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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帝尊警告的“今之从政者殆而”,谢景行已然有心理准备。 现在的仙门第一人、道祖大弟子、长清宗宗主宋澜,从前便看不顺眼他与儒宗。 在圣人陨落后,又怎么可能不对付他的宗门? 所以,谢景行不仅要面对儒道内部的竞争、诸子百家的新仇旧怨,更是将面临仙门之主的打压,十分凶险。 墨临上前一步:“敢问道友名号?” 玄袍青年只是略略勾起唇,笑道:“在下无涯子。” 无涯子!那可是长清宗最知名的天才。 他不过一百余岁便修成元婴,在师尊意外陨落后,离开宗门远游,行踪成谜。 他虽是边缘人物,来无影去无踪,但也时常做出些惊天动地的成就,在修真界颇为有名。 他口中的凤鸟,却是来自已经破落的儒宗。难道无涯子极力盛赞这儒门小弟子,是道门与儒门放下旧怨的预兆吗? 谢景行哪里信他的鬼话,他看着这位“无涯子”与当年儒圣弟子“无涯君”有五分相似的清俊容颜,好像被踩着了什么弱处,心中不悦,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向他一揖,道:“在下谢景行,见过无涯子道友。” 理宗文士张世谦起身拱手,道:“无涯子道友,百闻不如一见。” 心宗少年封原也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笑嘻嘻地道:“道友好啊。” 见无涯子面上没什么波动,封原眼尾一挑,道:“我家宗主可是说了,其他人被欺负了,我们不管,但是他——” 少年指了指谢景行,“你可别欺负了去,不然我家宗主要亲手收拾人的。” 在场的墨、法、兵三家,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封原哪是在警告无涯子,分明是指桑骂槐,敲打他们三家呢。 他这是在说:“儒宗背后可是有人的。理宗与心宗虽从儒宗分割出来,却从未打算数典忘祖。” 谢景行手中竹笛一转,漆黑的眼中波光收敛。 魔道帝尊亲至,又特意在他面前晃一圈,知会于他,其中颇有深意。 至于他为什么披上一层道门天骄的温良外皮? 谢景行虽然暂时猜不透,但以帝尊的心计手段,此次仙门大比,定会发生些翻天覆地的大事。 “在下只是打声招呼,算不得欺负人吧。”无涯子一笑,又振衣,对着楼上淡淡道,“陆平遥,还要待到什么时候,该走了。” “知道了知道了,一见到美人就把我忘在后头,你们这群武夫,真是见色忘友……”年轻的公子一身苍青色书生衣袍,腰间缠着环佩,从楼梯之上缓缓下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客栈的老板黄生,面带微笑,似乎与他相谈甚欢。 谢景行不动声色地一扫书生的脸,苍白平静,一身病态,有种挥不去的抑郁之色,看上去孱弱无害的很。 但他知晓,此人并非简单人物。 被殷无极带在身侧的心腹,绝非普通人物。魔宫中,有一名出身史家的文臣,当年的圣人更是与其打过数回交道,并且认为此人才思敏捷,辩才出众,很是难缠。 渡劫期魔修、魔宫丞相、军师、神机千面—— 陆机!
第19章 旗亭题壁 魔宫丞相陆机被称作“神机千面”,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他精修史家,博古通今,入魔之前曾被称为“神机书生”。 二则是因为他的别名“千面书生”。顾名思义,他的易容之术出神入化,蒙骗圣位探查也不在话下。 魔道至尊化身道门天才潜伏仙门大比,还带上了伪装成散修的魔门军师,总不可能是北渊魔洲集体来云梦城踏青的吧。 谢景行脸上还端着温雅的微笑,目光却落在无涯子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无涯子扬起眼,一丝绯色的流光从眸中隐然划过。 那号称“神机千面”的青衣书生从楼上下来,一缕蜷曲的额发垂落,衬的他的脸色病态的白。 他对黄老板笑道:“诸位大家的墨宝虽然少见,但只要斥以重金,也不是得不到。这旗亭题壁之上,唯有圣人真迹最是难得,黄老板果真是有大机缘之人,能与圣人交游。 “仙门盛会在即,陆某也不能免俗,前来凑个热闹,又恰逢诸位儒道学子在此,不知黄老板可否愿意将圣人题壁展示出来,让陆某一观?” 黄老板因圣人提点而突破,寿数绵延,如今已不复当年垂垂老矣,而是眉目和善的中年模样,不像个仙风道骨的修士,反倒是个儒雅的商人。 他捋了捋两撇胡须,大笑道:“在下也没想到,陆先生竟然也如此崇敬圣人,为寻圣人真迹踏过千山万水。也好,既然陆先生如此要求,今日又有这些儒道后生在场,在下便给大家开开眼,看看真正的旗亭题壁!” 那病书生闻言,秋水一样的双目微微发亮,透出了些许狂热神色。 黄老板方才与他相谈甚欢,也是在谈圣人。 但他毕竟为商贾,不是吃亏的人,于是又道:“我给陆先生看了圣人真迹,先生可否将你那位收藏家朋友介绍给我?拥有那样多的圣人亲笔,黄某心痒,也想开开眼界。” 