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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态度,像是对待一寻常少年。 殷无极再看去,却见圣人眸色虽是深黑,却凝不出神光,只是漠漠一片,好似照不出任何影子的死海。 少年帝君沉默地看着他,似乎要从记忆之中翻找出他的轮廓,对应描摹。 往日剑出山海的圣人,依靠着神识,纤长的手指在矮桌之上摸索酒盏。 他没有知觉,被火烫了都感觉不出,直到指尖被灼出一簇红。 殷无极咬紧牙关,压抑住自己的悲声。继而,他双膝跪在这摇晃的小舟之上,直起腰,替他倒酒。 他手一抖,还是稳住了。 “……先生,您的酒。”他声音沙哑。 “好孩子。”谢衍笑而叹,用温和的口吻夸奖。 殷无极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酒盏完全递到他的手中,然后牵引师尊的指节,一点点地拢在杯盏外侧,直到他完全握住。 “这酒烈吗?”殷无极的目光落在谢衍如新雪的手腕上,问道。 “不烈。”谢衍轻笑着,回答道,“正适合这场江上雪。” 谢衍握着酒盏,酒液沾唇时,唇色一点绯红。 烈酒穿喉,他的神色却淡淡,半分也不变,好似饮下寻常白水。 他的五感是残缺的。 至少,视觉、味觉、触觉,这三者皆不在。 殷无极虽然知道,但是当这样冰冷如刀的现实摆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会肺腑皆痛。 还好谢衍看不见,他的表情有多痛苦都无所谓。 殷无极沙哑着嗓子,道了一声:“好,陪您聊什么?” 谢衍笑问:“少年,春夏秋冬,你爱四季中的哪一景呢?”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只看,与何人共赏。”殷无极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烈酒入喉,竟觉通体暖热,仿佛大梦千年。 他怔了半天,道:“如果非要说,大抵是秋日吧。” “为何是秋日?” “文人骚客,何人不悲秋。”少年帝君抬起眼眸,扬声一笑,却隐带悲慨,“这秋之寂寥,这秋风落叶扫,如何、如何……” 他说不下去了。 殷无极根本没法装作不知,与这样的谢衍,像曾经那样谈论风花雪月。 谢衍是圣中之圣,本该高居群山之巅,受万千人崇敬爱戴。 如今,他却落魄到屈于这天地一舟楫中,五感残缺,不动灵力,近乎自我流放地饮尽这江风。 这漫漫天地间,他何处都可归,又何处都不归。 “你这年纪,悲什么秋啊。”白衣圣贤叹息一声,无奈笑了。 “天地樊笼,求出不得。”少年帝君亦然叹息,好似思及自己的一生。 他道:“我年少时悲秋,不过是人云亦云,为完成先生布置的文章,强自说愁罢了。” “待到生命即将枯竭之时,蓦然回首,才知我这一生,爱的,恨的,皆挽留不住。我亦然要走进凛冬,成为不归人。” “我不愿走向寂静,我要一生都如热烈的火。哪怕是死,也要死的最壮阔。” 江雪飘落,天水皆白,宛如梨花开。 殷无极侧头看去,圣人仍然含笑,盘膝而坐。 这舟楫于江中摇晃,竟是这般孤寂。他宛如仙神临江的身影,伶仃的像是天地间的放逐人。 “您呢,您喜欢什么?”殷无极跪坐着,仰头看他。 “咳咳咳……”谢衍骤然唇边溢出一丝血,他像是毫无感觉,和着酒饮下,笑道,“这四季轮转,时序变换,我都喜欢。” “我爱春雨的生机与缠绵,爱夏日红莲的灼灼热烈,爱这秋日萧萧肃肃的风,哪怕是一簇火在冬雪中冰封,我依旧爱他的冰冷之下的沸腾。” “……” “衍最初之所求,也很简单。余生放舟五湖,身侧有一红尘知己相伴,观四季轮转之盛景,江湖夜雨,烹茶煮酒,闲话平生。” “不必悲秋。”白衣墨发的圣贤笑道,“你瞧我,圣人谢衍的声名最辉煌时,仙门归一,天下朝圣。如今世人攻讦,我亦老病孤舟,五湖漂泊,却不得一人说。难道我不该悲秋,不该伤逝?” “……老病孤舟。”他咬紧牙关,似乎按捺不住悲声。 少年帝君蓦然抬眸,眼中星芒迸溅,道:“你胡说,你根本不老!你是最年轻的圣人,你高居巅峰圣位,你是最有希望成仙的……” 他双手握拳,放在膝上,他说不下去了。 “不,我老了。”谢衍淡淡笑道,“我在此界,代替天道做了那么久的无情天。我是仙门的天,天怎能有偏私?” “这天若有情,天亦老……你瞧,我都有白头发了。” 说罢,人间的圣贤撩起自己的一缕墨发,微微倾身,让跪坐在他身侧的少年去看。 殷无极握住他的一缕发,看见他曾经亲吻过无数次,极爱的如水墨发中,竟是掺杂了深深浅浅的灰白。 他忽然就哽咽了。 九幽之下没有光,每一次他看见谢衍,都是他提来的灯照出他的脸。 他看不出谢衍的神情是否疲倦,看不出他的墨发中是否掺了霜白,因为那幽冷的灯火下,他们哪怕身体纠缠,也暖不得对方分毫。 他疯魔,谢衍比他更疯魔。 他一身魔骨,带着他的师父一同落下十殿森罗。他用最灼烈的火,搅动那冰封数千年的寒潭深水。他用全部的张狂,去撕咬他、去憎恨他,正如当年爱他一样痴狂。 谢衍把当年被穿胸一剑、心魔侵体、元神近乎碎裂的爱徒带回九幽时,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你动情了,你为什么会动情?”少年帝君握着他的手腕,微微起身逼近。 