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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行捏着那一枚火凤的内丹,脸上看不出情绪,显然是在思考南疆之事。 于仙门来说,妖巫混居,极其排外,南疆无疑是一块近乎蛮荒的地带,历任仙门之主,除却平乱,都不会在那里花太多功夫。 天/行君见他沉思,耐心地等他回神,然后微微笑道:“我本就是路过此地,救下你的门人,应当抵了你上次款待我的好茶。”随后,他一合书本,莞尔。“破除此地术法之事,有你在,我便不插手了。” “赶时间?” “养了一只可爱的猫儿,见我不在,会闹翻天的。”他说出这句话时,那淡漠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人性。 殷无极的神情又微妙了几分,想起总是冷着一张脸,杀气重的仿佛行走的人间凶器的属下,忍俊不禁。 他摇头,又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道:“野猫的爪子利的很,初时容易反噬,一旦养熟了,就没那么容易丢掉了,望君注意。” “我知道了,多谢。”天/行君听进去了,向他欠了欠身,将手覆在心口,行了一个古怪的礼,他低垂了眼眸,仿佛在说一个预言,道:“今后,他便拜托您了。” 殷无极一怔,他不清楚对方这一谢是为了什么。 他好像是在隔着数代光阴致谢,为那注定的未来,向收留将夜千年之久的魔君托孤。 他离去了,带着星辰的碎光。 在晨曦到来之前,天/行君的身影逐渐隐藏在了薄雾之中,继而,晨光初至。 殷无极目送着他走远。在看不见那位禁术大家的背影后,他才低垂了眼眸,询问师尊,道:“师尊,既然可以往红尘卷投妖引,您的天魂也可以暂时寄身其中,那么有没有可能,他的魂魄碎片,也为红尘卷护佑……” 谢景行看向白衣散修离去的方向,那里犹如被星辰照亮,光芒此起彼伏。 “红尘卷的确能够保护魂魄不散,但是天/行君早已散魂了,这一点,你与我都很清楚。”谢景行顿了顿,也没有完全把话说死,道:“不过,若是有附着执念或是魂魄碎片的遗物被投入其中,久而久之,他忘却自己身死,只停留徘徊在生前的某一时刻,却是可能的。” “看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殷无极终于轻叹一声,道:“当年之事,祸首在南疆,恰巧天/行君在此时路过乌国,于是出手除妖,而他来的太迟,此时临淄早已一城俱亡,百姓几乎尽化妖鬼,他只得出手,将妖祸掐死在摇篮里……” 所以,当年才没有妖祸作乱的事情传出,灾祸被缩小在一城之中。而仙门只看到城中一地残骸,皆是禁术痕迹。 还有,那唯一活着出了城的天/行君。 而谢衍当时正重伤闭关,便是恰好错失了替他主持公道的时机,要仙门各宗各派得到最好的理由,以此来追杀谋夺他手中禁术。 “他白白担了罪名,让乌国旧事,成为旁人逼死他的利器,仙门至此,终是有我的一份责任。”谢景行摇头,神色颇有些不忍:“若当年我不曾闭关,此事不会止于此,此地亦然不至如此。” 目之所至,一城妖物走尸,阴兵横行,哪里还有活人? 一国俱灭,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殷无极的面色一僵,当年谢衍是因为他才负伤闭关,于是他也叹息道:“看来这份因果,我是要背到底的。” 然后,他又不经意问道:“你当年从鬼界归来,伤的很重?” 谢景行顿了一下,道:“小伤而已。” “我当时天真到近乎愚蠢,总是觉得你无所不能,竟是未曾看出半点违和,等收到你闭关的消息,才后知后觉……”殷无极抿了一下唇,见他不肯说实话,又问道:“你那时疼吗?” 谢景行神色无奈,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追究这个做什么?” 殷无极不听,蛮不讲理道:“先生护着我,却又不肯和我说半个字,还要我不要追究。哪有你这样的……” “我盛名在外,自然要时时刻刻地端着圣人的架子,不能教人把软弱处看了去。”谢景行牵住徒弟的手,与他五指扣在一起,轻咳一声,道:“有些事情,教你知道了,丢脸,我哪里好意思做师父。” “真的吗?”殷无极轻笑,“您也没变,依旧端着架子,只不过肯倒在我怀里了……这时候,您就不想着丢面儿啦?” “兵解后修为低微,旁人面前就罢了,在你面前装,累不累。”谢景行似笑非笑,“左右也装不了太久,吃帝尊软饭多舒服。”他说罢,甚至还刮了一下殷无极的鼻尖,“有别崖这等美人嘘寒问暖,我不吃亏。” 殷无极心神一时飘荡,步履轻快地走在他身边,玄衣与白衣纠缠在一起,显得格外绮丽。 “先生真坏。”他半嗔半笑,“我整个人都是您的,想要什么,您开口要便好。” 谢衍是他的救命稻草,唯有待在他身边,他才不至于向更深的黑暗坠去。 “我还没有问,你与你属下的那位刺客……将夜,是怎么认识的。”谢景行像是不经意地开口了。 之前他们关系时好时坏,当年的谢衍也数次想问。但一圣一尊如何推心置腹,这个话题,背后的深意太多,他不能问。 殷无极定定瞧了他的眼睛片刻,然后笑了,道:“将夜啊?捡的。” “你还有捡人的善心?” 当年将夜来到他身边时,他还不是那万人之上的帝尊,又是如何收服这样一个武力值极高,精于杀戮的纯血魔族的? “你知道他屠遍三十三仙门,被天下通缉之事?”