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不住,是真的受不住。 他灼人的艳色,是引诱猎物的饵;那热情与痴缠,更是他高明的手段。 当猎物自投罗网时,缠绵的春雨便会化为席卷一切的烈火,足以焚尽神魂的热度。 谢景行看着殷无极在黑夜之中如同燃烧着的眸子,里面只有他的影。 这一辈子,他最激烈的情绪,最疯狂的恨,最绝望的爱,都源自一人。 帝尊执着于旧人。将他救出泥潭,却又丢他一人远走的授业恩师,是他的少年慕艾,是他大道的领路人,是他心魔的成因,是他半生跌宕的缘由,也是他求出不得的情劫。 圣人谢衍,是他的师,他的父。 如他的亲,他的友。 殷无极这一世,可以为他生,也可以为他死。 为他痴狂百岁,也为他疯魔千秋。
第67章 万古长夜 魔君一剑荡平半城, 这坍塌的乐坊深处仍然妖气四溢,妖树根茎扎根在地表之中,还未完全腐坏。 这类妖祸, 哪怕本体被碾为粉尘,只要根须尚在, 迟早会再度生长起来,造成数不尽的麻烦。 殷无极随手一剑,将废墟上层削平。 尘烟散去, 果然是一处通向地下的牢狱之门。 地牢中没有光。谢景行抬手,刚想施术照明, 殷无极变戏法似的取出一盏七宝琉璃灯, 手指虚虚一点,让灯芯燃起一簇火。 琉璃灯旋转之时,有五彩异色,殷无极提着灯盏, 微笑道:“像不像您为我做的那一盏?” 谢景行拂衣,缓缓走下阶梯, 才回过身,道:“当年那盏, 只是七色纸扎成的花灯,随手做来逗你玩的而已, 自然远不及这七宝琉璃灯贵重。” 殷无极这一句话,甚是没头没尾。若是旁人,定是一脸茫然。 但无论多小的事, 谢景行却能第一时间想起,并且回应。 很难说,怎样程度的高山流水, 心意相通,才能做到如此程度。 “我还是喜欢师尊给我的那一盏,您提着纸扎的花灯,带我走过喧闹夜市,带我横扫一条街的灯谜,对第一楼的对子,甚至还抢了老板的生意,亲手给我画糖画,一只威风凛凛的龙,可羡慕坏了那些凡人的小孩。” 帝尊提着灯,先是踏下狭窄的楼梯,略略走在前面,又旋身,十分温雅地伸了手,去扶自家师尊。 谢景行伸手,他就顺势扣住师尊冰凉的手指,把他牵下来,唇畔微勾,道:“您当年,就是这样牵着我的手。” “底下妖气很重,不知还有什么东西,现在换弟子牵着您了。” 谢景行眸光微微一动,他自从与天魂相逢后,红尘卷的灵力便在慢慢灌入他的体内。 他曾是圣人境界,化神以下的境界提升毫无瓶颈。如今已有半步化神境界,在仙门,已经是可为宗门之堂主或长老的修为。 “别崖,我又不是瓷器,你一错眼就会碎。” 白衣青年看着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停顿三秒,顿时笑了:“你是不是护得太紧了些?” “先生师恩浩荡,徒儿一生还恩,都尤有不及,护着您,难道不是应该的?” 殷无极似乎听出了其中试探的韵味,极为巧妙地转了口气,笑道:“何况,师尊现在身体确实不好,多依赖一下我,又有什么错呢?” “还恩?”谢景行叹而笑,把手置于他的掌心,立即被握紧,五指扣住指缝,掌心滚烫。 他挑起凤眸,瞥去一眼,道:“帝尊不是恨我至深么?” 谢景行却见帝尊的眉眼俊丽,于熹微灯影中凝望着他。 穿梭过漫长的时间,他的剪影,却好似最初的少年。 有情人,无情天。 他有世间最多情的眼,哪怕不出声,只是这般回望,千年的时光就漫溯而来。 殷无极将左手背到身后,侧身一笑,十分坦然地承认:“是呀,我恨死你了。” 虽说是言恨,语气却带着嗔怪,尾音勾人的很。 谢景行最是扛不住他这模样,叹了口气,道:“败给你了,待我们出去,我再给你做一盏。” “一言为定。”殷无极又是一笑。 “不过我不擅炼器,哪怕做出来,也没有这出自帝尊之手的七宝琉璃灯精致。” 谢景行看到灯盏的杆部,隐隐铭着一个小篆的“殷”字。 “先生做的,我最是喜欢,比我做一百个、一千个还要好。” 玄袍魔君展开袖,随手替他挥开前方腐气,脚步不紧不慢,却道:“时间过得越久,越是容易回忆过去。站的越高,越是容易梦见故人。” “我许是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但当我翻开记忆一瞧……” 殷无极倏尔一笑,叹道:“我从少年到青年时期的记忆,明明有那么长,足足有一千年,但是里面却只写了两个字。” “师尊。” 半生伴君,半生出走。 他是背井离乡的游子,无根无归的浮萍,断了长线的风筝。 如今,还能回到他身边吗? 回不去了。 谢景行蓦然抬头,看向那用闲话平生的口吻,为他执灯引路的帝尊。 他收起了平日绮丽艳绝的魔魅之色,亦然不为讨他欢心,故作少年模样。 现在的他,兴许才是那个君临魔门的帝君,眉目之中没有喜悲,不动哀怒,绯眸中沉着一簇还在燃烧的火。 只是柴薪将尽,一切将终,极昼过后,就会陷入漫长的黑夜。 