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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双眼,却是极冷,极烈,迸溅着星火。 雕梁画栋的桃源乐坊,如今已被圣人如星落的剑意荡平。 方才还娇媚多姿的艳鬼们,如今却被无数剑气整整齐齐地钉在废墟之上,犹如扑棱蛾子,挣扎着、翻滚着、在清气之中哀嚎。 一时间,这极乐之地被剑意震了三震,阴暗之处蛰伏的妖气,更是退避三舍。 殷无极瞥着谢景行,忽然笑道:“元婴啦?” 说罢,他又轻轻舔了一下唇畔,眸底闪着光,仿佛蕴着沉沉的暗雨:“不,元婴大圆满——半步化神?” 他若是再过分一些,讨要多一些,他的谢先生,似乎也能受得住了? 那些被怨气所控的男人,神色痴傻,如傀儡般木僵着,仰望着墙壁之上钉死的女妖们,仿佛要伸手去抚摸那些诱人的躯体。 可画皮鬼们大多人皮脱落,露出白森森的骨架。只有少数只是被剑意穿胸而过,肢体还算完整,却再也没有方才的骄狂之气。 唯有那执着烟杆的紫衣女子躲过了剑意,此时落在废墟之上,凝重道:“你是何人?” 玄袍魔君的身影却如黑雾,出现在她的面前。 殷无极的神色平静,径直用无涯剑刺进了她的胸膛,轻而易举地将那鬼女牢牢钉死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仿佛凝着干涸的血,笑道:“你猜一猜?” 谢景行看向那被凶剑钉死的鬼女,淡然地俯身,用匕首易水插进她的腿部,剖开那层洁白细腻的表皮。 匕首寒凉,皮肉触之分离。 原来,那女子的人皮之下不是血肉,也不是只有骨骼,填满了惨白如絮状的东西。 “鬼女画皮,是一种艳鬼。” 谢景行道:“诞生于怨气,吸取欲望而生,以男人精气提升自己修为。所以会先剥去年轻女子的皮囊,取而代之。久而久之,女子形貌犹如生前,家人甚至都不会发现她们早已死去,成了妖魅艳鬼。” “但仅仅只有鬼女画皮,不会有这么重的妖气。这些与其说是艳鬼,不如说是大妖所控,用来取人修为血肉的人傀。” 谢景行将匕首抽出,见鬼女画皮惨叫一声,痛苦不堪,他却没有露出丝毫慈悲之色,近乎淡漠地开口:“这桃源乐坊开了多久了?” “三、三个月……”鬼女画皮回答道。 “你们的本体在哪里?”谢景行看似温柔雅致,声音里却透着寒意。 “不说,我就把你的人皮剥下来,把你的骨头碾成粉末。” 殷无极负着手,口气是温柔的,甚至还有些诱哄的意味。 但他曲起手指,宛若拨动琴弦,操纵魔气勒紧了精怪的脖颈。他笑道:“把本体叫出来救你,本座便饶你一命,如何?” 大魔睚眦必报,反复无常,前一刻温言细语,下一刻就能杀人不见血。 女鬼痛苦地惨叫后,还未回答,却被隐藏暗处的本体反戈一击,怨气霎时消散。 地上只留下一具干瘪的骨骼与委顿的人皮。 殷无极知道,杀死傀儡,是大妖本体隐藏自己的方式。但他既然已经确定了桃源乐坊有大妖藏着,又怎会罢手? “看来要拆房子了。”殷无极负了手,立于坍塌的小楼废墟之上,似笑非笑道。 他话音一落,伸手握住无涯剑,看也不看,就扬剑一荡。 几乎狂暴的剑意毁灭目之所见的一切,那云蒸霞蔚的血色桃花都被齐齐削断一截。摧枯拉朽。 乐坊剧震,雕栏画栋剥落,露出乐坊的本体。 藏于乐坊下的,赫然是一棵妖树,它生于腐烂的土壤之下,根须充满着血肉的腥气。虬曲的枝干拍击地面,犹如活物地蠕动着。 谢景行从地上那委顿的皮囊上,看到了一朵完整的桃花。 他对殷无极道:“都是些桃花精怪,根连在树上,为本体掠夺精气,才使夺美人皮囊,引诱男子之道。” “不过是不入流的妖物罢了,上不得台面。” 殷无极平日里整治的都是杀人如麻的魔修,这点道行还不足以让他另眼相待。 破了障眼法后,他面对妖树本体,甚至还有心情评价:“长得这么茂盛,看来几个月里,一直没断过粮。” 乌国王都,竟然能养出这么些个玩意儿,可见此地有多凶煞。 谢景行见那些痴傻的男人们还像幽魂一样徘徊着,略略皱眉,直接抄起易水,划开其中一人的掌心。 果不其然,他看到了絮状的血肉。 “来不及了。”谢景行叹了口气,“浑身血肉被吃完了,已是死人。” “但是他们还能活动,还能和正常人一样行走,这样的活死人,城中有多少?” 殷无极颔首,却是发现曾经未查到的细节,叹道:“这临淄城的最后三年,当真是可怕啊。” 死人不断替代活人,形貌宛如生者,仍然活在城中。 若是有人不幸活的久些,看到街道上徘徊的着阴气冲天的人傀,该是多两股战战,肝胆俱裂? 正如那用惊怖之笔写下志怪的幸存书生,就算逃出了这座城,也一辈子未曾获得解脱。 “你很生气?”谢景行问道。 “我生什么气,这些又不是我的臣与民。” 帝尊露出一个淡而冷的微笑,道:“只是觉得这天道紫气择人,着实荒唐,放任百姓为人鱼肉,竟也配为君?” 殷无极面对着这参天的妖树,与那些再度化形于他身侧的貌美女妖,微微曲张了一下手指。 