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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极:“说。” 陆机沉吟,展开折扇,笑道:“谢先生身上的魔种,是什么意思?您不收回,就是认定了他,不死不休了?” 殷无极似乎猜到几分他的心思,也不正面回答,笑笑道:“你猜。” 魔宫三人与殷无极亦臣亦友,当帝尊端起威严时,他们自然不会逾越。 在私底下,他们却不分君臣,而是志同道合的同伴,亲逾兄弟,交托背后的挚友。 趁着陛下心情极好,陆机什么都敢问,用折扇指了指室内,挑眉笑道:“那圣人与圣人弟子,您更喜欢谁?” 圣人谢衍,是他的逆鳞,是他的软肋,是他的求不得。 他们陛下重情重义,一旦动情,便是磐石难转。 那不疯魔不成活的五百年里,陆机是亲眼见着他熬过来的。 所以,当殷无极的视线开始追着圣人弟子不放时,让陆机感觉到荒唐。 甚至,他还怀疑,他以为的情深不寿,也许是陛下对授业恩师的尊敬爱重,甚至是对至亲的思念。 可是就在圣人谢衍的残魂出现时,他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想。 陛下的眼神几乎燃烧着,其中至情,分明与望着谢景行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君王啊,无论世人认为他有多疯魔,他们这些最亲近的人却知道,他是怎样一个极正的人,他有自己的执念与决绝,底线与尊严。 殷无极是断然不可能像那些轻佻浪子一样,将心撕成两半,分别爱上不同的人的。 陆机何等聪明玲珑,他几乎笃定地道:“谢景行,就是圣人谢衍。” 殷无极知道,谢景行的身份可以瞒过其他人,但对于十分了解自己的魔宫三人来说,只要看他的反应,就能直接猜出他就是圣人。 陆机之前的迟钝,着实是因为谢景行太会忽悠人,与他当年见过的谢衍差别太大,又占了个圣人弟子的身份,让他一时间先入为主了。 殷无极半带警告地道:“有猜想可以,也只能在这儿。出了红尘卷,话不准乱说。” “陛下,您认真的?圣人是您师尊……”陆机的神情一时间极为复杂,在殷无极亲口确认时,他还是有种荒谬失真感。 殷无极笑了,却是漫声道:“是又如何?谁管得着我?” “所以您这是要把谢先生带回魔宫?好啊,好,臣全力支持。” 陆机一改之前痛斥陛下的态度,脸上浮现出几分跃跃欲试,甚至还晃着折扇,道:“既然是圣人,那臣完全可以理解了。无论他如今修为几何,您想要在圣人面前占上风,确实还是差点火候——” “闭嘴。”陆机态度转换之快,让殷无极都被气笑了,用棋子敲着桌面,语带威胁。 “陆机,你很好。一见到谢云霁便倒戈,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当然是陛下这边。” 陆机衣袂流风,神情郑重,对他长长一揖,道:“臣虽然崇敬圣人,希望与之交游,但那也只是私交层面。若是有关仙魔两道,臣,愿为陛下效死。” “陆平遥,你……” “今儿日头不错,合该带谢先生出门逛逛,这临淄城的春天也快到了。” 军师笑吟吟地道:“谢先生的药还熬在炉子上呢,陛下——” 殷无极见他转移话题,只是抬眸,横了他一眼,拂袖便走。 看样子,是拿他无奈,却又懒得追究他的试探与心机。这无论是于君王还是友人,都算是极其宽纵了。 在殷无极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陆机却听到门开了。 披着素色大氅的青年抱着臂,站在门边,看来是听了有一阵了。 “陆先生。”谢景行侧眸,看向庭院之中的魔宫丞相。 神机千面哪怕表现的再随和风趣,也不过是“千面”罢了。 待到殷无极离去,陆机的神色才逐渐收敛,向他执了一个儒道古礼。再抬起头时,他平日里所有的情绪,近乎全然褪去了。 陆机看向他的模样,神情凝重,甚至带着一种审视。 正如曾经,在九幽大狱外的对峙。 当年的圣人谢衍,仅凭一把山海剑,便把萧珩、将夜和陆机拦在大狱之外。 九幽裂缝之前,谢衍的剑意,在三人脚下划下深深的沟壑, “此路不通。”面对着尝试了无数种方法的魔宫三人,谢衍的神情淡漠如神祇,深潭般的眼睛里,仿佛燃着幽深的黑火。 白衣圣人手腕一转,剑光反射天光,却略略勾起唇,含笑道:“谁也不准,从我的手中夺走他。” 时光回到当今,昔日天下横绝的圣人,也不复当年。 “圣人,您不会再伤他了,对吗?”陆机的声音很平淡。 谢景行看到的,不是平日嬉笑怒骂成文章的散修陆平遥,而是智谋无双、心机深沉的魔宫丞相。 谢景行容色苍白,带着浅浅的病意。他把披散的发撩到背后,拢了拢大氅,含着一点笑意看向他,眸中却融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光。 “伤他?”雅致风流的君子叹息一声,忽然笑了。“我怎么舍得。” 他又自言自语道,“自家徒弟,我若再不疼他,谁来疼他?” 陆机打量着他,忽然觉得,圣人确实与当年完全不一样了。 他终于从神坛,走进了人间。
