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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为弱、心境不稳的修士盯着那一行诗,浑身抖如筛糠。更严重些的惊厥昏迷,不省人事。 更多的是咬着牙,默念本门心法,意图对抗这魔气的蛊惑,却又浑身巨震,大汗淋漓,俨然是支持不了太久了。 先由魔宫丞相陆机言语间挖坑,激起儒道小辈的血性,又有殷无极本尊在场。只要他怀有恶意,指缝稍微漏出点魔气,就能轻易把在场的小辈碾成齑粉,不会让人怀疑半点。 现在他们还没死没废,帝尊下手已经很有数了。 但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不下杀手? 谢景行心思一闪,只觉得他目的成谜,却没时间细细思量,直接上前一步,对着自己当年的题壁,尝试引动自己留下的道。 他执起竹笛,便吹响了第一个音。 一曲凤歌,悠扬低徊。笛声如同清泉,足以涤荡神魂。 “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 “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 “……” “凤声悠悠,自天衔瑞图,飞下十二楼。” 弟子们精神一振,原本摇摇欲坠的道心也被抚平,安静下来。 圣人题壁光芒乍现,魔气被清冽的笛声隔绝在外,他们狰狞扭曲的面容也渐渐平和舒缓。 这如凤吟的曲调,却直上云霄。 如聆神乐,如在仙都,彩凤飞舞,百鸟低徊。 一洗苍生忧! 他们捡回些许神志,却见白衣青年执笛而奏,缓缓向旗亭题壁走去。 他的衣摆凌风,在浩荡魔气之中巍然不倒。圣人题壁金光大盛,如同流动,衬得他神质高华,白璧无瑕。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他如临江之仙,是漆黑魔道之下唯一的光明,是万古长夜的悠悠烛照,是崎岖前路唯一的先行者。 是那个被无涯子称作凤鸟的谢景行,救了他们一命么? 谢景行奏起乐曲时,感觉到那铺天盖地的魔气并不欲与他为敌,反倒在悄然退却,仿佛是幕后操控之人刻意为之。 他愕然,心里却浮起了隐约的猜测。他捏着竹笛的手顿时一紧,于是回头看向帝尊。 坐在漆黑阴影之中的殷无极,指尖慢条斯理地敲击着桌面,从容,优雅,唇角却微微勾起。 他费尽周折,百般算计,先是称他为凤鸟,又让魔门军师陆机引导,造出圣人与帝尊笔墨相争的龙虎局。 殷无极本可以轻易毁去儒道大半优秀后辈,手都抬起了,却轻轻放下。 他让自己当那个恶人,却把这个“挽救儒道”的人情,送到谢景行的手里。 藏于幕后的大魔,却微启唇瓣,带着笑对他说了什么。很缥缈,却又犹在耳侧。 “昔日白璧无瑕的圣人谢衍,如今也算是与魔有染了。” 谢景行放下竹笛,却着实被他气笑了,自言自语道:“别崖啊别崖,你可真是……” 他思忖半晌,倏尔哑然,觉出他此举背后的深意,竟是半点也生不起气来,“任性妄为。” 一曲终了,魔气如潮水褪去。 旗亭题壁之上,漆黑光芒隐去,帝尊的墨迹也偃旗息鼓,与圣人泛着金光的墨迹和睦相处,如龙腾凤鸣,交相辉映。 五大宗门弟子如梦初醒,纷纷开始唤醒昏厥的弟子,查看情况。 虽说一圣一尊笔墨相争,情况骇人听闻了些。所幸谢景行及时出手,无人有大碍,泼一泼茶水便清醒了。 就是有些弟子留下了阴影,一听到“魔”“北渊洲”“帝尊”等词,就忍不住腿肚子打颤,看来是被吓得不轻。 理宗、心宗初时只是受宗主之命照拂,对谢景行本身不以为然。 此时,他们都面露感激之情,纷纷向谢景行道谢:“谢道友修为精深,心境坚定,不仅未被魔尊魔气所获,更是以乐曲助我们稳固道心,着实有大才。” 封原笑道:“听闻白宗主琴萧双绝,谢道友颇得宗主真传,在音律之道上堪称一绝啊。” 张世谦也道:“主宗果然名不虚传,谢道友大恩,改日必将登门拜谢。” 本对儒宗有敌意的几家,在确认过自家弟子无碍后,面上也不太挂的住。 韩黎、墨临对视一眼,最后向他见礼,道:“谢道友救命之恩,难以为报,之前冒犯之处,还请谢道友宽宥。” 谢景行知道是帝尊让着他,又实在无法解释其中渊源,只得硬着头皮认下这一功,道:“无妨,各位道友无事就好。” 黄老板修为比在场弟子们高出一截,扶住了栏杆,才未在这魔气之中跪倒。 可平息之后,他看着收拢桀骜,顺服地呆在圣人遗作之侧的魔尊笔墨,愕然道:“这是……” 陆平遥看着陛下的目光一直追着那白衣书生跑,像是被勾走了魂魄,他暗自啧了一声,以折扇点了点那处银钩铁画的笔迹,懒懒道:“意思是,他服了。” 黄老板迟钝地点了点头:“哦,他服了。”他意识到不对,恍惚道,“等等,谁服了谁?” 陆平遥咳嗽几声,一副恹恹的神情,随口编撰:“还能是谁,魔尊服了圣人呗。那小弟子有几分聪明,歪打正着,引动了圣人遗作的灵力,让遗作焕发生机,压制了魔君的魔道……” 他似笑非笑,看向在场众人,阴恻恻道:“若非如此,此地现在应当俱是废人了。” 黄老板惊魂未定,道:“能够这么快摆脱那一位的影响,并且挺身而出奏这样一曲,很是不错,儒宗后生可畏啊。” 什么后生可畏,都是狗屁,分明是某位君王色令智昏,千金博一笑。 陛下把他派去忽悠黄老板,说好的算计儒道,结果陛下突然就对那小弟子颇感兴趣,转眼就倒戈了,卯足劲地送顺水人情。 陆机的脑子里一时间闪过无数红颜祸水与昏聩君王的案例。 什么烽火戏诸侯,什么纣王妲己,他连“从此君王不早朝”都想到了,脸色忽青忽白,十分精彩。 