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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谢衍为仙门鞠躬尽瘁, 设下可以维持仙门运转数千年的公正律令, 构建限制未来仙门之首权力的制度。 再归来时,他却见公堂之上,皆为沐猴而冠者! 三千年修为,东流而去! 两千年改革, 废黜殆尽! 如此打击,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够再站起来呢? 但他是圣人谢衍, 天劫也打不断他那根骄傲的骨。 就算被挫骨扬灰,他也能笑着从轮回中归来, 仿佛只是去远游一场,而非踏破生死关。 他仍然能笑着自嘲:“谢云霁平生, 看似辉煌,可他最终却一事无成。” 他复兴儒门,却道统败落。百家归一, 却又四散。靖平仙门,而今牛鬼蛇行。 若他此番兵解重生,历劫归来, 连一人都渡不了。 那他这一生,死而有恨。 “你后悔吗?”天魂微微阖眸,问道。 “紫微星东现时,圣人降世,你为天道择定的天生圣人,毕生复兴儒之道统。你却要反了这天,当然会为天道所忌。那次飞升,雷劫之重,渡劫者必然十死无生,就算你尽全力,胜负犹未可知。” “你把一切筹谋封在了红尘卷中,连自己也骗,记忆干干净净地去渡劫,果然骗过了天道,让祂以为——你死了。” “我是你记忆的容器,哪怕时间过去五百年,我也依然读不懂你当年的意图。” 天魂顿了顿,道:“你本有许多种选择,自行兵解转世躲劫,难度也更低些。只要不去碰那通天路,你也不必落到如此地步。” “圣人谢衍本就是万法之宗,修为通天彻地,纵横天下,何处去不得?三劫齐动又如何,何以至此?” “不杀身,怎成仁?”谢景行轻轻咳嗽一声,这身虚弱多病的躯体,这薄命早夭之相,就是天道夺他气运的后果,不是慢慢调养就能治好的。 他无奈笑道:“何况当年我没得选。就算把情劫最黑暗的部分封在你躯体中,你也不知那种感受。情之一字,最是催人疯狂,我总不能为了渡劫,当真把那孩子给杀了吧?” 古往今来,也不乏杀妻证道者,可他们自以为渡了情劫,最终皆归了尘土。 这道早已入魔,又从何证起? 做师父的,对最爱的弟子动手,他忍心么? “……” “在天道的面前,圣人也不过凡人啊。”他笑着说,语气却几多不甘。 “凡夫俗子,若想兔子搏鹰,若是舍不出这一身虚骸形,又怎么将这天道拉下九天?” “哪怕你为天道所忌,只能躲在他人气运之下。哪怕你一身沉疴病骨,哪怕你最后,会是以燃尽你这一身修为做代价?那是三千年清修啊,值得?” 曾经的天下至圣,怎会被一具躯壳困住他的文心剑魄? “值得。”谢景行似乎想起了什么,长长墨发披在肩头,漆黑眼眸瞥来,带着一星两点的笑意。 “而且,天道忌惮我这么多年,我总得给祂,造成一点麻烦才行。” 一时间,异光乍起,将一人分魂笼入那耀目的白中。 远超于躯体的修为冲击着他的灵脉,若非魂魄的境界护住全身灵脉灵骨,又提前淬体除冗余道基。否则,灌顶的修为刚过合体,他的身体就会崩裂。 “你现在的躯体,会被圣人修为重塑。” 天魂警告他:“挫骨扬灰的感觉,你可能还要再体验一遍,若真的受不住,就睡过去吧,去识海里。我会保你无恙。” 谢景行跪坐在榻上,长袖逶迤,汗湿重衣。他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没有一处不痛,却是生生咬着牙,忍了下来。 “这是你,教我找个舒服的地方呆着的……缘故……果然……先见之明。” “灭绝五感之苦,天雷加身之罪,又是如今裂骨切肤之痛……”天魂看着他忍耐痛苦的神情,叹息着道,“五百年前设下重重棋局,算计了天道,也算计了自己,又是何苦?” 灵脉里的灵气在暴动,谢景行痛的爬都爬不起来,却还有闲心与逐渐化为白色灵流的天魂笑谈:“结、结界立了吗?别把别崖给招来……这样怪狼狈的……不好看……” “我去了一趟,骗他睡着了。”天魂心里补充,等会你就能见到他了。 “那就好。”谢景行这才松了牙关,发出痛楚的喘。 “……”他的主魂是真的倔的很。合魂这么痛苦的事情,也要讲为人师表的风度。 谢景行已经听不见他的自言自语了,汗水模糊了眼帘,骨肉正在被极为精纯的修为碾碎又重塑,属于圣人谢衍的灵流在他的经脉里肆虐。 若不是本属同源,又是取回修为而不是真正的灌顶,怕是方才就死过数回了。 天魂看着倒在床上的青年,周身暴动的修为不断让他的躯体崩裂又修复。血从他雪色的衣衫上渗出,将床榻濡染,而那具凡躯病骨,更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淬炼中,逐渐显得肌骨通透,接近当年圣人道体,蕴着淡淡的儒道之灵妙。 “去吧,去识海里,去见一见他,解开你最后的心结。” 天魂的面貌已经全然模糊,逐步化为清透的白色灵流,向着床榻上的青年融去。 他的意识坠入了识海的最深处。 与此同时,红尘卷的神魂印记,也在他的掌心渐渐浮现。 * 寒江之上,唯有孤舟飘摇。天地飞白。 少年的身躯带着温暖的热度,依偎在白衣先生的身侧,像是许多年前那样。 白衣圣人揽着他,躯体却猛然一震,七情六欲在他早已空空的躯壳中沸腾。 