他的玄袍掠过脚下长阶,唯有灯,照着他近乎绝世的容色。 殷无极徐徐走向黑暗深处,背影孤绝。 他笑着,扬声吟道: “行路难,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踏过幽深的长阶,他们抵达乐坊底部,竟然是一座挖空的地牢,泥泞潮湿,随着本体的死去,腐臭的根须已经停止蠕动。 殷无极照了一下墙壁,上面糊着干涸的血肉痕迹,极是可怖。 “这是人面树储备食物的地方。” 谢景行看见一个巨大的坑洞,里面是森森的骸骨,腐臭的藤须委顿其中,似乎因为本体的死亡而失去了生命力。 殷无极对南疆恶物的了解极深,淡淡道:“这类妖祸,哪怕是妖族见到,都要不惜代价除去,唯有巫族那群疯子会豢养入药。其生命力极强,只要活着一根枝条,让它捕食血肉,假以时日,又会复苏。” 说罢,殷无极随手丢了一簇魔焰下去,拉着谢景行的手,迅速从那腐烂的坑洞边走过。 “还是耽搁了时间,此树若是能早些发觉,定不会……” 谢景行一想他前几日还昏迷不醒,又叹了口气。殷无极绝不可能放下他不管,反而来处理妖物的。 对魔君而言,这红尘卷中的儒道弟子颇为多余,顺手护一把,是看在过往师门的情分上。 要他丢下自己去除妖救人,纯粹痴人说梦。 殷无极见他蹙眉沉思,伸手抹过他的眉头,把他的哀愁抚平。 他从背后轻轻揽住白衣青年,似是在撒娇,笑道:“先生怎么又不高兴了?本座又做错什么了吗?” 谢景行怔了怔,只觉脊背一麻,原是他的呼吸拂在他颈后,他似乎想要推拒,道:“没有,只是晃神了……” 谢景行侧头,却听殷无极在他耳边低哑地笑:“谢先生,莫要躲我。” 琉璃灯滚落在地,摔碎了,坠进那烧着烈火的坑洞之中。 霸道的火,足以将一切都烧尽。 “圣人认为,我与您,是什么?” 殷无极的黑袍在火光中飞扬,唇边却悬着一抹微笑。那是属于魔道亘古的第一人,旷世帝君的神情。 “死生师友。” 谢景行看着他在火光中的侧脸,心中一悸,伸手抚上他容色殊绝的侧脸,轻声道:“薪尽火传……” “别崖,你是我的火种。” “死生师友,薪尽火传。”殷无极自言自语一番,倏尔笑了,“好,好啊。” 魔道帝尊殷无极,是人世间最灼烈的火。 他烧尽世间一切的枷锁,照亮横贯古今的沉沉黑暗,毁灭那些盘根错节的腐臭根须。 当年的谢衍,给了他一簇火,他将之置于心口,那样隐忍地被灼烧了一千年。 然后,宛若神明的谢衍,也终被这天地熔炉燃尽,身死道消。 太阳落下来了。 这五洲十三岛,就万古如长夜了吗? 不会的,那颗圣人的灵骨,如一簇火种,仍旧藏于他的肋下三寸,如今仍然随着他的心脏一同跳动。 谢衍根本没有死去,他照着他的黑暗,指引他的前路,抚平他的痛苦。 然后,为他开辟一条天路。 他是圣人遗留于世的大道,哪怕他被岁月苦熬,心魔侵蚀,哪怕他快要被焚成炉中的尘灰…… 他也要将这礼崩乐坏的人间世,变成谢云霁所希望的那个样子。 “不要怕,前路是亮的。” 殷无极执着他的手,微笑如盛放荼蘼,又如三秋风月:“你往前看,是不是一切妖魔邪祟都烧尽了?” 谢景行却看到,烈火映在帝尊的眼里,竟是独一份的灼灼。 殷无极烧尽了地道之中所有的腐烂根须。 魔君之火,看上去是漆黑而冰冷的,看上去并不灼烫。唯有触碰之人,才知那化骨焚髓的恐怖。 谢景行拢起广袖,感觉到一股流动的气息。 他循着风声看去,墙壁上被树枝掩映处,暴露出一条通道。 谢景行神情肃然:“有活人气。” 殷无极一笑:“居然还活着,不错嘛。” 谢景行拂袖一挥,无形剑气转瞬将甬道劈开,里面黝黑阴沉,与外层空间隔离,所以并未被殷无极的火焰波及。 谢景行虽说爱洁,但人命关天的事情,他从不多加讲究。脚下泥泞潮湿,他就提了衣摆就往里走。 殷无极也知他性子,跟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挥袖,外溢的魔气充斥隧道中,将那些幸存的恶物直接碾碎。 不多时,两人走到深处。 那是一座牢狱,关在此处的都是修士。 谢景行走到第一间牢狱前,随手轰开栏杆,去探倒在地上的修士鼻息。 “死了……”谢景行心里重重一沉。 “仙门大比生死自负,此事不足为怪。”殷无极怜悯,“这是哪家的倒霉蛋?” “是个散修。”谢景行一叹,“本是个算计儒道的局,他被卷入其中,成了牺牲品。” “被宋东明丢进红尘卷,也是他运道不好。” “宋澜此人,可治宗门,不可治一道。” 谢景行垂眸,冷声道:“性情偏狭,格局窄,走左道,私心重,不重法度,好名利权势,不堪为仙门之首。” 圣人不常批命,哪怕批命,也不会如此激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2 首页 上一页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