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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崖,不怪陆先生恼了。你明明做到了一件谁也做不成的事,却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为什么?” “……够不到,跟不上。”殷无极沉默半晌,忽然失笑,“不,没事。” 他走到如今,无论再拼命,受再多伤,留再多血,他也从未有一次,真正跟上过谢衍的脚步。 圣人谢衍站得太高,走的太远,他是修真界至高的传奇。 原本,殷无极以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以通过时间慢慢拉近。 只要他再逼自己紧一些,总能踏上那座顶峰,与他的师尊相望,眼底看到同样的风景。 可谢衍飞升的那一日,他却是狱中的囚徒,幽困地底。 天地之别。
第64章 桃源乐坊 红尘世界中, 时序已至次年三月,临淄城正春生,山中桃花始盛开。 谢景行与殷无极, 为查清“鬼女画皮”情况,决定依照计划, 探访位于十里街的那座桃源乐坊。 春风沉醉十里街,灯影迷离。一路走来,两人见到锦衣水袖如云, 覆着皆是葛红柳绿,犹如不夜天。 乐坊有五楼, 分别是歌、舞、乐、戏、伎, 分别坐落于地界的四角与中央,园中种满了桃花,初春夜色,灯影迷离, 分外靡艳。 这里四处都是桃花,宛若瑶池仙境。中央灯火通明的露天舞台上, 穿着极清凉的舞姬跳起水袖舞。琵琶声促,弦声凝冰,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城中举国求仙的狂热,街头巷尾的压抑鬼气, 并未对这纸醉金迷的地界产生多少影响,依旧极尽热闹,浑然没有肃杀血腥。 靡靡之乐仍然不绝于耳, 有人吟诗作对,向着舞姬表白春心;也有沉沉醉倒的公子,在乐伶的琴声中酣然而梦。 这里是躲避世事的桃源, 还是颠倒昼夜的温柔乡? 谢景行与殷无极并肩,走在桃林间的小道上,来往是络绎不绝的寻欢客。 谢景行侧身,为一名酒醉后横冲直撞的锦衣公子让行。 他白衣墨发,容色清雅,一身病骨,显出些许弱不胜衣的风流。 “美人,你叫什么名字?”荒唐公子本是醉醺醺的,抬眼见到仙人隔云端,还以为自己在云中仙境,竟是露出些许惊艳痴迷之色。 他醉醺醺道:“这乐坊,竟然还有这般风姿如仙的美人——” 锦衣公子说着话,刚想伸手,去碰那儒衫之下的白皙手腕。 下一刻,玄衣魔君就一脚把他踹翻在地,靴底踩在了那妄图不敬的指骨之上,重重一碾,教他指骨化为粉。 锦衣公子痛的抬眼,又看见美人的绝世姿容,一时间为之所获,连痛都忘却了。 “你在对谁不敬?”那美人声音极冷,“看来是活腻了。” 殷无极虽然知道此人并非是活人,只是红尘卷的历史照影。 但有人胆敢辱谢云霁一句,对他有哪怕一分肮脏之思,殷无极都会带着笑,折断那不自量力者全身的骨头,教他后悔活在世上。 从当年微茫山上的无涯君,到如今的魔宫之主。 这么多年里,他杀了不知道多少企图玷污圣人声名的人。这又为他暴戾残忍的名声添上一笔。 谢景行知道,此人并非儒道弟子,自然就是在历史中虽乌国亡去的影子。殷无极若是不高兴,杀便杀了。 谢景行退开,敛起广袖,以免污了衣衫。他漫声笑道:“别崖,速战速决。” 殷无极瞥他,应道:“我心中有数。” 殷无极神色冷戾,却是杀人极快,五指一拢,凌空拧断这找死之人的四肢与颈骨。不过数息后,他就化为一具尸体。 尸首流出的鲜血渗入土壤之中,转瞬间被桃花的根部吸了干净。 继而,附着在骨骼上的血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腐烂,被吸入地底。不多时,整具尸体,就只剩下裹着骨骼的一张人皮。 他们身侧无处不在的桃花,似乎又艳了几分。 “是尸气。”谢景行走近,端详那长势极好的桃花树,闻到了一股带血的腥臭气味。 他以袖掩住半张脸,蹙眉道:“这些桃花树,妖邪之气极重。” 圣人是极好洁净,又忍不了藏污纳垢的孤高性子,这看似云蒸霞蔚的景致,既然是用人命填的,他厌恶万分,道:“这些桃树的肥料,是人的血肉、咳、咳咳……” 这气味过于刺激,他受不了。于是呛咳几声,却被帝尊从背后拥住。 “谢先生,你闻不得,就别往前凑。”殷无极沉着脸,用玄色长袖覆上他的口鼻,替他遮挡住弥散在桃林之中的腐尸气息。 他的身上带着一种极好闻的水沉香气息,那是当年谢衍极喜欢,并且常使用的香。 实际上,这股清冽淡雅的味道,与帝尊身份与性格并不匹配。 当年,他君临北渊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铁与血腥味,那是征战的气息。 后来,殷无极为了掩盖自己身上的血,会用檀木香熏衣。这浓郁的佛家禅香,虽然盖不住他通身的暴烈煞气,但也能遮掩几分。 “别崖,我好多了,此地不宜久留。” 谢景行捉了他的腕子,轻轻地嗅了一下,才觉出他的别崖虽然煞气凛冽,味道总是干净的。 白衣君子牵着他,往桃花树林外走,微笑道:“别崖的喜好,倒是变了不少。我记得,你以前更喜欢佛家香一些。” 