陛下多年励精图治,焚膏继晷,一朝沉迷美人,做臣子的还能怎么办? 惯着呗,谁叫那人是魔道至尊,衣食父母。 反正魔宫自建成起,陛下身侧就没人伺候。只要陛下喜欢,管他是哪个仙宗的弟子,带回去,也没人敢反对。 不过,他是不是像什么人? 魔门军师仔细一看,才发觉那小弟子与圣人颇有几分相似,又恰好是个儒门弟子,很难让人不多想。 但众生碌碌,与圣人有几分形似的,不多,倒也有,冒充圣人的,更是不计其数。 但他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眼神,如痴如狂。 这一场危机,终于在黄昏时平息。 五大宗门对谢景行道过谢,纷纷去楼上歇息,打算安寝。 有些似有所得的人,更是急着去参悟大道,锤炼心境。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客栈眨眼间空了大半。 无涯子却与陆平遥,也悄然不见踪影了。 谢景行作为儒宗此次辈分最长的修士,自然是住单间。 黄老板感念于他出手救人解围,又因为他引动圣人笔墨,与圣人有缘,自然是偏了心,特意为他换了一间客栈里最豪华的客房。 谢景行本就一身倦意,又与帝尊互相试探,打了半天的机锋,最后还被他逼迫出手,耗费不少灵力,着实需要好好歇息。 不多时,堂倌送来了热水。 香炉里点着沉水香,清幽好闻。 谢景行除下外衣挂在木架上,转身进了里间。水桶被画着仕女的屏风挡住,水汽盈然。 他将发冠解开,身体浸在热水里,三千墨发顺着水波漂浮,如丝如缎,梳理洗濯时,白皙指尖被热水蒸腾出淡粉。 圣人十分好洁,这个清高习惯从过去延续到现在,一直没改过。只是圣人道体无暇,如今他堪堪金丹,不沐浴实在难受的紧。 他神魂不稳,一身病骨,十分苍白清瘦,从背后可以看到形状优美的肩胛与流畅的脊骨,舒展时如蝶翼。 谢景行照着水面的波光,摩挲着肋下藏着的魔种,心口处的刺青,刻着漆黑如墨的小篆,单名一个“殷”。 这分明是帝尊要时时提醒,刻刻强调:“你是我的。” 谢景行对他幼稚的心思,不过一笑置之。可放松还没多久,他却在此时听到了窗外的声音,眸光骤然一冷。 夜风敲打窗棂,带来潮热的暖风。 有人利落地翻过窗户,踏在了他卧房的地面上。 紧接着,流水般逶迤的长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人走近,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剪影印在了仕女图的屏风上,威势极重。 热气氤氲,沾湿他垂下的眼睫。 谢景行心里早有猜测,也不动声色,嗓音有着淡淡的哑:“阁下何人?”
第22章 帝尊夜访 谢景行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却克制地停在了屏风之外,不再逾越一步。 来者声音慵懒低沉:“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谢景行把发丝撩到身后,水声轻响, 在夜晚无端有些旖旎。他却没这方面的危机感, 声音清寒, “不请自入是为贼,帝尊怎么也学起宵小之辈了?” 魔道帝君知晓, 他还在为白天的事情生气。圣人恼怒时, 总会这样冷冰冰地唤他“帝尊”, 毫不留情。 “现在多有不便,既然陛下有事寻我,不妨等等。”谢景行毫不避忌, 自顾自地揉着墨色长发, 撩起水浇过发尾。 他的声音平淡,却隐约带着些朦胧的湿意,像是空山新雨, “帝尊是君子, 总不会想闯进来吧?” 室内灯影重重, 屏风上荡出暧昧的幽影, 殷无极盯着那绰绰的剪影, 又像是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神色微僵。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夜来错了。 细微的撩水声每次响起,都如同海浪,激的他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哪能冷静思考,光顾着赶走满脑子的绮念了。 “您又知道了?”沉默半晌,殷无极的声音略带沙哑, “若本座不肯当君子呢?” “吾不便见客,等着。”谢景行短促地笑了,瞥向屏风外的剪影,似乎是对魔君的为人品性很是相信。 他如今虎落平阳,区区金丹修为,竟然也敢命令魔道帝尊,显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但圣人余威仍在,他话音一落,殷无极的双足牢牢钉在原地,颇为狼狈地把目光从屏风上移开,不去看那流风回雪的仕女图上,烛光照出的轮廓。 哪怕入了魔,殷无极仍旧带着秦风儒门君子的底色。 “非礼勿视。”他规矩地移开视线,甚至背过了身,道,“窥看师长沐浴这等卑劣之事,本座自是做不出来。” 帝尊自持身份,在谢衍面前总是端持着君王的威仪,纵然性子疯癫,却是疯的目标明确,很有章法。 但他修为太高,能够很轻易地便分辨出清水流经身躯,又滑落入浴桶的声音。擦拭头发的动静,衣料窸窣的响动,还有玲珑环佩的脆声,声声入耳,教他喉结不自觉地微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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