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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很重的伤。”赫连景道:“他们皆要求出席,一定要来见您,”他看着殷无极没什么喜怒的神色,试探着问:“殿下,您有什么话对我们说?” 他们都想问一个问题,渡劫期的大魔,为什么会关心他们的死活? 被当成草芥太久,让他们以为,强者压迫弱者才是天经地义。 当有人打破了这一规则,做出了些在他们看来特立独行的事情,他们就开始茫然无措,以为背后还会有更大的阴谋。 在仙门经手过无数任务的前圣人弟子,前儒门大师兄,他当然明白如何战前动员与战后抚恤,谢衍平日里不带兵,他便帮忙操持,如今刚好用的上。 他方才离去三小时,便是去清点库存,查阅之前造册的矿场流水。 他的思路很清晰。 他想要养兵,兵从哪来?当然是人。 他考察了半个月,认为这些奴隶就很不错,底子好,就是大多数不识字,也不懂高级功法,稍微教一下行。 养兵要钱,钱从哪来?他得有矿。 魔洲最大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这矿是他打下来的,就是他的。 “阵亡的三人,可有亲戚朋友?家住哪里?”殷无极翻了一下空白的纸张,手中拿着一根狼毫笔,落笔便是龙飞凤舞:“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抚恤为一千灵石,并且帮忙安置家人,如果生活不好,征求意见后,可以将他们接到这里。” 他听到了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殷无极以为他们是为财帛动心,在仙门,冒领死去同门资源的污糟事多了去了,于是他抬眸凌厉一扫,冷笑道:“战死是勇士,值得所有人的敬意,不准冒领,若要让我发现有谁说谎……” 柳云天哑着声,道:“殿下,不是因为这个。”又滚了滚喉结,道:“您能想着死去的兄弟,他们、他们都……” 有人小声抽泣了一下,好些汉子眼圈红了。 说真的,有多久了? 他们多久没被上位者当人看了。 殷无极抬眼看去,原本那些麻木的底层魔修们,报了仇、解了气,虽然还是完好无缺地站在他面前,但是身为奴籍,他们对未来是充满茫然和惶恐的。 “我们是奴隶,您是殿下,您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么好?”有个少年站了出来,问道。他有些茫然地抹了一把脸,道:“我们什么也没有,您这样对我们,我们能回报什么呢?” 魔洲无利不起早,最是讲等价交换。 他之前还吃过殷哥哥半个窝窝头,和他讲过自己小时候为了吃一碗肉,曾经挨过的打。殷哥哥也对他说,他曾经为了半块饼,追着野狗跑了三条街。 他怎么会是一位“殿下”呢? “还有吗?”殷无极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摆着账本,他支着下颌,绯眸看向所有人,道:“还有什么问题,一并提了吧。” “您的身份这么尊贵,我们却贱命一条,您为什么会愿意和我们混在一起?” “我们身上,哪点值得殿下这么做?” 殷无极逐一听完,才意识到自己与他们的本质差别,北渊魔洲,与仙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几千年格局未变,魔修的阶级早已固化。 北渊洲全民修魔,元婴的魔修才算稍微有点样,化神境界更是遍地走,不值一提。他们得不到更多资源,向上的路狭窄至极,于是只能拼命修炼,然后拼命内卷。哪怕到化神、到合体、都觉得自己菜的要死,对自己的评价严重失衡。 如今,这些人更是被打上了奴隶契纹,出了这矿场,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又有谁能把他们当人看呢? 这些人啊,手上的拘魔锁碎了,心里的锁却打不碎。 殷无极嗤笑一声,拂袖,站了起来。 他的玄袍滚滚,逶迤之处,仿佛沸腾的黑火。经历了雷劫淬炼,他的境界提升之余,那张姿容绝世的面貌,早就褪去了颓靡不堪,他像是于炼狱滚过,刀斧也未摧折他的骨,便从灰烬中重生,显出他天生的霸道。 “就这?”他笑了:“他们称呼你们为奴隶,你们便真的认为自己是奴隶。那他们践踏你们,认为你们是猪狗,你们便会趴在地上学猪狗叫吗?” 没有人说话。 若是他们当真甘心,也不会跟随那玄色的旗,凭借心里的一团火,站在这里。 “你们有没有想过,天命何其不公?凭什么你们就是贱命一条,任人鞭挞剥削奴役,而他们却能占据最好的资源,坐拥娇妻美婢?” “为什么?因为那些贵公子,有个身为诸侯王公的老子?而你们的祖祖辈辈是奴隶?” “今日是这样,百年前是这样,千年前是这样……”殷无极唇边慢慢地勾勒起笑容,却是恣睢不羁,狂妄至极:“从来如此,便对么?” “殷殿下……” “不准喊殿下。”殷无极冷冷地瞥了赫连景一眼,忽然笑了:“你们其中,也有人知道我的来历吧?” 赫连景曾经为前城主效力,听过他的名字。 “仙道魁首,儒门继任者,圣人弟子无涯君。”赫连景逐一报出了他的名号,只觉喉间焦灼,他忽然意识到,他曾是天之骄子,却不知为何,一夕入魔。“后因为入魔,仙门追杀,终而叛入魔洲……” “您是圣人弟子,怎么能明白我们的感觉?”