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景行总结:“明日,我与别崖,先去桃源乐坊初探。” 说罢,他又看向陆机,微微一笑:“见微私塾恐怕是城中唯一不会生出妖邪的地点。我已在院中布下重重阵法,若是确认了乐坊之事为真,就意味着,临淄城中不再安全。” “我会带回一些儒道弟子,安置在私塾内,还请陆先生帮忙看顾。” “私塾乃圣人之地,理应教化众生,平遥不才,愿为谢先生护下这一方天地。” 魔宫丞相改口,以字自称,在面对谢景行时,无端谦逊了不少。 陆机折扇一展,微微笑道:“现在正事谈完了,平遥有一事,困扰多年,还想请教谢先生。” “陆家乃是史官家族,也属于儒道范畴。但由于有独立传承,陆某对儒道的‘三劫难’一说,颇有不明,还请圣人解惑。” 谢景行先是看了一眼殷无极,见他神色微变,就明了陆机未曾询问他,而是选择直接来问自己。 殷无极见陆机执拗,就向谢景行点头,笑道:“本座也想补补课了。” 谢景行用拇指摩挲着温热的茶盏,沉吟不久,就道:“陆先生,儒门三劫,你可知是哪三劫?” 陆机不假思索:“道劫、情劫、红尘劫。” 谢景行颔首:“不错。” 说罢,谢景行又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勾勒,写了一个“劫”字,又曲指一敲,那茶水组成的字宛然若流动,蕴含一缕神妙道意。 “儒道三劫,并不是天道之劫,而是心境之劫。绝大多数人一生顺遂,不渡这三劫,亦然能取得不错修为。” “对儒门修士来说,修为越高,劫难降临的可能越大。劫难降于斯人,有人受困于此,心境受损;有人却勘破心境,大道更进一步。” “有人是道劫,有人是情劫。红尘劫,因为符合条件之人少之又少,所以在修真界绝迹。” “历劫,意味着通天。经过劫难,修为就能有质的飞越,与旁人不同。倘若历劫失败,轻则毁道,重则殒命。” 与圣人论道机会不多,陆机的神色专注。 “这道劫是第一劫。”谢景行不吝于指点后进者,点了点道之一字,笑道,“这一劫,考的是你的道心。倘若择道不慎,立道不正,道心有瑕,就会堕入邪道,再无转圜。” 陆机浑身一震,握着茶盏的手也有些不稳。尔后,他深深叹了口气,笑道:“原来是道劫。” 他又问:“那其余呢?” 谢景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情劫,主七情六欲。”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情劫最难的,就是这三道。若是堪不破,渡不了劫,极易疯魔至死。古往今来,死在这几关之人如过江之鲫,修为再高的修士,也是难渡这情字关。” 殷无极垂了眼眸,低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用茶汤压下肺腑间涌起的血意。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这情劫,他竟是一个不漏,历了个遍。 但是,堪不破,参不透。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圣人,渡过了这情字关么?”陆机突然问道。 他问出,才觉出自己擅自询问他人历劫进度,着实冒失,又打圆场道:“是在下冒昧,圣人可以不答。” “没有。”谢景行淡淡地道,“圣人境界,七情六欲极为淡泊,动情极难,自然无从渡这情劫。” 殷无极眼眸一深,心中发涩。 很快,他又感觉释然,至少他不顾一切的疯,害的只有自己,未曾影响到师尊的道心。这样很好。 谢景行目不斜视,他当然说谎了。 在踏天门之前,圣人已经感觉到了儒门三劫一齐降临。 哪怕他坠了天,这劫难跟着他的心境到了此世。如今,亦然在不断地影响着他。 “红尘劫,就是要历劫者,从出世到入世,大起大落,历世间之苦,知苍生之恸,才得以勘破世间诸般苦厄。” 谢景行端坐于静室,墨发垂衣,高标轩举,唯有唇珠透着淡红。 “儒之一道,非佛家慈悲,非道家缘法,心心念念是因果天命,天数有常。” 圣人论起道的模样淡漠如仙神,微微阖目,又掀开眼帘:“儒门修士将自身气运与世间气运相连,入世救人,广渡众生,才能修得一个大慈悲、大圆满。” 这种玄之又玄的状态太缥缈,几乎无情无欲,谢景行从这种玄奥境界抽离出来,看向殷无极,道:“上古理学之圣贤,曾有‘四为’之言,别崖可还记得?” 殷无极一笑,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又挑起绯色的眸光,似真似假地怨上一句,道:“我少年时,你天天对我讲,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谢景行想,他记得很清楚。 哪怕殷无极早就离开自己身边,奔赴弱肉强食的北渊洲。 那永远有着轻狂之气的少年,在无形之中,受着儒者之道的驱使,如一团烧不尽的烈火,扑向这根植在北渊洲肌理之中亘古不化的坚冰。 他举起他手中的长剑,破开了囚困人心的无形枷锁,斩断了恣意鞭笞生民的长鞭,屠尽了盘踞在底层魔修血肉之上的巨龙。 殷无极熬过一个又一个黎明与夜晚,容色虽然不变,但他逐渐成为满身疲倦与枷锁,却孤独高居王座的帝尊,却再也不是当初的屠龙少年。 他终究被天命耗空了自己心头那灼热不熄的火。 “所以,你记得我当初教你儒者之道时,曾说了些什么吗?” 谢景行偏了偏头,看向那玄色衣袍的临世大魔,神色温柔而和缓,犹如看着自己的骄傲。 “记得啊。”殷无极叹而笑,“为君者,当为万世开太平。” 他又看向自己的掌纹,仿佛看见自己坎坷多艰的命途,是摧他疯狂,夺他理智的疯魔之症,也是那一点一滴,逐渐逼近的时间。 殷无极笑容不改端华,却是遗憾:“可惜,天不假年。” 谢景行骤然拍了拍他手背,指尖摩挲过他断裂的掌纹,倏然道:“天若不假年,你就不要去求天。” 圣人去渡那场必输的劫时,仍抱着一线希望。 但他从未想过,要替殷无极去求天。求,是没有用处的。 圣人谢衍当初看向天界狰狞的魔窟时,到底在想什么呢? 是了,他执着剑,眼中始终燃烧着最沉黯的火,足以灼烧一切。 谢衍不去求那天,他要把那天道拉下九天。 他要拨他命盘,他要改换星轨,他要渡魔成圣—— 他要成为他的天。 谢景行端起茶盏,看着微怔的徒弟,心中颇为无奈地想: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不知道,当年的圣人谢衍,一直一直在读来自魔洲情报,事无巨细。 谢衍看着他执着剑,怀着一腔孤勇,向着盘踞在一洲根系之中的等级制度,发出了近乎狂妄的挑战。 年轻的大魔是一道霹雳,一道春日的惊雷,炸响了倒伏在压迫之下,代代沦为奴隶的底层魔修。 他冲上去,砸碎了那些惊醒之人的镣铐,带着他们如狂风般,席卷了整个魔洲。 然后,北渊洲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第一份简报发来时,他觉得他狂妄。 他的少年,竟然想废除这魔洲持续几千年的奴隶制度,以匹夫之力,去挑战整个魔洲顶层魔修的利益链条。 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 圣人谢衍看着年轻的大魔跌倒,爬起来,再拿起剑,斩向那盘根错节的树根,将一切溃烂从根系斩断。 谢衍看着他的身边聚集起了很多人,都是被他的光芒吸引而来,像是群星围拢紫微帝星一般,簇拥着他。 他看着有的人变了,对他改换了面目;有的人没变,却为他献出了生命。 白衣圣人在仙门遥望着北方,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一场变革。 一种新的东西,从那片荒芜的大地之中重新成长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他最骄傲的弟子。 殷别崖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那独属于他的君子之道。 忠、孝、理、智、仁、义、信,他样样皆有。 他若不是君子,谁能配称一句君子? 谢景行看着他,微微笑道:“这君子四为,你已经做到了。” 殷无极沉默半晌,还是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不,我并非合格的君王,这一切,我都没有做到。” 他叹而笑道:“您也知道,我当年太轻狂了,把一切想的太简单。行至如今,最后连我,都变了模样。” 陆机仿佛在忍着什么,藏在衣袖下的手蓦然攥紧了,失态地站起身来。 “陆机?”殷无极蹙眉,“你怎么了?” “您没做到?没做到个屁!”魔宫丞相的双手撑在桌上,似乎在剧烈地颤抖。 他双目紧紧锁着殷无极,咬牙切齿:“陛下,您是在看不起臣吗?您以为,陆平遥是什么人,会跟随一个‘不合格’的君王?” 殷无极:“……” “陛下啊陛下,您是不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着什么误解?” “您觉得自己残暴不仁,您觉得自己满身骂名,您觉得自己是暴戾君王,那是您觉得!” 陆机简直要被他气的跳起来,极是暴躁地负着手在室内转了一圈,骂他:“真是操了,您知不知道,在您被囚困九幽大狱的时候,有多少魔修来魔宫请愿,说:只要我们胆敢放弃您,他们就学着您当年,揭竿起义,把我们给反下去,再和仙门谈——” “您知不知道,等您回来的快三百年,魔洲虽然内部在闹腾,但对外都是乖乖的,没怎么出乱子?还不是怕闹了事,您被仙门折磨吗。” “现在被您除掉祖祖辈辈奴籍的魔修,现在家里都放着您的长生牌位,日夜祈求您能好好活着,越久越好,最好寿与天齐。” “陛下,您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殷无极向来是只做不说的类型,极少对他们说这些自怨自艾的无用之言,只是偶尔对陆机修的史册评价两句,觉得太过失实。 陆机听了,还以为他觉得力度不够,又花团锦簇地夸上满篇,殷无极光是看了就觉得头疼,就随他高兴了。 结果陆机到今日,才发现一件离了大谱的事情。 他们陛下,觉得他这个君王,做的失败? 殷无极都算失败了,那他这个已经预定了万世名臣地位的算什么? “陆机,你冷静一点。”殷无极无奈,安抚起炸了毛的史官。 “冷静,拿什么冷静,您那脑子进水的自我评价吗?”陆机冷笑,愤怒地拍着桌子,道,“您要我修史时写这个,做梦!” 说罢,陆机竟是气的拂袖而去。 “你把陆先生气走了。”谢景行见殷无极被臣下甩了脸色,久久地愣住,表情有点懵,也是笑了 ,伸手把他鬓角的一缕发丝拨到脸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2 首页 上一页 95 96 97 98 99 1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