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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你兄长?在下家人都死绝了,亲手杀的。”军师似是被他叫恼了,他转身, 用折扇抵住少年的肩膀,往后轻轻一推,继而扬起下颌,冷笑道:“不要乱叫,想死么。” “平遥哥哥。”白衣少年却毫不惧怕,他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眸像是雏鸟般清澈,流露出濡慕的光,他道:“你带我去除妖吧。” “我杀人如麻,恶贯满盈,你想跟我除妖,当心我嫌麻烦,把你丢在乱葬岗。”陆机见他歪头,心里一动,便是继续强调道:“听清楚了没,我是坏人,别缠着我。” “那又如何。”陆辰明轻轻道:“平遥哥哥不会杀我。” “……”这孩子听不懂人话的。 魔门军师沉默半晌,还是一展折扇,点在他额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就算被这么缠着,他似乎也并没有那么不情愿,“行了行了,别撒娇。过来,我教你两招,想和我去除妖,就别死的那么快。” 陆辰明看着陆机的背影,眼神一时晦暗无比,好似暴风雨前的海面。在他察觉异常之前,却又恢复那天生的懒洋洋,像是单纯的少年了。 陆机的春秋判是书文法宝,他说要教两招,自然是压着陆辰明练字。 他亲手写了字帖,一撇一捺,皆是傲骨嶙峋。他边督促着他临,便教他些许保命的本事,很难说是因为红尘卷初时的恩情,还是他自己情愿。 少年学的很快,每学会一种,便抬起漆黑湿润的眼睛,仿佛蒙着一层薄雾,安静又乖巧。 陆机只觉得这目光极为熟悉,却想不到在哪里见过。本来打算敷衍一番的他,最终还是被这孩子缠着不放,半日消磨。 直到少年被他折腾到灵力耗尽,蜷起身子睡着,陆机才俯下身,拍了拍少年柔软的脸。见他不醒,又不得不把这小小雏鸟抱回儒宗弟子的住处。 这一番折腾下来,倒是真的像是多了个年幼的弟弟。 陆机这才得空更衣沐浴,洗去一身风尘。虽然他施过清洁术法,但他出身世家,染了一身读书人的臭毛病。等到他挂好环佩,焚好香,却听到上司的传讯。 劳碌命的魔门军师立即整理了一下白色内衫,披上青色外袍,匆匆走向别院。 陛下与圣人日日同进同出,他们的关系,在这红尘世界的儒道弟子中不是秘密。而他们也坦荡的很,不仅住在一块,还毫无避嫌之意。 他们表层身份一道一儒,同为仙门,道统不同,便阻力足够大了。 他心中顾虑,若是日后谢先生恢复圣位,或是陛下身份暴露,这一段天地不容的师徒恋情,旁人又会如何恶意揣测。 榕树上悬着古朴的辟邪铃铛,他一入院中,便无风自动,提醒别院主人有客到访。 陆机顺着石径走入院中,才知数日不踏足,已然别有洞天。 圣人手段神鬼莫测,除却私塾外部的大阵外,这一方院落,阵法更是层层叠加,比之前繁复数倍。无论外部如何风云变幻,黑云欲摧,由此方院落望向天空,竟是澄碧晴空。 陆机看向枝头盛开的绯红凤凰花,才蓦然惊觉,此地的时序,竟是被人为停在了春季。 这其中,仿佛蕴含着圣人超乎寻常的决心。 就算要逆天而为,他也要停住那如指间沙般不断流逝的生命,伸手挽住那一年中最好的春光。 陆机穿过凤凰花树林后,终于走进了繁花层层掩映后的院落。 圣人暂时不在,君王却坐在树下,玄色衣袍垂落地上,却是尘埃皆避。他收敛魔气的时候,极是端雅雍容,君王的威仪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殷无极抬起白皙的手,纤长的指骨上停了一只画眉。 他看上去心情也不错,捻了瓜子仁喂它。鸟儿不知他有多危险,快乐地在他指尖唱着歌,婉转又动听。 “陛下。”陆机受他召唤而来,却不见他有何要事吩咐,心中拿捏不定,便振衣敛容,肃立于他的身侧。 “来了?”殷无极抬眼瞥他,语笑悠然,道:“随意坐吧,本座有些事要与圣人谈,唤尔前来,是做个见证。” 二位至尊已是天道之下,万万人之上,能让他们专门谈论的事情,定是极其重要,事关五洲十三岛的未来格局。 以他的史官职责,定是要将其事无巨细地记下。 而陛下自从上次被圣人开解后,也不再抗拒陆机修史,反倒一改常态,打算多给后人留下些许记载。 “诺。”陆机向他行礼,在一侧寻了座椅坐下,手中凝出狼毫笔,却看见陛下的面前摆着一张白玉棋盘,两篓棋子,上面仍是空空,显然是还未开始对局。 停在帝尊手指上的画眉,见他喂它吃食,便扑棱着翅膀,大着胆子跳上他的肩膀,啄他的长发。而殷无极用指尖挠了一下小鸟翅膀上的羽毛,它竟然也没飞走,而是任性地啄了他指腹两下,一副无知无畏的模样。 “啾,啾啾。”殷无极玩心大起,便模仿着鸟的叫声,逗了两下,倒是真的有些童趣了。 “别崖倒是好兴致。”远远地传来一个温雅的声音。 陆机循声望去,只见圣人白衣广袖,携着清风与酒,迟迟而来。 殷无极随手将画眉鸟放飞,然后略略偏头,那如三秋风月,十里红莲的灼灼姿容,在他绯眸瞥来时,越发生动鲜活。 这些时日过去,他像是真正重新活过,原本衰败的生命,却是春风吹又生。他不再是王座之上孤冷的君王,而是真正做回了自己,只是殷别崖。 “谢先生来迟了,该罚酒三杯。”他撑着下颌,语气里带着些嗔怪,在谈起罚酒时,又理直气壮的很。