有人咬着牙关,压抑着开口了:“您在仙门,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入魔,境界也比我们高得多……您吃过苦吗?受过罪吗?知道被人践踏的感觉吗?” “住口。”柳云天拽住那失控的汉子,厉声道:“老二,殿下是我们的恩人,你在发什么疯!” “怎么不知道?”殷无极一掀眼帘,似笑非笑道:“我年少时,也同你们一样,在烂泥里打滚,战场里摸死人口袋,与野狗争食,非常拼命地想要活下来。” “圣人收你为徒,你的运气好,脱离了泥潭……” “运气?”大魔眼睫一颤,极力忍着旁人在提到圣人二字的难过之情,面上却仍是从容冷笑,道:“你们以为,拜那一个人为师,只是运气好?” “我有今日,是我拼了命争来的。” “你们,却等着别人救,这就是差别。” 他先是争,争一口食,是为了活下去。 他再去争读书修仙的机会,废寝忘食,以求做到最好,是为了让谢衍能够看到他,给他一个机会。 他成为了圣人弟子,却总是在与自己争,与心魔争,渡过那看似正常,却几乎疯魔的几百年。 他抑制住自毁的欲望,把自己逼到绝境,却还是堕了魔。 他本以为入魔就是最终,却不料,天命从来难违背,步步紧逼,夺他理智,逼他疯魔,以至于降下雷劫,只为把这试图跳出棋盘的棋子劈到神智俱碎,本心皆失。 凭什么旁人能够那样正常的活,他要活下去,却要费上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 凭什么旁人的命可以顺遂,他便不行,偏要连累谢衍道途道心,才能为他博出一线生机。 凭什么、凭什么? “天道,不公!”他的声音先是带着一丝哑,继而大笑着,猛然睁开绯眸,无畏无惧地道:“他凭什么决定这一切?” 发问之人跪在地上,猛然仰头,看向那负手而立的玄衣大魔,他的神情有些疯狂,但绯眸却是艳烈的,像是烧不尽的暗火。 大魔走到他身边,拽住了他的领子,厉声道:“天道定了你是奴隶,你就必须是奴隶?天道还说,我会死在雷劫里呢,你看,我死了吗?” 那人枯朽的眼睛被点燃了,动着嘴唇,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的话带着极其强烈的感染性,所有人都红着眼睛看着他,似乎看到了这草野之中的大魔,未来掀起腥风血雨的模样。 “在上古时期,亦然有人揭竿而起,他们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难道你们想这一辈子,甚至未来子子辈辈全都为人奴婢,就算到了地下,也听着后辈骂你们当年没出息?” “不想!” “那就跟老子走,去龙隐城,夺回奴契。”殷无极走到所有人中央,微微偏头,笑的恣睢,道:“然后,把那些王侯将相——全都砍了。” 大魔黑袍滚滚,却像是席卷一切的,疯狂的烈火。 “凭什么是他们,凭什么不是你们?” “一撇一捺,是一个人字,这世上,人便是人,凭什么要分为主与奴?” “有朝一日,我会告诉整个北渊洲——人这一字,不分高低,无有贵贱,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写法!”
第163章 屠龙少年 魔洲粗粝的风刮过每个人的脸, 阴云依然笼罩在这片被遗忘的蛮荒大陆,可这些生长于最险恶之处的汉子,站在玄衣大魔的面前, 眼睛里却第一次生出了明亮的光。 魔修少年赤着脚, 站在满是矿石碎片的地上, 脚板鲜血淋漓,他却早习以为常。他的奴隶契已经延续三代了, 修着的是最低等的功法, 没有资源,没有吃食, 没有自由, 永远被当做牛马鞭笞驱赶, 为比他们等级高的魔修效力。 这在北渊洲,是理所当然, 也无时无刻都在发生的事情。 可是这位修为极高,本该站在北渊洲最顶端的人,却站在他们的面前, 说:人不是生而为奴。 “您说, 我们是人。”少年落下泪来,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他哽咽了一声,道:“从我生下来开始, 我就被当做奴隶,我还是第一次做人, 有点、高兴……” 除了赫连景等人是虎落平阳,这座矿场之中,绝大多数是沦为奴籍已有三五代之久的人, 他们甚至没有尝过自由的滋味,只以为人生便是日复一日的劳作,而那最低级的魔修功法,也只是为了让他们体力更好,能够创造更多的价值罢了。 “什么叫第一次做人?”殷无极走到他面前,看着少年没有穿鞋,脚上新旧伤痕遍布,眸光微微一凝。 他忽然透着那只到他腰间的少年,看到了当年的没有遇到谢衍的自己。 当年的他,在满是断肢与死尸的战场之上苟活着,披着死人的衣服,像是彷徨游荡的孤魂,赤着脚走在砂石之中,听着遍地阴气与鬼气的哭,鲜血、疫病、缺衣少食,一切都足以夺走当初少年的性命。 他用牙齿咬着一把匕首,割破过比他强大得多的强盗的喉。他用生锈的铁剑,斩过那些被妖邪凭依,再度站起来的尸首。 自他有记忆的一刻起,他就未曾笑过哭过,不知冷热,不知爱恨,活的像是人间鬼。不,或许鬼都不像他这样,杀人如麻。 直到那一个寻常的下午,广陵城天色蔚蓝,春正好。 堂内学子昏昏欲睡,十五岁的流浪少年,嘴里叼着一块饼,扒着私塾的窗户,伸头看去。他见白衣的先生执着一卷书,缓步走在阳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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