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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处传来哀婉的唱腔,道出了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 “本是才子佳人,本是天成佳偶。贫寒窟与锦绣坊,本是天堑难触碰,却又金风玉露一相逢。千金难买美人欢,笔墨为媒,烈酒消愁,琴剑相和,牵扯惊天情恨,困于天牢地锁。” “金榜题名之时,龙凤红烛滴泪。红袖一抛,白绫三丈,锣鼓喧天,唢呐声响。” “先生本是谪仙人,为何坠入名利场。名利本是身外物,此身本是弃置身。芳魂哀婉,七日魂归,声声凄切,问‘君簪缨何在,不顾生前身后名,赔得清白与性命,殉与朱颜随锦绣,埋骨他乡尘与泥。” “君答曰:与其红尘恨长离,不如此生如梁祝,化蝶比翼双飞去。” 这清冽唱腔,抑扬顿挫,哀转久绝,教人不能忘怀。 这般顶级的音律造诣,却来唱怨词。 谢衍听完他编的故事,又环顾他搭的戏台,四处坠满红绸彩灯,庭中却摆着两台棺木,遍地是纸钱。红事与白事同时举办,倒是平生几分凄婉。 “贫寒书生与官家小姐的爱情故事?”他的唱词写的模糊,谢衍却听出几分痴怨来,推敲着剧情,“书生得了功名的当天,小姐却被迫嫁给他人,为此,在迎亲之前一根白绫悬梁自尽,红事与白事一起办,书生听闻,却是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功名,殉情了?” “那么这个七日之后的对答,大抵就是鬼魂了。”他思忖,“为何提到《梁祝》?” 谢衍并不打算暴力破关,而是自认来迟,打算随着他设置的局,慢慢地寻找线索破局,也算是陪他玩上一回了。 主屋此时还是闭锁的,被幻术与魔气笼罩,门上缠着铁链。 谢衍绕了一圈,选择先开棺,左侧的棺木里装着一身繁琐的喜服,而右侧则是一叠丧衣,一根沾血的白绫,洒满了纸钱。 “他是什么意思?”谢衍从棺材下提溜出一个努力敲击棺木装作闹鬼的小鬼,在感受到面前大能的清气,小鬼一哆嗦,跪了。 “哇,不要杀我。”小鬼缩头缩脑,哭了,“那位陛下叫我们传话,‘去寻一名白衣书生,告诉他:若他破不了局,他夫人可就跑了’。” 谢衍声音沉了沉,“他这样说?”他也不欲与小鬼计较,松手,见他一溜烟跑了,才失笑,“看来这一局,吾还不得不破,总不能把帝尊给气跑了。” 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是知道某个隐藏在谜面之后的人会听到。 “破局的期限与七有关?”谢衍看了一眼庭中的计时滴漏,“七日,不,时间只有七个时辰。若我未能猜出帝尊真意,你就要避而不见?还是说,赌点什么?” 谢衍面前浮现出水波,那人凌空丢出一张红盖头,谢衍伸手接住,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若你赢,许你一诺;若我赢,则反之。” “破局容易,猜出帝尊的心思,可没有那么简单。”谢衍叠好红盖头,却又闻到一股佛香,仿佛在掩盖某人身上的血气,却又有些许悠远的禅意。这倒是与新婚燕尔相去甚远了。“也罢,舍命陪君子一次。” 斜倚在神台供桌之上的殷无极着一袭绯红喜服,却是嫌盖头热,直接丢给了师尊。自己却百无聊赖地倚着神台,鸠占鹊巢,把自己当做庙中端然的真神。 “这庙宇,我占来设个局,此间主人勿怪。”殷无极慢悠悠地笑着,用金盘摆上贡品,点上红烛。 “庙宇破败至此,想来也是没有主人的,万一是有,还请用些祭品,将贵地借本座一用。圣像冰冷,要让里头的人不冻住,就得时不时地拿锤子敲上一敲,万一打碎了呢。” 他又笑道:“就得时不时折腾他一下。哪怕他还是那一副断情绝爱,一心向道的模样,我也得教他别那么舒服,总不能只有我一人狼狈不堪吧。” 帝尊盘膝坐于神台上,却是因为红衣太过绮艳,不像是什么慈悲的神明,反倒像是山鬼精魅,无论是点唇模样,还是含嗔带笑,都诱人的很,哪是戏文里不服从于媒妁之言,投缳自尽的小姐。 “追逐什么功名利禄,不若早早私奔了去,也好过泉下相逢。”他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细密的长发,“大道长生那样冷,不若与我红尘行走……对吧?” 且不论帝尊如何想,再看谢衍这头,却是将庭院中细细搜寻了一遍,发现若干物件:一把断了弦的琴,一把残剑,一柄木梳。 “琴弦断了,大概是要修的。”谢衍既然不打算用任何术法,又没找到琴弦的踪影,就暂且搁置。“这是在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残剑也暂时用不上,木梳……上面写着‘结发受长生’,这并非寻常闺阁之物的铭文,为什么是这首诗?” 他又转了一圈,从水池里看见些许残影,捞起一只浑身湿透的水鬼。她是一名身着丫鬟衣服的女鬼,似乎是沉塘而死,长发缠在了水草间。 “被困于此地,断去你与此地的联系,便可离去。”谢衍也不等女鬼说话,断剑在他手中足以斩去长发,他的声音淡淡,“走前把线索留下。” 第一关并不难,只是搜寻为主,谢衍从女鬼捧起的妆奁中,获得一串鸽子蛋大小的明珠。