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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先生,我的……师尊。” 沉寂的黑夜好似吞噬人的巨兽,书房的烛光摇晃,案台上堆积成山的公文,似乎永远批不完。 识海的斗争方歇,他还头疼欲裂着,灯下的字就越来越扭曲,像是无意义的符号。 “南疆,巫族……什么来着?” “又要本座批钱养兵,三千万,这么多灵石。好贵啊,萧重明带的什么兵啊,他是吃钱的怪物吗。” “特殊时期,是时候了。自现在起,北渊进入战时状态。”他沉吟片刻,迅速写上批语。“北渊东侧边疆,增添巡视力量,随时注意天道结界的情况。” 殷无极重伤未愈,只能用左手批阅。兴许是太疲倦,他挑拣了几篇重要的公文,朱批之后,才往后倚了倚,阖目歇息。 “仙门有异动,南疆也不老实,这局面,一触即发啊。” 苍白的指尖轻敲桌面,殷无极似乎在思考什么,忽的莞尔,“偏偏在这个大争之时,谢云霁回来了,本座的布局,会有何等变数?” 过去,他从未赢过谢云霁,这五洲十三岛第一人的位子,也是因为圣人坠下云端 ,他才忝居其位。 名不正,言不顺。 殷无极明白,师尊的强悍之处绝不止在修为,在纵横道上,谢衍才是大前辈。就算他如今虎落平阳,也绝不可小视。 一想起他家先生,君王精神一振,觉得不累了。 他起身,从书架边的紫檀木书箱中,翻出一叠珍藏多年的书信,一边读,一边浅浅地笑着。 “十五日与百家各宗踏秋行,酒过三巡,醉中题于流觞曲水。” 殷无极翻开纸笺,一行风骨卓然的墨迹,笔锋飞扬,却是写尽软语柔情。 “浮生醉里梦三生,将醒,对婵娟、且唤卿卿,不应。” 寥寥数语,是些写给情人的小话,却是夹在仙魔两道公对公的信件中,送到帝尊的书案上。 “秋思一叶何处寄,向北渊,跨山越水。微茫山色已红遍,缓缓行,缓缓行,何妨归时逢小雨?” 当时,这封纸笺中,还夹着一片儒宗的红叶。 山水寄情。圣人的浪漫与含蓄皆蕴于文字中,时过经年,依旧留在信笺里,容他时时擦拭,如新。 那些温柔过往,却在数千年的岁月中,破碎的拼不起来了。唯余一片狼藉。 故人西行五百年,今日于归,他该高兴。 深夜里,传来两人熟悉的脚步声。一人脚步重而训练有素,一人则是轻而从容。 “求见陛下。”二人在书房前驻足,行礼。 殷无极从回忆中抽离,将信笺原样放好,才看向门前映着的两个影子,道:“进来。” 率先剑履入殿的,是银铠红袍的将军,萧疏轩举,英武不凡。 魔宫元帅,名为萧珩,字重明,渡劫期,魔宫实打实的二号人物,执掌魔兵百万。 随即,青衣白裳的书生缓步走入,手执青色竹简,容色清俊,颇有些倦懒。 魔宫丞相,名陆机,字平遥,渡劫期,史家出身 ,为文臣之首。 殷无极与他们太相熟,浑然没有君王的架子,抬了抬眼,便随意一指,道:“坐。” 萧珩也不和他客气,径直坐下,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锐利,道:“今年,陛下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不是圣人祭吗?” 元帅的视线停顿,看见他垂下不能动的右手,挑眉:“怎么回事,陛下伤着了?谁揍的你?老子给你找场子去?” “和儒门三相打了一架。”殷无极一边回他,又把之前批阅的奏折递给坐在一侧的陆机,淡淡道,“看批阅。” “陛下,您半夜把我们唤过来,就是为了加班啊?”陆机接过,十分敬业地翻阅起来,嘴上却抱怨道。 “您有什么急事,等不到早朝时候再说……” “咋的了,和前师门闹掰了?”萧珩灌了口茶水,笑道,“不是和白相卿井水不犯河水吗,你干啥了,能被三相联手一起锤,居然还伤着了,稀奇,稀奇。” “这五洲十三岛,论起武力来,谁打得过你?三个渡劫期的师弟,就能废了你右手?陛下,落魄了啊。” “不是他们,我自己折的。”殷无极绯眸微微阖起,“闹的有点厉害,动了次心魔。” “……” 萧珩和陆机闻言,立即看向他,一时沉寂。 “陛下,就你现在这个精神状态,还动心魔?”萧珩是个暴脾气,若说方才只是兄弟间的揶揄玩笑,此时他真的想揍一顿这位不省心的陛下了。 萧珩把牙咬的咯咯响,骂道:“殷无极,你个混不吝。” 殷无极挑眉,淡淡地笑:“谁是混不吝?萧重明,你瞧瞧你自己。本座好歹是君,你是臣,你这权臣做派……” 玄袍的君王低眸打量他,似笑非笑,“像话么?明日早朝,当心陆平遥弹劾你。” 陆机冷笑,一向对君王言听计从的打工人也来脾气了,把奏折撂下,道:“陛下,该弹劾的不是他,是您才对。” 殷无极却没有直面两名臣子的忧虑与关切,而是徐徐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看向书房中摇曳的烛光。 “今日唤你二人前来,是有事要说。” “山雨欲来,五洲十三岛风云将起,我等多年布局,已是最佳时机。该执行的事情,本座已经陆续吩咐下去,照例执行 。” “至于心魔,不必烦忧,本座会封住,也必须封住。所以,本座会闭关一阵,若无重要政事,不要来打扰。” “此外……”殷无极那孤寒的帝尊风度,随着他语气的温柔褪去,以寻常友人的口吻,轻快道,“若我会做些任性的事情,不妨碍大局的,你们会惊讶吗?” “什么事情?”萧珩见他此次归来,身上终于有些活气了,心下一松,于是追问。 “过些时日,我想抢个人回魔宫。”殷无极颔首,弯起眼眸,笑道,“不,硬抢不成,骗回来,偷回来,忽悠回来,哪怕用美人计……总之,只要达到目的,都行。” “嗯,手段是有些不太光明,但本座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手的。”