“您总不能次次都逃过去罢?” “方才去了趟皇宫,想着与别崖的约,才紧赶慢赶地回来。”谢景行语气带笑,又转头,对执笔落座的陆机颔首,温和道:“陆先生也来了,真是久等。” “圣人客气。”陆机起身一揖,笑道:“记录君王之言行,乃是史官职责所在。今日能旁听二位至尊的清谈,是在下之荣幸。” 说罢,青衣史官退到一侧,执笔沾墨,不再说话。 他的笔,将会忠实地记录下这对师徒真正的模样,为他们青史正名,最有力地回击修真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 谢景行走到树下,看见殷无极摆好的棋盘与空置的座位,便是会意,坐在了那位子上,先是向他解释去向,道:“本来被我斩于通天台下的枯木道人的尸身,不见了。” “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镇在那了吗?”殷无极随手抓出一把冰凉的棋子,又如星落,坠入棋篓中。 “不知道,许是连着封印被吞掉了。”谢景行将温过的酒摆在桌上,撩起袖子,先为帝尊倒了一盏,再为自己满上。“既然是我来迟,三杯便三杯。” 他一仰头,喉结滚动,便是将酒液尽数饮下。 殷无极的目光先是落在师尊的颈子上,又顺势轻轻扫过他执着杯盏的手,与他沾染酒液的唇。 白衣圣人眸中透出些许微醺的朦胧,唇却微扬着,儒袍不再那么严谨,反倒有些松散,露出修长的颈线与锁骨的小窝,气质颇有些山水放浪的恣狂,笑与怒皆是风流。 殷无极这才含着笑,举起酒盏,让这一盏春愁落于喉中。 行乐须及春啊。 “鬼门开后,那乌国国君便不见了。”谢景行摩挲着杯壁,与他闲话。“他的体内虽说只是虚丹,但吞噬那么多的人魂,就算未被劫雷劈死,也……” “化为妖祸?”殷无极支着下颌,笑着撩他一眼。眉眼间的情意是藏不住的,只是浅浅说上几句话,就让这简短的交换情报,也显得像是你来我往的调情。 “还有三日有余,时间不多,暂且观察一下。”白衣圣端坐在石桌之后,指尖划过那通体剔透的白玉棋盘,兴致颇高,于是道:“先下棋?” “惯例,我执黑,你执白。”殷无极坐在他的对面,手中执着一枚黑子,也不落,只是让棋子在指尖翻飞。 上一回对弈,是在罗浮世界中。 谢景行那时修为未复,病骨支离,却又要看顾儒道弟子,正是需要收敛锋芒之时,心气自然压着些许,棋风较为谨慎。 而他们的棋艺本就不分伯仲,输赢是常有的事,就算谢景行那时输给了他,也是做不得真。 “少年时,师尊教我下棋,总是让我三子,先给我一点甜头,让我以为要赢,结果却把我杀的片甲不留。”殷无极闲敲棋子,眸中似乎带着些怀念,笑道:“现在,你恐怕连一子都不能让了。” 说到这儿,他颇有些狡黠,弯起唇笑道:“若是您自负到敢让我一点儿,我一定会扑上去咬住您,届时,您一旦大意失仙门,就不得不和我回魔宫去了。” “帝尊擅谋,我自然不能让。”谢景行见他将一枚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发出清脆的玉石敲击之音,对他的野心不置可否,却是淡笑道:“你是我最好的弟子,我的教你的一切,你都融会贯通,甚至走出自己的道。我就算再倨傲,也不会小瞧另一个自己。” 殷无极本是揶揄他,却未想到,前世一沉默便是一辈子的圣人,会对他这样坦诚。 “别崖,我看着你,就如隔镜相照。你走了一条我永远不能走,却想要知道答案的路。” 转世的圣人笑而阖眸,轻声道:“你总说是我给了你一切,你可知道,当年的我,在仙门听着你的消息,看你做到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心中有多振奋?” 那时的圣人在仙门的改革迟迟推进不下去,哪怕再无情无欲,圣人亦然是人,也会有烦躁与愤怒,也会怀疑自己的道。 对曾经的圣人谢衍来说,殷别崖最是不同,并不仅因为他是他弟子,也不仅是因为他灌注的千年心血与那过往相伴,而是他们是一类人。 他的枷锁太多,背负太重,却永远不能显露出半分弱点。 当谢衍实在撑不住时,便去反复看魔洲的简报,翻来覆去地读着殷无极的近况,从他的思路中寻到些许灵感,为他的成功欣慰,分析与反思他的失败,写下了许多评点。后来,皆归入了那一本未曾署名的《帝王策》。 大道荆棘遍野,他们走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前不见故人,后不见来者。 每当谢衍走不下去时,回头看去,便能见到这迢迢长路上,唯有一位同路人。 千年已矣,殷无极从追逐,到与自己并肩而行,再到接过他手中的炬火,继续前行,已是用尽他的一生。 师与弟子,他们皆是迎风执炬者,早已说不清是谁照耀了谁。 殷无极久久没有说话,这是师尊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承认他是“镜中我”。 “您一直在看着我?”殷无极忽然意识到,当年初为帝君的他,于至尊之位上再遇谢衍,却不见任何陌生疏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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