我上锁了,还在这儿叫师尊。”钟隐月说,“你这人,就是越委屈越规矩,本就活得不痛快,还总给自己找气受。” 沉怅雪无言以对。 他歪歪脑袋,贴了贴钟隐月,询问:“那师尊想我如何叫?” “直呼名讳呀。”钟隐月说,“寻常道侣如何互唤,也要师尊教你呀?” 沉怅雪红了红脸。 他缩缩身子,有些不自在:“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我如今是道侣。” 说着,钟隐月松开了他。 他握着沉怅雪肩膀,跟他两两相视着,眼睛里又亮晶晶地闪着光,挤眉弄眼地示意他叫。 “想叫什么就叫什么,”钟隐月刻意压低声音,语气又高高兴兴的,想赶紧催他做坏事似的说,“别管那些破规矩,让他们见鬼去。在我这儿,你不用有规矩,想叫就叫呀。” 沉怅雪耳尖红了。他嘴巴一抿,被催得欲言又止好几次,嘴巴张了又合。 渐渐地,他脸上红透了。攒了半天勇气,他终于声音颤抖地叫出一声:“阿……阿月。” “哎!” 钟隐月高兴得一嗓子嗷了出来,他兴奋得像自己养了多年的哑巴小孩突然开口说话了,猛地一拍掌,哈哈大笑起来,捧着沉怅雪的脸就把他一把拉过来,在他脸上啾啾啾了好几口。 他亲得狂风骤雨一般,沉怅雪吓了一跳。 沉怅雪脸更红了,他抓住钟隐月的手腕,惊得慌乱大叫:“师尊!” 他抓住了,却没舍得用力,也没用力甩开,就只是抓着。 钟隐月听了他叫的这一声,又有些恼了:“叫错啦!” “……” 沉怅雪无奈,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改口,“阿月……” “哎!” 钟隐月又高兴了,又抱着他香了好几口。 沉怅雪被亲得脸红得像要爆炸。他羞极了,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钟隐月明明自己也笑着,可见他笑,也还问:“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沉怅雪说,“只是觉得,魔尊若要叫阿鸾,叫去便是了,我可是能直呼师尊名讳。” 太好哄了。 钟隐月想着,也跟着笑了几声。 “别跟他一般见识。”钟隐月说,“你才是我最喜欢的。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沉怅雪心中一动。 他看着钟隐月的眼睛,钟隐月也看着他。钟隐月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他看见那其中倒映着他自己。 钟隐月的双手按到他的两只耳朵上,揉搓了阵他的耳尖,又笑起来。 鬼使神差地,沉怅雪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搂住他的腰。 他欺身上去,将人按到床上,吻了下去。 屋中灯烛摇曳,被他按下去的钟隐月瞳孔一缩。 沉怅雪不管不顾,他脑海中几乎没有任何想法。一片空白之中,他像这世道里所有人修对他的评价与预言一般,依着自己的本能行事。 他亲着吻着,他感到浑身血液逐渐沸腾起来。直到亲得自己都快要窒息,沉怅雪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来。 两人都浑身发烫,钟隐月气喘吁吁,身上剧烈起伏着。那双同样恋恋不舍的眼睛里,多了许多不明不白的东西。 沉怅雪按着他的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出来。 隔着衣物,他在钟隐月的心口上摩挲了片刻。 “我会轻一些的,”他脸色红得似要滴血,声音发颤,喃喃地重复,“我会轻一些的……我会轻一些的,可以吗?” 钟隐月闭上了眼,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振聋发聩。 从前他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实打实地发生了。 他心中慌乱,又一片空白,已经无法再做任何思考。他感觉浑身都烫,他感到本能和欲望像野兽一样在心里横冲直撞,叫嚣着想要。 他点了头。 他听到头顶传来沉怅雪的低笑声。 那声音好听极了,钟隐月眼皮一抖,禁不住在心里嘟囔了句—— 真要了命了。 第98章 灯烛烛火通明, 燃尽了整夜。 夜半时,忽然下了大雨。 明明还是春日,天上大雨却狂风大作,暴雨不停,将玉鸾宫门外的花草打得摇摇欲坠,不得停歇。 靠墙的那一枝不得不倚靠在墙上, 就那样被雨打得阵阵打抖翻动。 它拼了命地往屋檐底下倾着。 但天公不作美,暴雨仍是下了整夜, 打落了许多枝叶。 两日后的清晨,正是春日。 前夜下的雨, 待到今日清晨才停。今日日头不好,天上阴阴沉沉,好似大雨余威仍在。 玉鸾宫的前院里,花草树丛的叶子上还挂着未干的雨水。 雨后风大,风一吹,满地的叶子便随风而起,四散落去。 钟隐月终于从榻上爬下来了。 他这两天虽说一直都躺在床上,却没怎么睡好——前前夜的事情实在太多,他上半辈子肖想都不敢的事,一个晚上全都发生完了。 感觉很对不起过去的同担,但钟隐月实在是兴奋。 这两天里他每每想起,都得傻乐一下。 他收拾好心情, 披好衣服, 锤了两下后腰,走出门来。 这两天,沉怅雪悄悄给他熬药送过来,钟隐月又用宫里的灵药抹了抹酸痛的地方,才总算是能下来了。 钟隐月躺得浑浑噩噩,一出了门,就见沉怅雪正在宫前的院子里练剑。 满天阴霾下,沉怅雪身形修长,往那一站便如一把剑。他那一身白衣亮如银芒,手中那剑厉光闪闪,在手中震鸣阵阵,一动一刺都剑声破风。 他并非是随心而练的。转身挽剑间,那些随风而起的落叶遭剑风一掠,便利落地分散两半,飘飘而落。 沉怅雪身法漂亮,剑在手中如鱼得水,在旁看着都十分赏心悦目。 钟隐月看见他心情就好,全然忘了前天晚上那些事。 于是他往门槛上一靠,两手一抱,旁观起来。 半晌,直到沉怅雪回身刺破身后落叶,才一恍地看见了钟隐月。 他那张面无表情认真严肃的脸一怔,立刻松了紧绷绷的神态。 他收起剑,走上宫前台阶来:“师……阿月。” 沉怅雪还是不习惯。 钟隐月乐了下,点点头,问道:“怎么不练了?” “一会儿再练。”沉怅雪走到他身边来,细声询问,“怎么出来了,昨晚不是还使不上劲儿吗?” “今早醒了,就好了。”钟隐月自然地拉过他一只手,道,“好歹也是大乘了,没那么脆弱,两天就够休养了。” “是我吵醒你了?” “没有,练剑能有什么声音。”钟隐月说,“你练你的吧,我看一会儿。玉鸾宫都是修符的,我都没见过几次剑修习剑。” 沉怅雪失笑:“之前不是看了我练剑好几次了吗。” “看你哪儿会有够。”钟隐月说,“去练吧,我没事。” 钟隐月这会儿站直了身子,瞧着确实是养好了。沉怅雪便一点头,乖乖转身下了台阶,重新去练剑了。 钟隐月望着他重新拔剑,手在剑身上一抚,水色剑光立即遍布剑身。 午后,钟隐月回到案前,处理他的“公务”。 他躺着的这两日里,掌门又传信过来了。钟隐月起不来,沉怅雪便替他收了信,又把信件都收到了案前。待他能起了,再来过目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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