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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算鸠占鹊巢?”殷无极勾起唇,想起他之前入庙时的形容,道,“此庙无正神,我没感受到任何其他的力量,借来用用又何妨?”他歪了歪头,又笑道,“自上古浩劫后,地上无仙神,以圣人、魔尊、妖皇、巫祖为圣明,鬼界以阎罗王为尊。若是些山精鬼怪,本座借了他们的庙,自是有法子补回去……” “不必借用。”谢衍拂去他衣袂上的些许浮灰,让一袭锦衣华服,比神像还尊贵几分的帝尊倚在他的肩头,伸手轻抚过他的长发,声音温雅。 “本就是你的庙,立什么阎罗像?此间多年无主人,这神台上,也不至于要小鬼占了地盘。” 说罢,谢衍又俯身,用先前关卡里的玉梳替他梳长发,帮他把长发束成冠,“比起那青面獠牙的阎罗鬼,帝尊才是正神,不必避让。” “……我的庙?”殷无极怔住,“中洲百姓,还是在微茫山脚下……参拜魔君?”他想了想,觉得荒唐,“不对,荒凉成这样,少说有几百年无人了,我成尊还没那么久呢……” “谁说参拜的是魔君?”谢衍见他不知此间主人时嚣张得很,懒洋洋地占了神台盘坐,一副占山为王的霸道模样。一听闻这是自己的庙,他反倒像是惊了一跳,顿时坐如针毡起来。 “这座庙,拜的是圣人弟子无涯君,已经毁弃两三百年了。”谢衍笑了,“你以为,你为何能随意更改此处地形幻境,不见半点滞涩?你又如何轻易支使此地荒魂?他们受你庙宇庇护,自然要替你办事。” “拜无涯君……”殷无极一掀眼帘,拢起袖口,神色颇为茫然地道,“有什么好拜的?当年,我的修为卡在半步大乘迟迟上不去,别说是在凡间籍籍无名,就算在仙门,也多的是人背后议论我,说我‘伤仲永’……” “什么‘伤仲永’?”他不提倒好,谢衍一听就来气,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冷冽,“那是因为修仙之途你已经走到了头。但入魔之后,你统一北渊,登临尊位的速度史无前例,当然是天纵奇才,而那些议论你的东西,此时还在原地踏步呢。” “圣人生气了。”殷无极略略倾身,伸出双手,捧住谢衍清俊雅致的脸庞,笑意盈盈道,“您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光是这次见面,您就频频动怒,倒是真有些活气了。” “圣人也是活人,怎的没有活气?”谢衍伸手,握住那半跪在莲花座中,端然如玉山的帝尊伸出的手,把他牵下神台。 见他左顾右盼,还是茫然,谢衍无奈,“你大概不记得了,在两三百年前,为师曾派你去山下赈济灾民,本是一周就能结束的小任务,你领着他们灭蝗,不但将田地里铺天盖地的蝗虫皆灭了,连幼虫都翻出来全部烧尽……” 殷无极好像想起来了,又好像没有,顿了顿道:“……没有太深的印象,这样的任务很多,我哪能一次次都记住。” “你离开仙门后,我又一次去过附近的村庄。”谢衍说的轻描淡写,却未曾提及日理万机的圣人,为何会专程去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村子。 “这座庙宇,就是你灭蝗后不久兴建的,可惜凡人修神像与本尊天差地别,也留存不了百年之久。而后,你入魔洲,身份又敏感,最初那批村民死去后,后人又迁徙,村子荒了,我就把此地封存。” “这般荒芜,便是要隐于山野,存我的庙,防止他人窥看?”殷无极也听出其中的考量,却又觉得谢衍的心思难以捉摸起来,笑道,“您删除了‘无涯君’所有的记载,却又偏要留我的庙,还要在此地约见我,为的是什么呀?” “……不要问那么多。”谢衍不回答,声音淡淡。 “圣人,您这就过分了,怎么不说呀?”他含着笑,却像是笑闹似的,从背后环住他瘦削的腰,把下颌搁在他的肩上,“您若是明说,您想我了,我又不会笑您。” “别闹。”谢衍一顿,又转头看向空荡的神台,那瞬间的狼狈只是一闪而过,又稳住神情,淡然道,“你若是还愿意庇护此地荒魂,可以留下一件法宝变化为神像,镇守此庙。当然,此地已经再无香火,留之无用,若是弃置不管,也无妨……” “支使了他们这么久,这点举手之劳,自然是要办到的。”殷无极笑道,然后顺手从腰间取下一枚玉环,掷于神台之上,化作风姿绝世的帝君神像。 见谢衍不正面回答,殷无极却是习惯性地多想几层他的心思。 谢衍心思莫测如渊,经常给人错觉,却背后有更深的考量,若是全以风月理解此举,反倒是他幼稚,跟不上师尊思维了。 殷无极合理揣测:“此地有鬼界缝隙,圣人留着此庙,也是为了让徘徊此地的魂魄有处可去。”说罢,他还颔首,颇为认同道,“圣人慈悲,本座不及也。” 谢衍:“……”他真没想这么多。 “圣人常引杜诗,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今日恰逢荒魂野鬼,徘徊流离,可怜可哀。本座曾为流离人,愿天下再无流离人,今日以此鬼庙为屋檐,无处可归之魂魄,皆可在此暂避风雨。” 尊位之魔,已能触碰“道”。 今日帝尊金口玉言,此庙自然生出几分神妙,连同那玉变作的神像,如帝尊本人般昳丽绝代,面庞含笑,手持天子剑,端然如坐九重天。 