第63章 儒门三劫 第十日, 谢景行将殷无极与陆机聚到见微私塾的书房内,意在商量如何破这红尘一局。 初春的第一缕暖风已经吹来,谢景行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 上等的天蚕丝织就,缎面有着流云暗绣, 水火不侵。 炉火上烹着一壶茶,火候刚好。殷无极屈指一弹,被他大材小用的黑色魔焰陡然熄灭。 然后, 他起身,先观碧色茶汤的成色, 再识其清雅香气, 撇去茶沫,倾倒入茶盏,再置于谢景行面前。 帝尊不靡费,风雅之事却无一不精。 只是他站在九重天上的魔宫, 脚下是漆黑冰冷的黑曜石砖,极目之处皆是灰蒙蒙的阴雨, 与永无止境的暗夜。他就算是烹茶烹出一朵花,也不过是自赏罢了。 “温度可好?”殷无极收敛思绪, 笑问。 “刚好。”谢景行用唇碰了一下茶水,只觉温度宜人, 心情难免愉悦几分。 谢景行瞧见帝尊那披散的墨色长发,像是流水一样,散了满脊背。于是他瞥一眼, 道:“来。” 殷无极会意,含着笑低头,道:“先生有话要说?” 谢景行五指伸入他细滑的长发间, 把他散在身前的发丝拨到身后,细细梳理,再抽下手腕上系着的一根玄金色发带,笼住他的长发。 他方才就看不惯了。 他容貌太招人,束儒冠,执长剑,玄色劲装裹身时,足够低调朴素。 可就算再独来独往,与他凶名同样流传甚广的,还有他的出众姿容与光明前途。 来圣人这里叙话的大能,或多或少都要探一句“无涯君”是否定了道侣,如果有意,能不能安排自家儿女或是徒子徒孙见上一见,指不定,还能和圣人攀个姻亲呢。 当时的圣人谢衍却问都不问,将前来探问的一并拒绝,并以师长身份逐一敲打了些人,在不动声色中,挡住所有汹涌而来的狂蜂浪蝶。 他心中却是冷笑,想的却是:尔等也配? 见殷无极侧头,谢景行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淡淡地道:“别乱动,坐好。” 主魂本就有大半记忆,此时在红尘卷中,谢景行的记忆苏醒的越来越快,原本看似温雅的性格,背后藏着的是说一不二。 但在以修为说话的修真界,也就只有他敢这般命令五洲十三岛第一人,传说中性情残暴的魔道帝尊了。 殷无极一笑,也不生气,明了他是嫌自己这般不束冠不系发的模样,太放浪不羁,由着他折腾自己的头发。 陆机自从明白谢景行的身份后,对这些堪称情趣的师徒相处,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大佛,半点也不置喙。 见他们许久没弄完,陆机自力更生地给自己倒茶,饮了一口,又头也不抬,翻看从整个临淄城收集的情报。 等到谢景行说一声“好了”,陆机才抬头,刚好见到自家陛下替谢先生拢大氅,把他的手拢在掌心,把玩纤细匀亭的指骨。 陆机大感头痛,立即又低头,装作没看见。 谢景行捏着他手背上的皮肉,淡笑着移开帝尊不老实的手,摊开地图,道:“你们可还记得,乌国之事,正史野史作何记载?” 陆机史家出身,收集了一堆情报,正要开口。 殷无极淡淡道:“《临淄传》记载:帝令即出,儒生皆斩首于市,哭声震天,怨气盘桓,经久不散,尔后,怪事凭出。有人面妖鸟,食腐肉,日落而出。鬼女画皮,喜食人肉,被引诱者皮肉皆净,只余骨架,坊间树木,渐生人面,极尽诡谲。” 陆机终于找到了表现机会 ,饮了一口茶润润嗓子,补充:“道人献策,修通天塔,以三百儒生之人头祭之,三日鬼哭,宫门深闭,招魂幡起,妖声大作。而后,城中频有失踪者。” 殷无极下意识看向谢景行,揣摩他的心思,道:“每逢日落,百鬼出没,怨气满城,,帝得仙丹,性情大变,奉道者为国师。自此三宫俱冷,六院皆寒,阴气冲天,时有宫人枉死。生人作《宫中怨》以祭之,曰:‘大祸起兮,妖人至矣。’” 谢景行从容接话:“天色既白,又有道者传仙术,百姓悦,不以百鬼为怪,渐与之同。” 殷无极对乌国之事研究颇深,也是因为这与魔宫相关,涉及一桩承诺。 他拢了一枚黑色棋子,倏尔笑道:“野史志怪之中,有一以临淄城为原型的故事,名为‘鬼女画皮’,虽说临淄城无人生还,但那作者,用笔极令人生怖,描写刻画栩栩如生,本座曾按照其中细节,尝试复原过临淄城地形。” 他并没有向谢景行解释自己为何会做如此琐碎而无聊的事情,而是扬起眼眸,淡然道:“那执笔之书生写出的城中格局,与这张城中地图,完全相符。” “是不是很有趣?” “后来,本座找到这名书生,问出了些线索。”殷无极漫声道,“那名书生说,鬼女画皮的出没地点,名为‘桃源乐坊’。” 他说罢,把手中的黑色棋子置于乐坊之上,轻笑道:“真是巧,这临淄城中,也有一个‘桃源乐坊。’看样子,是红尘卷的原样复刻。” 谢景行手中捏着一颗白色棋子,抛了抛,道:“《南疆志异》、《乌国史传》之中皆有提到一物,名为通天塔。” “正巧,在仙门那本残缺的《乌国史传》之上,记载过通天塔建成的时间。若按红尘卷的时间流速推算,七日之后,通天塔就会建成。” 三人皆是此世大能,情报交流至此,已然明了各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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