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谢衍摩挲着手中纯白的明珠,无奈道,“别崖,虽说古时文人墨客常以闺阁女子自比,作些闺怨诗,但你也不必……” 他这完全超出了自比言志的范围,反倒像是搭了个台子,专门将心中无限事唱给他听,端看他能透过这层层表象,理解几分了。 谢衍拿到明珠之后,厢房里灯光又亮起,皮影戏再起。 “遥想初相见,仅隔一扇窗,听你细细吟。”他又唱起了《诗三百》,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时隔千年之久,当年他在私塾教书,这样寻常午后的一课,谢衍当然不该记得。但是,那是他初次听到的天籁之言,至今仍然影响着他的心。 幕后的帝尊眼底仿佛有阴霾,只是轻轻抬起手指,仿佛在隔空操纵皮影,教他们演绎一曲悲欢离合。 在这一幕结束后,幻境再变,左侧厢房洞开。 谢衍循声踏入,却发现里面是见微私塾模样,这让他微微一怔,不知在想什么。但他并未表露,而是走到多年前他所站的位置,习惯性地看向那唯一洞开的窗户。 就是这样随意地一望,他似乎看见当年衣衫破旧的少年扒着窗户,向里张望的身影。 屋外陡然间风雨大作。 “别崖。”真实与错乱交叉,他下一刻便到了窗前,似乎想要把还是个少年的殷别崖抱进窗户,但是他刚伸手,便是摸了个空,原地只留下一根墨条。 谢衍看向手中的墨条,才忽的想起,当年的小狼崽虽然贫寒穷困,却也没听霸王课,硬是攒了钱买了些墨条当束脩。 虽然品相劣质,但他润笔时,偶尔也拿出来用用,算作珍惜学生的心意了。 他磨开墨,用私塾里的狼毫笔沾了墨,然后顺势将手腕的控制权交给这墨迹,在纸上写下:“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无限憾恨,尽在不言中。 谢衍顿住,却是划去这行,在下面继续写道:“遇山移山,遇海填海,山海尤可平。” 远在幕后的帝尊含着笑阖起眼,道:“山海可平……师尊真会骗人啊。”他也不作反应,只是倚着空荡的墙壁,目光漠漠,“圣人无情亦无欲,却又慈悲为怀,给我近似爱的错觉,也不过是我对着一面镜子要来的回应……” “他照出的,是我自己啊。”殷无极拨弄着手腕上的碧玉珠串,噙着一丝笑,“这么一想,本座可是笨极了,有这么爱他吗?” 谢衍却不知自己被无端扣了个“断情绝爱”的帽子,正专心致志地哄着徒弟,他在纸上写道:“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他引一句《无题》,便是在假借青鸟之名义,坦坦荡荡地询问他“蓬莱何处”了。 一阵风吹过,那张隔空交流的纸张被化去,碎为粉灰。 “不准作弊啊……”谢衍敛袖垂眸,看向莫名其妙生气了的徒弟弄出的纸灰,心里不知为何,莫名有些想见他,“是我迟到一日,帝尊可真是不好哄。” 气氛再变,在阴云之中,私塾大门洞开。 窗外的风雨中,有一台凄红色的喜轿被人抬过窗棂,送亲之人却皆是浑身素白,敲锣打鼓,戴着面具,皆是画着笑与哭的夸张油彩,脚下不见半分影子。 谢衍心中一沉,立即拂袖,追了出去。 屋外的幻境再变,成了十里红妆,喜气洋洋。只是那本该是阳光大道,道路却在途中分岔,正如本欲与爱侣私奔的小姐,走上了黄泉道。 谢衍循着分岔的路走向迷雾更深处,一直跟随着那抬轿子。 他很确定,轿子上死气沉沉,并没有人。但他讲的并非只是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反而应该穿透表层,去看他内里的真意。 “路分岔了,小姐没有嫁给她的意中人,宁可投缳自尽。”谢衍似乎想到了什么,蹙起了眉,当初殷无极沦落魔洲时的精神状态不对劲,那股几乎要透在脸上的绝望死意,仿佛与这暗喻不谋而合。 谢衍站在分岔的路口,遏制住内心的剧震,低沉地道:“……仙魔道别。” 他猜出了这个谜。 殷无极在他面前看似澄澈,一望见底,但直至今日,谢衍才意识到,那是他的傲慢与忽视。 他始终无法真正地触及到心思深重的弟子,隐藏的最深的秘密。也许,只有他换了个身份,不真正面对他时,才会假托戏文说上一两句,却也仅仅于此了。 谢衍原本只是陪他解谜猜谜,先前的几个谜题也都简单,颇有些借物喻人的意味,他猜的顺手,自然心态轻松。 但是当他意识到,这个故事并非只是故事,而是在暗喻什么时,谢衍就抱有十二万分的认真了。 但他未曾想到,下一刻的自己,会几乎失控。 倾盆大雨之中,隔着蒙蒙窗户纸,烛火摇曳,映出一个单手执剑的颀长身影,他身着繁琐的喜服,长发却披散着,想来是极艳绝的美人。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靠近,他微微侧了侧身,却是扬起剑,径直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殷别崖!”这个自刎的姿态,曾经是谢衍最深的噩梦,他登时怒喝一声,抬手就要招剑轰破这厢房。 可那执剑之人自刎的速度,比他还要快,还要决绝。 赤色的血溅在了窗户纸上,划出几乎凄艳的血雾。 下一刻,璀璨的剑光破开门扉,带着圣人极端的震怒。
第288章 新娘上轿 圣人剑锋催寒, 无人可挡。 本是收着灵力的谢衍,哪里还顾得上冷静辨别是真是幻,直接用剑撕开了墙壁, 踩着瓦砾踏进去,才见到那不过是一个儒门传承里的把戏,画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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