刹那间,意识补全,他再睁眼时,已是天下至圣。 圣人怔然片刻,感觉到指尖的体温的烫热。 他顿了顿,把少年从身上轻轻推开,手指从他的发间落下时,久违地感觉到那流水一样的触感。 他无奈地叹:“别崖,你又不听话了。” 换做从前九幽底下,他这般口气,恐怕又是要熬鹰驯兽,驯服那个疯魔的魔道帝君了。 可江上雪霁风消,时序轮转,却是秋波。 殷无极贪恋他的怀抱。哪怕他心中知晓,这些天人五衰,老病孤舟,皆是他之恶。但他就是克制不住。 他竟是膝行两步,带着少年人的莽撞与热情,径直欺身上去。 “先生,我怎么不听话了?”殷无极双手撑在白衣圣贤的两侧,把他逼到孤舟的角落,迫使他的背抵着船头。 那宽肩窄腰的少年郎,竟然有着把当世圣人笼罩的气魄。 “我叫你别危崖,你听了吗?”被他这么冒犯,圣人的脾气还是很好。 “我……” “你没有,你这一生,都行走在危崖边,随时都会摔下去。”谢衍轻叹一声,“你可知道,在为师眼中,你这数千年来到底有多难过,我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 “罢了。”谢衍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随即,他又带着些责备与警告,道:“离我远一些,此时,我对你来说,就是那个危崖。” 谢衍能够感觉到血液在圣人躯体里流动,指尖触碰少年时的温柔,却转瞬化为杀意与爱欲的火。 他无奈地闭目,将幽深的暗夜藏回眼底。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你得离我远一些,再远一些才好。” 他的五感回来了。 殷无极顿了一下,低下头,垂落的黑发在他脸侧一晃一晃的,像是一场绵绵的春雨。 他轻声问道:“谢先生能看见了?这五感……” “这五感,是我自己封的。” 谢衍听出他话语里的疑问,扬声笑道:“这天下之大,除了吾自己,难道还有能封吾之五感、放逐吾之人?别崖,你以为你师父是什么人?” “师尊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好的人。”他的话语澄澈,却是凑上去,在谢衍的脸颊边又浅浅亲了一口。 “也是天底下最爱我的人。” 少年若春天的雨,最是干净坦诚热烈,满腔的情爱不知如何宣泄,就想着亲一亲那么爱他的师长。 温软的唇覆在他脸颊边,好似一场带雨春潮 他看着长大的少年,却用这昳丽过分的容貌勾着他,其中绵绵情意,正如那为他开蒙的《诗三百》,最是思无邪。 谢衍合起了眼睛,不去看他若东风杨柳的少年,道:“若我不封五感,你知道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的师尊,我都喜欢。”殷无极小兽一样扑上去,被他家先生接住,抱了个满怀。 他丝毫不怕,攀着先生微微垂下的脖子,仰起头,用唇去碰他的颈线、锁骨与脸颊。 “胡闹。”谢衍拎着他背上的衣料,想把他柔韧的少年躯体薅下来。 他本是极其理性的人,克制了一阵,本想推开他,但是对温暖的贪恋最终还是击败了他。 他习惯性地把少年模样的殷无极抱在怀里,像是无数次冬夜取暖那样,怀中抱着他的火种。 他胸腔的火还在燃烧着,跳跃着。他还没有熄灭。 自己没有来迟,这很好。 “你知道我的情劫是什么样的吗?”谢衍叹息一声。 “如果我不封印视觉,那么我的眼里哪还有什么天下生灵,哪还有什么世间悲苦,全都会是一个人的模样。” 谢衍垂下眼睫,看着他仰着头的小漂亮徒弟,伸手在他的眼下虚虚勾勒,好似多年前他的丹青妙笔。 “少时的,长大后的,帝君模样,心魔侵体之时,还有……” 他的声音略略低了些,似乎在懊恼什么:“别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只看我一个?”殷无极笑了,“这也太好了吧。” “这意味着逃不掉。”谢衍揉了他的脑袋,点拨他,“你见我这模样,该有多远逃多远才对,难道你又想被我带回去关起来?” “好啊。”少年帝君笑弯了眼眸。 “我只要完全解封五感,是无法与你平静地说话的,我说不定会直接下九幽,把你……”谢衍见他意识不到危险,顿了顿,忍不住扣紧了少年的腰,显出几分霸道。 “若是嗅觉或者听觉还在,我只要嗅到你身上的那股止杀戮的佛香,我就会忍不住去弄伤你,我会逼你哭着求我,逼你发誓,绝对不离开我身边。若是味觉还在,我可能会去尝尝你身上的血,究竟是什么味道……” “这么好,师尊赶我我还不走呢。”殷无极非但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高兴。 他的师尊哪怕是威胁他,都是极美的情话。 他握住谢衍纤秾合度的手,吻着他的指骨,好像在吻着囚他的枷锁。 “师尊若是爱我,那我为您流尽一身的血都可以。若是愿意喝我的血,那更好了,这才算是血肉相融,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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