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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极扬了扬脸,笑容不变,故意问道:“哪个郎君啊?” 谢衍:“……” “我在鬼界倒是嫁过一次,夫君待我极好,但那都是幽冥之下的事情了,演戏,当不得真。”殷无极先是垂下眼睫,掩住无机质的冰冷,又满盈虚假的笑意,“我中意的夫君选了功名利禄,如今正在金殿之上策对呢。” “毕竟,他是天下人的谢云霁,又不是我的谢先生。”他阴阳怪气,“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仙魔道别,不是吗。” “……” 谢衍本在用食指给他的唇点胭脂,此时又差点画歪。 冰冷的唇摸起来并不是人的温热,好似他本人,明明是一团热烈的火,但偶尔看上去,又像是孤寂的冰。 这样含痴带怨的口吻,明明是玩笑,半真半假的,却教谢衍听出帝尊身份永远不会说的郁气。他这是在接着说戏向他抱怨,嫌他不近人情呢。 听他这样抱怨,却又叫了一声夫君,谢衍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我兴许是不太会体会别崖柔肠百结的心思,若是哪里不对,尽与我说,我会听。”谢衍用手帕替他拭去画歪的唇上胭脂,低垂眉目,神色温柔下来,“所以,这一关就……” “送我上花轿啊。”殷无极用着白瓷美人的身躯,一袭嫁衣如火,往谢衍怀里一偎,懒洋洋道,“抱我起来,放到外头的轿子上,送走。” “……怎么还要送走?”谢衍虽然语气无波 ,但是看他抿直了唇,显然是不开心了。 “我编的戏里就这么写的,不然演不下去了。”殷无极打定了主意折腾师尊,非得让他体会下这种酸涩滋味,哪怕这只是占有欲发作,也得教他知晓自己并非无所不能。 他的师尊就是太强、太顺遂了,世上的一切皆会合他的心意。想要的一定要得到手,是他的永远逃不出他的掌心,得教他尝尝挫败的感觉。 当然,又不是真的嫁人去。这白瓷美人,按戏本子里的剧情,是要落棺的。 等到走完了这段路,他的元神还得返回神台上,开启他精心设计的下一幕呢。 正是四更天,阴风拂面,新娘上轿。 谢衍抱着这娇小冰寒的白瓷美人,看着他如瀑长发落在他的长袖上,脆弱、冰冷、易碎。那张秀致昳丽的面容上毫无表情,如同一尊苍白的神像,快要融化在他的怀中。 谢衍走向那如棺椁的花轿,撩起帘子,看向黑洞洞的,宛如噬人的轿子内部,微微停顿。 “为师曾对你说过,三纲五常,本质是稳固山河的工具,其实并不需要全然遵守。”谢衍看向轿子边着丧服的纸人,大抵也知晓,这具白瓷美人最后会通往何处。 这样一袭艳丽的嫁衣,大概会落入棺椁之中,埋藏于不见天日的墓地。 “您确实说过。”殷无极阖上眼,打算等到谢衍把白瓷美人放进去后,就抽离元神返回神台。他漫不经心地道,“但是,您承继上古,建立儒道,又如何有立场撼动儒道的根基。您也知道,仙门如今最适合的就是这一套,制度总是有制度的弊病,有些话啊,私底下说说得了,您反不了。” “……我反不了吗?”谢衍轻叹一声,却是意味不明。 谢衍明明知道这只是一折戏,却又觉得,这又不仅仅是一折戏。 那是一切吞噬人的东西。纲常、宗族、君父、伦理、尊卑……古今多少事,悲剧能够被唱为传奇的都太少,多是掩埋在黄土之中,籍籍无名。 而他们私底下维持这样隐秘的关系,破了一切能破的禁忌,终局又能有多好? 就算贵为圣人与帝尊,他们难道能够不顾仙魔的立场之分,胆大妄为到挑战古往今来的伦理纲常吗? 结局是否又是满身毁谤,坠下云端? “谁说吾反不了?”谢衍手腕用力,把殷无极附身的白瓷美人转而背在身上,抬手便招来剑气,将这棺椁一样的花轿直接化为齑粉。 “……啊,我的花轿!”殷无极用冰冷的手臂揽住他的脖颈,微微仰起脸,惊呆了。 “这棺椁,不要也罢。”谢衍冷笑,“继往圣之绝学,便是继往开来,往圣的事情归往圣。吾创的儒宗,怎么就不能反?我今日就是把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一套扔到火里烧了,也没人敢说吾半个字。” 守着花轿的丧服纸人鬼也惊呆了,他们被那位陛下塞进纸人里时,得到的命令是守着花轿当气氛组,把白瓷美人抬走入棺。 现在花轿没了,人在圣人的背上,看样子也不打算放。他们一时间愣住了。 “散开。”谢衍不欲与这些小鬼计较,只是随意扫过一眼,便径直踏过满地纸钱与炉灰,背着他亲手打扮好的漂亮徒弟,光明正大地离开这阴暗冰冷的朱墙深院。 “故事里的小姐临死之前,不都是在等着心上人带他私奔吗?”白衣书生神情平静,“夜奔无名无分,你既想好了,就和我走,亏不了你。” “要是有人敢送你进棺椁,为师先把他送进去。”谢衍冷笑。 殷无极没想过这个展开,甚至在努力挣扎。可惜这具躯壳太脆弱易碎,他又怕真把自己摔了,待在圣人身边,元神就算离体也会被塞回去。 他只得无奈道:“您放我回去!” 谢衍记得来时的路,他穿过阴暗冰冷的小道,走到分岔路口,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向宽敞而灯火通明的那一条。 殷无极揽着他的脖颈,悄悄埋在他脖颈处,小声道:“圣人这是急了啊,算不算我赢?” “请陛下闭上嘴。”谢衍的语气越是平淡礼貌,越是压抑着暴风雨,“方才魔君陛下说了些什么荒唐言,要不要吾与陛下好好计较计较?”