殷无极笑道:“最后他遁入魔洲,被我所救。” “为什么?”谢景行还记得,那时殷无极也刚刚在北渊洲站稳脚跟,自己也是仙门通缉犯,自顾仍是不暇,救下将夜并不是件明智的事情。 “你没有见到那时他的眼睛,只一眼,我就知道,我们有很多相似之处。”殷无极淡淡地笑道:“那一日,他几乎力竭,遍体鳞伤,却凶的像是随时会扑杀我,听完我的来意,他对我说,他此生不侍二主。” 谢景行听罢,怔然片刻,却是看向了殷无极垂下的眼睫。 他说过,他与将夜很像。 是啊,都是被在意之人生生抛下,怎能不像。 收留他时,他们相隔两洲,哪怕再无望,也终有再遇之时。 那时的殷无极,看着经历死生诀别的将夜,是否有着所爱虽隔山海,相望不相闻,却依旧活在世上的庆幸。 而在他坠天之后,殷无极每一次再看向将夜时,又是否像是注视着另一个自己? 殷无极想了想,然后笑道:“我便回答他,我们是一类人。所以我不当你的主人,若是你肯叫我一声兄长,我便当你的兄弟。” 谢景行一顿,在沉沉的夜幕之中看向殷无极的脸。 帝尊依旧俊美无俦,唇角噙着一丝笑,看上去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 可他却从自己护在羽翼之下的徒弟身上,看到了天生的威仪,那是让人情不自禁追随的魅力。天生君王,不用人教,自然懂得如何收服人心。 魔道之帝尊,自草野起兵,成就霸业,从不是靠纯然的力量碾压。 殷无极负着手,看向晨曦之中,他的玄袍滚滚,金色的丝线犹如流光,神情却是动人心魄。那是独属于君王的神情。 “有的人想要驰骋疆场,辅佐君王,成就霸业,我便当他的主君。” “有的人怀才不遇,愤世嫉俗,我便做他的伯乐。” “有的人孤独彷徨,不知归处,我便当他的兄长,然后,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殷无极笑了:“即使,是仇恨。” 殷无极唇边仍噙着一丝笑,近乎绝世的姿容,却极是不容亵渎。他似岩岩孤松的骨,昂然立于天地间,支撑着一位开天辟地的君王。 谢景行凝视着他,却是笑了。 圣人谢衍平生最大的成就,便是做殷别崖的师长。 * 正在风凉夜一行左支右绌,抵挡不住这鬼市之中源源不断的鬼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白衣儒袍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在百鬼中间,却没有鬼攻击他,反倒是避着他走。少年的神情懒散,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恹恹道:“风师兄,你怎么把脸涂的这么白?” “辰明?”风凉夜神色一变,道:“你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鬼市罢了,等到太阳升起来,百鬼便会回到该去的地方。”陆辰明声音平淡,道:“需要我救你们一下吗?” 少年只是伸手,碰了一只鬼的躯体,它便惨嚎一声,崩解成鬼气。 “……”这么弱的吗? “劳烦让一让,我的师兄师妹都在里面。”少年十分温和有礼貌地拍了拍山一样高的屠夫,径直在他的脊背上拍出了一个坑洞,露出黑色的鬼身。 而他却对鬼的呜咽置若罔闻,随手一推,像是拍开一只苍蝇,要那大鬼登时跌坐在地,轻易便化为怨气,消失在清晨将至时。 “辰明,你……”司空彻顿了顿,问道。 “我似乎可以辟邪。”陆辰明知道他们想问什么,搪塞道:“可能是我们家有什么特别的血脉吧。” 那沉睡在他体内的辰明鸟乃是上古大妖,传说,那三味真火来源于太阳,可以焚尽一切,这些鬼气自然也不在话下。 但他最近除妖时,从未表露出什么异常,尤其是在跟着青衣散修时,更是显得脆弱无辜,像是只破壳的雏鸟。 长夜将终,太阳升起来了。 “你们几个,是觉得自己死的不够快,竟然敢混进鬼市里?”陆机踏着晨曦的光,前来勤勤恳恳地替圣人捞他的儒道弟子。 他一边心想,若非道劫勘破,欠了这些小家伙的情,他才不会这般努力。一边又实在是闲不住,给自己找些事做。 “太阳啊……”陆辰明看向陆机的方向,轻声呢喃着,忽然笑了。
第84章 天下一局 鬼门开后, 王都几乎化为荒城。 离乌国灭国之时只剩下一月有余,换算为红尘卷中时序,便只剩下三日。 妖祸横行, 城中唯有见微私塾被圣人阵法护佑,幸免于难, 除此之外,已无一片安全之地。 陆机自城郊回到私塾时,才夷平了一处妖窟。 外部的天穹已经被黑云完全笼罩, 白日也阴沉如子夜。由于妖气的影响,原本依傍山势而建的城池, 草木凋零, 一片荒芜,仿佛鬼蜮。 他刚刚踏入私塾时,才觉得豁然开朗,庭中景致优美错落, 有繁花嫣然怒放,绿竹修筠依据五行八卦排布, 构成大阵,拱卫各个院落。 陆机手执春秋判, 清傲又狷狂,一身长衫落拓。 陆辰明早已等在门口, 见陆机回来,便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他。 他伸手,抓住他的青色袖摆, 殷殷唤道:“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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