陆平遥微微一笑:“我那朋友,与圣人谢衍颇有渊源,圣人孤本、手札、画轴与真迹堆了满满一屋,却吝啬的很,一本也不愿意送我。他性情古怪疯癫,器量狭小善妒,偏生修为极高,他若知道儒家圣人曾与老板交游一月,怕是……”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道:“老板性命怕是难保啊。” 黄老板脊背一凉,擦了擦脑门的汗,道:“那就算了,算了。” 谢景行:“……” 魔门军师什么毛病,还专门收集他的遗作。 而那“器量狭小”的收藏家朋友,该不会是某位穷极无聊的帝尊吧。 无涯子似乎也不打算离去,坐在他身侧斟酒,然后笑吟吟地邀他落座,神色慵懒,却并不很真心。 谢景行看了他一眼,心情颇为微妙,明知对方居心不良,却还是坐在了他的身侧。 无涯子支着下颌,看着当面说他坏话的属下,似笑非笑道:“这病鬼书生精研史家,别看他孤傲狷介,端起来时像那么回事,平生最崇敬的便是圣人谢衍,一看到他的笔墨便走不动路。” “竟是如此,过去倒是没有察觉。”谢景行听着,却是有些晃神。 “你不会察觉。”无涯子慢悠悠道,“推崇圣人,还是吃里扒外,到底是有差别。他是个聪明人,心里有条线。” 当圣人谢衍为仙门之主时,一直关注那叛出仙门,遁入魔洲的逆徒的消息。 那时的殷无极还不是帝尊,在群雄逐鹿的蛮荒魔洲中,从挣扎求存,到拉起一支队伍,四处征伐,问鼎天下。 不知何时,北极帝星的身边就聚集起无数璀璨的群星,陆机也是其中之一。 被陆平遥这样一打岔,在场的五家上宗门弟子纷纷也动了念头:“圣人墨宝有何不同之处?值得一观。” 圣人五百年前的辉煌声名,如今仍被口耳传唱,儒道各宗门长辈也时常提起。 他们这些后圣人时代的修士,未曾目睹过那个传奇的时代,当然很是好奇。 无涯子若无其事地将酒杯推到他跟前,替他斟酒,陈酿散发馥郁的芳香。 他支着下颌,玄色道袍袖摆滑落一截,露出苍白的腕子。 他微微挑起眉,明明身份是道家清正,但他眼波流转时,隐隐带着些勾人的韵味,说不出的魔魅动人。 无涯子似是在不经意间勾搭他,指尖卷起一缕墨色长发,笑着瞥来:“黄老板的酿造的‘黄粱梦’实属一绝,传闻,可以见到自己最难以割舍的人,谢先生不尝尝?” 谢景行早就不是什么纯情不知事的少年,面对帝尊这含蓄的勾搭,也不拒绝,而是执着酒盏,摇晃杯中酒液。 两人看似相谈甚欢,但是桌面之下,谢景行感觉到,他恣意妄为的逆徒用小腿蹭了蹭他的腿,在他看过去时,帝尊却摆出若无其事的无辜模样。 这是撩拨。还是很恶劣的那种。 “无涯子道友。”谢景行被他这般殷勤劝酒,还是多喝了几盏,他刻意咬中了无涯二字,探问,“陆先生口中,那位执着于圣人谢衍的藏家,莫非就是道友?” 无涯子倒酒的手一顿,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眸色漆黑泛赤,意味深长地道:“谢先生,莫非是在套我的话?” 谢景行摩挲着酒盏的边缘,话里带着锋芒,刺他真实身份,道:“恕在下冒昧猜测,道友的俗家姓,该不会是‘殷’吧。” “谢先生说笑了。”无涯子淡淡地道,“‘殷’这个姓氏,在仙门可是非常敏感的。” 自从殷无极一统北渊后,攫取尊位,登临为帝,自此四海八荒拜服。 仙门畏惧他的绝强力量与狠辣手段,又对曾经逐他出仙门一事讳莫如深,便将他的姓氏视为禁忌。 谢景行看着无涯子十分自然地替他斟酒布菜,用银筷挑到他面前的,皆是清淡偏甜的爽口蔬果,未经过复杂的烹调,连为他斟酒都是温度适口。 谢景行尝了一筷,面上无甚波澜,心中却颇为懊恼。 他若是真的用心去讨好一个人,没有人能从帝尊的温柔中全身而退。 无涯子撑着下颌,又抬眸撩他一眼,看似正经,谢景行却能从这一眼中读出多情嗔怪的味道。 而他那张远比这张清俊假面,更昳丽绝色的真容,若隐若现着,勾人的很。 谢景行再定睛一看,却见青年唇角挂着温淡而不越距的笑容,是个无懈可击的君子。 谢景行心中暗恼,饮了一口黄粱酒,只觉自己也有些醉了,才会看见这些有的没的,平白晃了眼睛。 帝尊偏还不放过他,单手抓住他的手腕,反复摩挲他的脉搏处,微微倾身,笑问道:“谢先生饮了这酒,见到谁了?” 谢景行把盏,看着他的眼睛,良久不答。 在帝尊眉头微蹙,流露出一点不安神色时,他才蓦然一笑,道:“孔圣……” 帝尊一噎,却又挑不出毛病来,蹙起修长的眉,不甘心地问:“没有别的?” 谢景行又饮了一口,扫过那钳制他手腕的手,反手搭上他的手背,反而抚摸着他骨节修长的手,轻哑着一笑:“无涯子道友,今日你劝我饮酒,是想让我看见谁?” 帝尊抿唇不答,却又见谢景行再斟满,将酒盏推到他面前,漫不经心地问道:“道友上回是何时造访此地,又在这一枕黄粱中,见到了谁呢?” 谢景行见玄袍男人不肯答,抬手就要举盏罚酒,又按住他的手背,轻轻拢住,笑道:“我斟酒,你就要饮?” “先生亲手替我斟酒,是毒药也要饮。” “何必如此执着?” “明月本无心,不知个中穿肠处。”帝尊笑了,扫来的眸光中,充满了欲说还休的流波,“你问我梦到了谁?我谁也没有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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