第13章 意气难平 过几日,风飘凌、沈游之辞去。 儒门三相假意闹翻,拆分儒宗,既是为避开道佛两道的锋芒;也假作儒道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但是,他们心中,复兴之火始终在隐忍地烧。 想要解开困局,唯有儒门再出圣人。 许是因为多年清修,全情投入,儒门三相之中,白相卿修为最高、最有希望登圣。 白相卿心中有结,心境始终不得突破,终日寄情于山水。久而久之,他连肩上的责任都淡化了。 谢景行的出现,让白相卿有种拨云见日之感,自然百般照顾。 儒宗没什么要务,堆积在库房的天材地宝积灰多年,都是当年圣人的遗泽。 修真界富二代白相卿翻遍宝库,把能用上的都掏出来,精细地养着小师弟,时时关切修炼进度,生怕他被帝尊胡闹了一顿,影响心境。 谢景行只得收下师兄过头的关爱。 关于修行,他心中自有一番章程。 山海一剑,万法之宗,圣人曾是修真界的最高峰。修真法门都印在他的脑子里,不存在瓶颈。 谢景行这具躯体灵骨出众,化神之下,不必担心神魂缺损的问题。 不过身体强度跟不上,承载灵气有限。这三年来,他没少去儒门后山的冰火洞中淬体,让脆弱的灵脉更坚韧。 修真不知时岁,日子如水过去。 白相卿三年未曾闭关,牢牢看着谢景行,就是为了严防魔道帝尊偷家,把柔弱可怜无助的小师弟掳去魔宫欺凌。 自从那一日大闹微茫山后,魔君却像是对他失去了兴趣,人间蒸发了。 白相卿不信,因为对于大魔来说,魔种是不死不休的烙印。以殷无极的疯癫,哪会让打了标记的人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无论是追杀,还是别有所图,小师弟都危险极了。 他太过紧张,谢景行却一直笑他,说他“护犊心切”。 白相卿见他心态良好,完全没把魔君当回事儿,好气又好笑: “景行师弟,你这般不上心,若是当真被掠去魔宫,可别怪师兄救不了你。” “他若掳我去魔宫,又能对我做什么?”谢景行竟是浑然不在意,看向锦鲤争食的鱼池。 白相卿只觉他修行时日短,对常识一窍不通,“你真不知魔种是何用途?” 谢景行撒了一把鱼食,见他这般要被抢了崽的神情,忍笑问道:“请师兄指教,这魔种是何用途?” “那是魔修抢道侣用的!” 白相卿见他这般不当回事,强调:“若是大魔看中了谁,对方却不是魔,就会种下魔种,用魔气将对方强行转化为魔修!” “他乃魔宫之主,想要拿捏你一个小家伙,还不是轻轻松松?” “师兄都说了,那是抢道侣用的。” 谢景行勾起唇角:“帝尊阅尽世间美人,若非当日遇见,乍然将我错认成已故师尊,心生憎恨不甘,又怎会对我一个筑基期的小弟子这般在意?” “师尊的法门久未现世,乍然出现身负传承的弟子,连三位师兄都误会了,魔君认错了人,又有什么奇怪。” 白相卿恍然:“是这个道理。不过,殷师兄……不,魔君之修为,或许能看出不少……” 他到底对那位前师兄有几分了解,此时细思时,颇觉不对。 “错认。”谢景行微笑,神情不带半点波动。 “师兄亦说过,圣人西行五百年,照理说,早已……” 白相卿神情黯然,“是啊,太久了,就连道祖和佛宗都说,师尊已经……就算侥幸逃过天劫,元神不灭。可魂魄留存世间的时日很短,当年师尊未能归来,再复生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谢衍早已死去了,这才是现实。 他虽然接受了这个现实,但是每次提起,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 谢景行见他自动补全了理由,莞尔:“正是如此。” 他看向池中,鱼食从指尖落下,信口开河道:“帝尊也亲口承认,魔种之事,不过是找个替身随便玩玩,泄泄恨。那一战后,恐怕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毫无意义,甚至不体面。不过,碍于当日之言,他拉不下面子收回魔种,就当暂时寄放在我这。想来,迟早也是要拿回去的。” 白相卿还有些疑窦:“当真如此?小师弟,你不了解殷无极。此人性情疯魔,曾经有多尊敬师尊,后来就多么悖逆狂妄……” “他恨的是师尊,又不是我。”他笑了,“圣人谢衍的事情,和谢景行有什么关系。” 谢景行平淡道,“再说,师兄都严防死守快三年了,他不是半点动作都没有么?帝尊连回来讨魔种的兴趣都没有,哪里是把我当回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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