谢衍没有阻拦,只是看着徒弟已足够宽广的脊背。 他不再是风雨中湿漉漉的孤戾小兽,徘徊世间,寻不到避雨的屋檐。如今,他已经能够谈笑间为人撑起一片天地,真正做到了“达则兼济天下”了。 戏中戏,身外身。他们皆是戏中人。 夤夜薄雾中缥缈的孤鸿影,凄艳又绝望的绯,渐渐在夜幕散尽后消失殆尽,那样的哀伤、凄绝与脆弱,到底真的存在吗?或者那棺木中的交融,又是一个似真似假的梦境? “好了,走罢。”帝尊绯色深衣外披着玄色锦袍,月韵霞姿,仪态风流。 他负手立于荒庙之前,见它被结界完全覆盖,消失在这乡野之中,才回头,笑着道,“今日本座赴圣人的约,是来仙门访学,还请圣人莫要藏私,教本座两招。” “此为你我之约,不得大张旗鼓。”谢衍不知何时,已经捏诀,变化为一名寻常的白身书生,儒袍朴素,甚至还有几个干净的补丁,容貌端雅,身形清瘦,带着些微病容。 然后,谢衍牵出一匹貌不惊人的马匹,上面已经备好了书箱与行李,道:“陛下的容貌衣着都太过惹眼,还请白龙鱼服,做些变化吧。” 殷无极自然知晓低调的道理,在卧虎藏龙的仙门,消息传的如飞一样,以本来形貌相伴而游,怕是刚刚入了云端城,下一刻就得被各路大能拦下来,质问他与圣人是否有私情。 虽然有私情,甚至暗地里还滚到了一处去,要多荒唐有多荒唐,但对外还是要隐瞒的。总不能坐实了师徒不伦,仙魔私通,这对他们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中洲别的不多,文人书生最多,又因为崇拜儒道圣人,行为衣着举止模仿您的人数不胜数。”殷无极打量着他,微微一笑。 谢衍性格摆在那里,无论变化为什么模样,都总有一种折不断的傲骨。变成其他身份反倒违和,他做自己,反而大隐隐于世,不见半分瑕疵。 “那我扮作何等模样?”殷无极先是一旋身,便是化身黑衣持剑的少年,眉眼俊俏,神情灵动。“这模样如何?” 还未等谢衍说话,他又蹙眉,“仙门大能遍地,见过我少年时的前辈虽说早就隐世不出,但难免有些个无聊的,还是不保险。” 谢衍:“……”其实他觉得已经可以了。 很快,殷无极又变了几个模样,例如沉默寡言的小厮,或是与谢衍同窗的书生,虽有其形,但是与谢衍站在一处,皆是十分违和,甚至异常。 主要是,这些身份都藏不住他周身那股近乎魔魅的气质。而他却又不熟悉这些身份的行事作风,加上那藏不住的私情,他会习惯性地依偎到师尊身侧,既怪异又不方便,很难扮演的好。 “要不,还是少年模样……”谢衍也认真替他参谋。 谢衍其实还蛮怀念殷别崖少年时的模样,早年与他壮游山河,他就是这样牵着他,慢慢走过千山万水,如今再以此身份重走山河路,仿佛昨日重现。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您这模样也就二十出头。仙门人多眼杂,我们可能还要去百家、世家地界。”殷无极道,“我若自我介绍是您的徒弟,会教人联想。若说是儿子,却又年岁太大,更教人怀疑。若是再遇到能认出您身份的大能,我的身份便是一猜就准了。” 殷无极说罢,又瞥他一眼,坦荡道:“若是被人见到,您的‘儿子’吻您,抱您,莫不是更荒唐?” 谢衍也难得地停顿了:“……克制不住?” 殷无极理所当然地道:“克制不住。” 变化术并不保险,对于大能修士来说,身份不合可以轻易看出违和感,知晓此人是大能变化。 而仙门巍巍,以圣人为魁首。天下不识圣人谢衍者,实在太少太少,不遇到熟人还好,若是遭遇,无论他身边带着谁,都是一个天大的新闻。 谢衍本想叫他就扮作少年模样,大不了绕开些仙友的地盘,行事作风低调些。“少年模样便可,大多数地方都可去得……” 他话音刚落,却见帝尊思前想后,竟是变作一袭布裙荆钗的“谢夫人”模样。 不似在鬼界时那般娇媚绝色,而是掩去几分妖冶,却是容貌秀丽,身材高挑,难掩殊色的少女模样,除却胸前平坦些,不辨性别,种种皆与布衣贫寒的白身书生相配。 有了这一身份,他们在红尘行走时,无论是同住一处,或是四海相携,皆是有充足的理由,最难被拆穿了。 殷无极似笑非笑:“中洲保守,与先生相伴却又不违和,少年夫妻,同甘共苦,随君四海求学,操持家务,这角色如何?” 恣意妄为的魔君越想越觉得不错,左右他也习惯了隐于暗处,平日只是个没名没分的情人。若是能在白龙鱼服时,与先生做一对贫寒夫妻,到底还是他赚了。 “而且,就算有人看出了我身上的变化术,也不会有人联想到魔君。”他笑吟吟道,“本座可是在北渊闭关呢,哪会是圣人身边的糟糠妻。” “坏处就是,圣人若是被认出了身份,就有些风流传闻了,一旦您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与凡人有染,往您身上扑的人会很多吧。” 他想到这里,又一挑眉,威胁道:“您不会理他们的吧?” 谢衍按了按眉心,他依稀觉得额边隐隐作痛,那是即将被恣意折腾的预感。“陛下还是变成少年模样吧,虽然有几分风险,但是,总归不会太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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