第289章 指尖流沙 谢衍常年背着山海剑, 背负附着帝尊元神的白瓷美人并不难,何况他很轻。 离开那压抑逼仄的庭院后,他又怕把他摔碎了, 小心地托着他的膝弯,颇为温柔。 而刚才闹腾的小徒弟一时也没了声,闷不做声地勾着他的脖子, 垂腰的长发跟着谢衍沉稳的步伐一晃一晃, 艳红的嫁衣拖曳着,像是凤凰的尾羽。 夜风腥烈,鬼气森森。谢衍见他半晌不说话, 以为是他编不下去了。 却不料, 伏在他背上的小徒弟躯体冰凉如雪,歪头蹭了蹭他,却不再捏着嗓音唱戏腔, 声线几分轻哑,动人哀婉。 “郎君朝登天子堂,合该名满帝京, 娇妻美妾, 风头无两。” “如今明月奔我而来, 却是十年寒窗虚耗, 功名利禄作尘,青史无处留名。轻掷簪缨,换来残躯一具,江山美人两尽绝,人也空空,心也空空,何处话凄凉?” 谢衍近距离听他唱怨词, 不再是那样空灵缥缈,而是近在咫尺。 “卿卿吾妻,‘功名本是身外物,此身本是弃置身。’”白衣书生却神色沉静,甚至还勾起唇,顺着他的唱词一和。 “‘我本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也曾青眼高歌,若个白衣卿相,俯瞰朱户侯第,王谢门前捉燕雀,玉门关外吹玉笛。与其囚于名利场,不如佳人两心同,此身逍遥无所有,小舟一叶去,携美下鹭洲。” “美人已入幽冥,黄天后土难寻。”殷无极用唇碰了碰他的耳垂,强调,“两处茫茫皆不见,君与何人下鹭洲?” “上穷碧落下黄泉,抽刀断水,倒转阴阳,踏遍三界何妨。”谢衍掂了掂他白瓷做的躯体,只觉他比方才更轻了些。 于是他蹙眉,停住脚步,半跪于地,让易碎的陶瓷美人倚在臂弯中。 他的陶瓷躯体,已经撑不住华美的嫁衣。 谢衍伸手一碰,只见流沙落出嫁衣布料,似涓涓的溪流,又从他指尖流逝,宛如一去不回的时光。 “只是寻常材料,承受不住本座的元神,很奇怪吗?”殷无极看着谢衍难以名状的神情,连忙笑着安慰。 他被谢衍哄的乖了,又是最听话的孩子,用下颌蹭了蹭他的手心:“就算您把我背出来,改了戏文,这白瓷美人的壳子也撑不住多久的呀。您的甜言蜜语真好听,我好喜欢,待我回到身体里,这一关就算您过去了……” 他抬了抬手,碎瓷片如剥落,片片落下,化为流沙,露出中空的内里。 “……不行。”谢衍托着白瓷美人纤薄的脊背,把白皙纤长的手覆在他正在龟裂的小臂上,在秘术的作用下,流沙竟然倒流回去,填补在碎裂处,试图将他修复如初。 可惜碎裂的瓷器终难拼合,就算拼回去,却还有瓷器明显的裂痕,也维持不住基本的形态,只是一碰,又碎了一地。 谢衍眼底一暗,再捏诀,居然是倒转时间的法术。 他拧起来,居然要往前倒拨时间,这可是实打实的禁术,烧寿数的。 “坏都坏了,有什么必要拼起来?”殷无极似乎没想到他能这样执着,可这具白瓷人偶的双手都残损了,他藏在袖摆里,怕吓着谢衍。 “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随手做的,你要的话,十个,百个,我都能打制,你非得修这一个做什么?” “不需要。”谢衍道。 没有手就没法捏诀,殷无极使不出法术打断,只得愤愤低头,一口咬上师尊的指尖,甚至还磨了磨牙,“谢云霁,你怎么回事,怎么天天用禁术,嫌自己命长是不是!” “无妨,圣人命长,这点寿数烧得起。”谢衍语气平平,他见不得徒弟碎在他面前,哪怕是一具白瓷偶,也不行。“输给你,不行。” “……唔?”殷无极咬着师尊不放,略略睁大眼眸,满心的茫然。 怎么回事,谢云霁一向豁达潇洒,应该是输得起的人啊,有必要不放他回神台么? “松开,小崽子,属狗的么?”谢衍看着指尖的一圈泛红的牙印,禁术复杂,刚刚起手就被他咬住了手,谢衍确实也没能成功施展。 只要开始坍塌,魔尊元神的压迫就会加剧,怎样铜浇铁铸的材质也不可能承载。 殷无极怕他再弄出什么禁术,启唇松了牙关。 谢衍的手才撤出,就见他抬眸一笑,身上腾起宛如凤凰涅槃的火,并不烫热,却转瞬间燃遍全身,连人偶带嫁衣烧了个干净。 不过瞬息,他就干脆利落地遁走了,只留给谢衍一捧灰烬。 谢衍看着空空如也的臂弯,与灰烬里的一束绞起来的长发,眼底却黑透了:“……” 离去之前,殷无极依稀听到谢衍骂了一句什么,丝毫没有往昔的君子风度。 等到帝君在神台上苏醒,舒展了一下肢体,才慢慢回过味来,笑得前仰后合:“想不到啊,谢云霁也会骂人啊,说好的儒雅君子呢,哈哈哈哈……” 谢衍不知帝尊在背地里取笑他,而是俯身,从灰烬里捡起那长发绞成的细丝,试了试质地,十分柔韧,显然是专门加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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