然后,他平静地将那些套了人皮的桃花精怪,逐一碾碎。艳鬼的貌美皮相在他的魔气掠过后,逐一炸开,连骨骼也烧成灰。 不过谈笑间,帝尊就将妖树的桃花炸毁大半,连花苞都未放过。 妖树虽然损失了大部分帮他收集血肉的桃花,修为大损,却也是盘踞在王都由怨气所生的一方豪强。 能够蛰伏在此,躲过红尘卷中圣人天魂的斩杀,也是有几番本事的。 妖树要断尾求生,就把树枝挣扎着往里收,让仅存的最后一朵桃花藏回枝干内。 蠕动的树枝吞食着桃花鬼女的身躯,犹如饱满果实的娇媚身躯瞬间被抽干了水分,身上的人皮委顿在地,如同枯死的树皮。 殷无极见那仅存的一朵桃花,脸上露出痛苦与快意交织的神色。 他五指一收,也只来得及截断她的四肢,让其从躯干上一脱落,化为枯朽的树枝。 谢景行拢袖立在一侧,看着他的杀戮,半点阻止之意也没有,评价道:“红颜枯骨,不过如此。” 魔气近乎粗暴地碾压着妖树,让其在血色的魔气中崩毁,乐坊在震动。 那些傀儡一样的男人跌在地上,逐渐沉没下去,枯朽的人皮随风化去,只余下一副骸骨,埋在妖树之下。 妖树随即用枝干将其拖至树下,埋入泥土里,然后发出一阵腐烂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它不知吃了多少人,饮了多少血肉。 很快,树枝结出人形的果实,以一种让人不适的速度生长着,果实坠满枝头,像脉搏般搏动着,犹如活物。 “人面树结出了人面果了。” 等到妖树露出本体,谢景行认出独属于南疆的妖物,声音带着淡淡的愠怒:“有人往红尘卷中,投了妖引?”
第66章 最恨长生 南疆妖族数不胜数, 有些族群以繁衍之法延续万代,是有灵智的先天之妖。 有的则是种下妖引,以鬼、怨、妖、阴之气催其成长, 诞生的则是后天之妖。 妖引多为先天大妖的死胎、大妖褪去的皮、壳、断肢等,也有从族群罪人身上生生剥下的血肉与妖骨。 把这类妖气充盈, 极为邪性之物种在人间,可用人之血肉为祭,孵化新的大妖。 妖引孵化的后天之妖 , 在仙门也有一个别称——妖祸。它们大多没有神志,可被操控拥有盘踞一方的力量, 是极为趁手的兵器。 殷无极仰头, 笑吟吟地看向那妖树之上结着的果实。 “人面果皆由妖树吃过的人所化,孵化出来后,就会长出以假乱真的人皮,甚至还有脉搏与心跳, 形貌与生前一般无二,连家人也不一定看得出异样。然而, 皮与骨中填充的并非血肉,而是絮状的果肉, 是下等妖物罢了。” 谢景行手中握着一卷画轴,面上冰冷含怒, 竟是振衣而起,泼墨般的黑发在腰侧飘动。 “如此阴邪之物,本就不该存在!又是谁把人面树的枝条扦插进了红尘卷!” 他俨然是被气的狠了, 寒声道:“红尘卷乃是道之化形,岂是培育妖祸的温床?” 殷无极看着拍击地表的枝条,随手打了个响指, 无数黑火浮在他身侧,看似无害,却处处危险。 他微笑道:“人面树来自南疆,又是以人为食的极恶妖物,在龙凤二族的领土上早就绝迹。只有在巫族的部落中还存在一些,作为珍贵的入药之材。当年乌国,位于中临洲南部山脉之间,怎么看,都不会有这种东西。” “兴许当年乌国确有此妖引,祸首已不可考。但,这妖引并非历史照影,而是后来者刻意放入红尘卷的,真正的妖引。” 谢景行拂袖,怒道:“妄图以我儒道弟子之血肉豢养妖物,何其可恨!” “是谁做的,您心里也知道。”殷无极站在他身边,衣袖一拂,把那血肉的腐气扫尽。 他的语气轻快,替那位现任仙门之主上眼药:“本座都告诉过您了,宋东明心术不正,不要看他是道祖之徒就觉得好,他这五百年里,可做过不少恶心事……” “除了包围儒宗之事,他还做了什么?”谢景行问。 “可多了去了。”玄袍魔君淡淡地笑道,“先生觉得,本座千里迢迢来云梦城,是闲着没事,给他找麻烦的吗?” 宋东明最不该动的,便是谢衍留下的千年法度。 殷无极神色淡漠,道:“他觉得自己哪怕是仙门之主,依然被您留下的法度限制的很死,不可妄动手中权力。” “却不知,他如此折腾仙门,还能安然待在那个位置上,至今还没有坠下来,被众人追随,全靠你的遗泽。” 圣人坠天之后,道祖、佛宗相继隐世,仙门三圣的影响力渐渐从仙门抽离。 和平数千年的仙门骤然失去儒圣,却未分崩离析,与谢衍当年的遗泽,有着很深的关系。 除了三圣之外,就只有宋澜修为笑傲整个仙门,他才能踩着圣人的威信,借着道祖的势,平平安安地登上仙门之首的位置。 从此,五洲十三岛离开了圣人时代,仙门中兴结束,世界进入了后圣人时代。 宋澜修为的确是半步圣人,可他的威信、资历、乃至功绩,皆及不上当年圣人。被他压制之人心怀不忿,不过宋澜背后是道祖,他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才捏着鼻子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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