谢景行的话不自然地顿了顿,才想起,要到能够闻出对方熏衣香料的距离,唯有被当年的帝尊推着上了床榻,宽衣解带的时候。 “血腥气太重,佛家禅香沉静,掩一掩罢了。” 殷无极被他嗅的手腕一麻,不动声色地拢起袖,乖乖地被他牵着走,笑道:“您也知道,本座不敬神佛,佛家之香,就算再好,本座自然也是感觉不到其中禅意的。” 帝尊看似不经意,藏在袖中的左手却在不断抚摸右腕,好似还能感受到那拂过皮肤的呼吸,温柔的教他都快化了。 谢景行与他谈起香道来,无端觉得轻松几分,笑道:“别崖不是不爱水沉香,觉得这香味太寡淡吗?怎么,现在倒是觉出其中韵味了。” “我喜不喜欢,倒是次要。” 帝尊掀起眼帘,唇边带笑:“重要的是,先生喜欢这个味道。” 说罢,他又是若有若无地一叹,语气中有着无尽的留白。浅浅几字,却带着说不出的旖旎意味。 他好像在说,用水沉香熏衣,让自己骨子里都染上这个味道,只是为了讨他的欢心。 谢景行脚步一顿。 他是极智慧通透之人,这点言语间的撩拨,他一眼就能窥清其中深意。但就算看穿了其中套路,他还是会被取悦到。 他家别崖现在长成如此出众模样,身份又至高无上,合该是受无数人跪拜的尊贵君王。 他却能让自己染着他喜爱的味道,毫无抵抗地由着他摆弄,像是刻意撩拨,又像是情深无悔,显然是摆在明面上的勾引。 谢景行抬起手,轻轻一嗅,似乎还能感受到些许浮动的清幽气息,并不炙烈,但他却觉得像是醉了。 “帝尊这是摸透了我的喜好。” 圣人从上辈子起,最是受不了殷无极这般模样。 谢衍把他当做继任者,耗费无数心血将他养成最出众的模样,哪怕最终入了魔,在师长眼里,他便是身体上剜下的一块骨肉。 他的性命,功法,学识,剑技,都是谢衍一点点教出来的,对他有占有欲与掌控欲,又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呢? “师尊的喜好,我自然是清楚极了。”殷无极跟上他的脚步,自他身后抱上来,白衣玄袍缠绵纠葛。 “即使你心中明白,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还总是让你伤,让你痛,让你饱受折磨?” 谢景行声音温雅,微微侧头,看向依赖着他的帝尊,道:“你也明白,我谢云霁,天生就是这副强硬性子,改不好,也不想改。想被我管着,和勒住自己的脖子没有区别。” “趁着我的修为还没取回,管不住你,你还不快跑?小崽子,非得往我跟前凑,不长记性。” “我不怕的。”殷无极弯唇,笑了。 他知道,问出这一句,就是师尊正在试探他的态度。 帝尊看着他的背影,眸底是近乎汹涌的暗流,他倏尔笑道:“我不怕伤痛,不怕折磨,您若高兴,怎样罚我都好,我高兴的。” “……就是,别再丢了我。” 离别才是真正的苦熬。 短暂的交谈结束,他们来到了乐坊最中央的三层小楼,见到此地灯火通明。 两位男客并肩前来,要了楼上一个雅间,迎客的小厮问:“二位,是否需要点些貌美歌姬?我们这儿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包君满意。” “不必。”谢景行给了银子,淡淡道,“教人不要来打扰。” 小厮带着暧昧的笑容,目光扫过两位姿容出众的公子,像是明了什么似的,退下了。 谢景行只要了些上好的茶与酒水,撩起衣摆,坐在了雅间的桌前。他再抬头,敲了敲面前的桌子,示意殷无极坐下。 殷无极坐在他对面,身姿端然,魔气却无声地延展,似乎在探查周围。 谢景行支着下颌,扫了一眼屋内的软烟罗纱,红幔处处垂落着,将房间装点的极为绮丽。 当然,谢景行看的并非这些,而是附着在墙壁与房梁之上的异常鬼气,无形的雾气在楼中流动,顺着雕栏一路攀上,极为邪异。 殷无极笑道:“藏污纳垢啊。” 谢景行瞥他一眼,道:“这些屋子不正常,墙里面封着东西。” 说罢,他取出一枚铜板,覆上灵力,丢入茶水之中。 茶水将铜板锈蚀,露出些许铜绿色。尔后,又显出赤红。 “这里的所有吃食,都藏着妖鬼的阴气,力量非常驳杂。” 谢景行随手把茶水泼在地上,地面上顿时出现一道深黑的印记,好似拖行的痕迹。 痕迹上沾染着阴气,已经有些时日了。那被拖动之物,约莫是成年男子身量。 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看上去肢体残缺,不成人形。 谢景行站起身,在屋内走了一圈,站在床柜边的赤色烛台边,低头微微端详。 蜡油融化时,颜色近乎红褐,散发着腐臭的尸气。 “掺了阴气的血肉,人炼的。”谢景行说罢,不肯再看一眼,嫌脏。 “登不上台面的鬼物罢了。”殷无极施施然地起身,走到谢景行的身侧,低下头帮他把垂下的发别在耳后。 他温柔地微笑着:“您不喜欢这类东西,就不要去碰,不干净。” 这样的地方,对于好洁净,又眼力出众的谢景行来说,简直是地狱。 光是待在这里,他就觉得脏。 碰到的任何东西,很可能都沾着人的血肉或者内脏。看似美丽的摆件,可能就是某种人体组织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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