他长发垂落,双眸流动着火,怒道:“他有什么好的,恣睢、狂悖、疯魔、癫狂……你把他那层漂亮的人皮剥了,你去看看他心里头那些不堪的欲念、那些肮脏的心思……他烂透了,烂透了啊……” 他的声音在颤抖着,痛苦着。 “殷别崖有什么好的……” “他辜负你那么多的心血,连半点都还不了你,还害得你一直往他身上浇灌心血,予他修为,为他换骨,续他的命……” “他丝毫不念感恩,他欺师灭祖,他玷污你,强迫你,破你的道,还要把你一起拉到地狱里去。他早就坏掉了,你一剑杀了他就好了啊,为什么要把他修好……为什么啊……” 殷无极倾下身,玄色衣摆落在雪衣上,纠缠在一起。 他的脸上无论有再多悲郁之色,也印不到圣人的眼中,他甚至失控地想要去用唇触碰他的薄唇。 但是当他看见谢衍漠漠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在这段过去中,不过是一名少年。 不,那段记忆之中,根本没有什么少年。 他当初的心情,无人可诉说。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谢衍顿了片刻,才通过神识牵引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快哭了的少年拉进怀里,细细抚摸他的脊骨。 圣人环着他的少年,要他如曾经那样伏在自己肩头,温柔道:“因为我是师父,因为他唤我一声师父。这个答案,足够吗?” “师父又如何,这天底下,互相辜负的师徒有那么多。你与他,为何不是其中一个?” 谢衍对他摇头叹息,用温柔的语调道:“我看着一个孤直的少年长大,看着他跌倒,再站起来,对命运拔剑。我看着他走向我的大道,救众生于水火。我看着他身怀剑骨,力敢屠龙,有千钧胆魄……” “我看着他披荆斩棘,不断向前,直到追上我,与我并肩。我看到我对面始终空空如也的高峰,经历了千余年后,终于站上了另外一个人……” “再见之时,他意气风发,对我笑着说,好久不见。” “什么样的师父,才能残忍到……看着这样的好孩子去死?”白衣圣人叹息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道,“不能呀。” 少年模样的帝尊靠在他的怀中,压抑着胸腔里沸腾的悲恸。 当年以后,他们已经是一道至尊,表象声色是最好的宣泄。 大道那么冷,得片刻相拥便好,何必肝胆皆剖,讲这些说不得。 那些说不得,最后成了一辈子的说不得。 “殷别崖是我的好孩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少年,也是让我最骄傲的徒弟。” 谢衍把他抱在怀里,用雪白的长袖替他挡住了外界的漫漫风雪,让江上的狂风尽数吹拂在他的身上,直到风雪染了白头。 他为他的徒弟承着无数的风霜刀剑,哪怕付出的是他数千年的清白声名,他也要徇私一次,把他元神都快碎了的徒弟,捡回来,一点一点地拼好。 哪怕他手段激烈疯狂,不配为人师表。 哪怕殷无极恨他入骨。 哪怕道心皆破。哪怕三劫齐动。 他也要救。 若是这样都救不得…… 圣人看向九天之上的通路,决定去孤身闯上一闯。 为人师长者,哪怕是天道夺他,他也要拿起剑,去试一试能不能斩了这天道,还他一个自由。 “我收他做徒弟的时候,想着:孔圣弟子三千,颜回为其中最出类拔萃者。上古圣人有颜回,我亦然想要个颜回。” “后来,我再也不想了。他不是颜回,我亦然不是孔圣。” 谢衍长叹一声,揉过怀中少年脑后的发,微微笑道:“我不要我的徒弟死在我前头。” 殷无极埋首在他怀中,长发低垂,看不清神情。 他听到谢衍说:“师父是什么,是师,也是父。” “我是师父,天生该燃烧自己,化成他的一束光引路。” “他渡万魔,我渡他过河。”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浪,我走在他前头。哪怕是山海,我也得为他平。为人师长者,自然要比旁人更强,护不住徒弟,算什么师父。” 帝尊伏在他的肩头,仗着他看不见,已是泪流满面。 谢衍继续用温柔的口吻,对他道:“你问我,为什么是别崖?” “我看向这天穹之上的通路,他扫这四海八荒的沉疴。他是我遗留在人间的大道,若我破不了这万万年不可破的天路,若我的剑斩不平这天命,若我被这不公天道也燃尽——” “他就是我留在这个人世间,唯一的火。”
第76章 同去同归 天魂白衣飘飞如深雪。他垂下眉眼, 看着端坐床榻上的儒门君子,神色带着淡淡的愁绪。 “准备好了?”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左右都是要走着一遭的, 来吧。”谢景行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能笑着道。 “总比天雷加身, 挫骨扬灰来的好些。” 他提起那场坠天时,心情已然极是平静,好像他并非是从人间至圣坠落青云, 而是轻飘飘地去红尘走一遭。 他这一次历劫,经历了碎骨粉身、神魂破碎、修为尽散、宗门破败、道统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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