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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服从于先代魔尊的魔兵,殷无极并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他们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是一群兵匪。甚至,那时候的北渊洲给予他的,是屈辱、追杀与敌意。 烈焰中重生的北渊洲,他亲手拼起的版图,才是属于他的天下。 “当初,吾取了巧,借助地势赢下这一战。”谢衍与他随意聊天,“也是赤喉托大,觉得我登圣时日不久,轻视于我。” 谢衍依然记得这一战,刻骨铭心。并非因为这是奠定他仙门之首地位的决定战役,而是自此之后,他失去了殷别崖。 变故来得太快,一切都向无可转圜狂奔而去,命运的时速,让骄傲如圣人,也束手无策。 “换做如今的圣人,没有人敢轻视你半点。”殷无极对他的心绪无知无觉。 “山海剑已经久未出鞘。”谢衍似笑非笑,“如今,能教我出剑之事都已廖廖。敢正面挑战我的,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他方才还是冷清的圣人,此时语气却带上几分笑骂,活了不少。哪怕变化微末,也让殷无极心中猛然一动,视线与他相碰。 谢衍抬眸看他,明明是白衣霜雪、冯虚御风的仙神之姿,眸光中映出他的脸时,那旷世的缥缈微微淡去,因为他浮现出几分温柔之色,好似惊鸿的回首。 殷无极本想询问些当初的细节,毕竟在此之后,他于流离谷外与赤喉狭路相逢。 当他笼罩在这样的视线之下,他却觉得不再重要了。谁能够受得住仙神低眉的一瞬温柔呢。 一切都在不言中。 他们踏着古道向前走,天光在最上方,却吝啬于泼下狭窄的一线天,殷无极却翻身上马,悠悠然地斜坐着,白马撩蹄,走的慢慢,他却信马由缰。 谢衍走近,牵住了马绳,自然而然地引着他向前走去,“过了剑门关,再不远处,便是你去北渊的路。” 他刻意用了“去”的字眼,咬字很清晰,很坚决。 “是了,也到了我该回北渊洲的时候了。”殷无极却没有注意到他言语间的这点纠结,一如既往地微笑着,“闭关一年,君王不视朝,着实不像话,本座也该出来管事了。” 谢衍的脚步明显一顿,心中不快,却并未说明,只是放缓了脚步,道:“不忙着走,看花。” “看花?”帝尊斜倚在马背上,袖口拢起,玄袍上纹着流动的麒麟纹。 他笑意盈盈地垂眸,看向替他牵马,走在前方的白衣圣人,“冬末,此地常年不见天日,如此幽暗 ,寒风萧瑟,哪来的花?” “冬去春生,自然有花。”谢衍随手一弹,将一缕灵力放出,春意化为光芒,掠过暮冬的剑门关。 在圣人的灵流化为细雨时,此地春风起,一切焕然如生。 “吾曾在此地布阵杀敌 ,便是吾之疆域。此时,大阵虽废,阵眼仍存,仅仅是改换天时,有何难度?”谢衍言语间透着些桀骜意味,曲指一弹,却像是在弟子面前炫技。 衰败古道的两侧霜雪化尽,枯草乍然生绿意,枝头坠满花苞,正在随着灵气而开放。 “此非顺应自然。”殷无极伸手,撩了撩师尊的长发,又让其如寒水自指尖流泻。 帝尊歪着头,看向谢衍纤白的指尖,只是这样一双手,足以执剑守天下,也可为他拨天时,便是谢衍能给出的无上的盛宠了。 他眼波一撩,语气几分甜意,“圣人,哄情人开心,这样兴师动众,真的好吗?” “顺应自然,此乃道祖之法。”谢衍也不拒绝他的撩拨,二人走过之处,繁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似乎能闻到清寒的芬芳,“吾之法,是人定胜天。天灾可破,天时有何不可改。” 这条古道走到头,离北渊洲就不远了。 这将是帝尊仙门之旅的终点,再往前,谢衍不便再送。 圣人逆转天时,让这条古道开花,是随手而为的炫技,还是为了让马儿走的慢些,以此来挽留半晌帝尊的脚步。这不得而知。 “春光烂漫啊……”白马的缰绳在师尊手中,二人越走越慢,似乎停驻在这好时光中。而殷无极也并未催他,只是拢袖,笑着道,“此地本是凶煞之地,时过经年,却如此美丽……” “兵戈已歇。”谢衍道,“来日仙魔两道全然和平,此地自然是踏春好地,不必再做仇恨的象征,埋葬无数亡灵。” “那便不再做兵家要道。”殷无极远眺,好似眼前有蓝图徐徐展开,他意气扬扬地指向前方,笑道,“做那连接仙与魔的丝绸之路,如何?” “丝绸之路。”谢衍闻言,淡笑一声,“帝尊真敢想啊,这里可是仙门腹地。” “上古时,丝绸之路成为桥梁。今日,为何不可复现?只因为,仙与魔是宿仇么?”殷无极噙着笑,一手撑着马背,微微俯身,被风吹乱的长发如泼墨,眼睫扬起,绯眸惊人的明亮。 “若是某日,仙魔两道摒弃偏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拆分不开,战争还会到来吗? ” “这世上,本不该有道统偏见,不该有仙尊魔卑。”殷无极言语含着锋芒,“圣人要的大同世界,难道是分三六九等的吗?” “自然不是。”谢衍凝视着他的眼睛,一束漆黑的火焰同样在瞳孔中跳跃,那是圣人心中的烈火。 圣人入世,要的是实现先贤的亘古的梦想,看顾的是天下,而非自我超脱,明哲保身。 “古来变革者,皆是以血证道,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你可想好了?”谢衍轻声道。 “我不怕。”殷无极握住了腰悬的剑,眼底有着星芒,坚决道,“哪怕粉身碎骨。” “……好孩子。”谢衍叹息。 “万古如长夜,你与我,便做那执火者。”殷无极无惧无畏,而是笑道,“圣人啊,您早就走在这条路上了,我现在追上来,会不会太迟?” “不会迟。”谢衍阖眸一笑,似乎听到了骤响的春雷。 “我还以为,圣人会说我位子都没坐稳,不切实际呢。”殷无极衣上沾着细雨,于是抬手接住一缕,笑道。 谢衍抬眼,看向前方的天光。 原来这条古道,已然要看见尽头了。 “且待来日。”殷无极依旧坐在马上,向他说些梦幻又胆大妄为的想法。“说不准,我还能超越圣人呢。” “别崖,你会走的比我更远。” 他的师尊却把缰绳掌的稳稳,纵容着他的梦话,步履却沉稳,又好似在引领他前进。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条迢迢的路,谢衍只能陪他走到这里了。 帝尊翻身下马,玄袍上的麒麟暗绣,在天光下宛如流动。他再抬手,通体玄金的九龙帝车出现在二人面前,飞尘扬沙。 “就送到这里,圣人回吧。” 在光影中,他的身影似是当初坚韧孤直的少年,又转瞬间化为坐拥北渊的魔道帝君,这些幻影,在殷无极回眸一笑的那一刻,又消逝了。 君子之道,早已刻在他们的骨血中。 圣贤在侧,殷无极向他长揖,谢他这一年来的引导与教诲。 哪怕师徒名分已尽,谢衍是他永远的师尊,一生的引路人。 “圣人之教诲,本座铭刻在心,时时不敢忘。”殷无极身姿孤直如剑,有种一往无前的勇敢。“来日,再与君相逢,定会做出一番成就,不辱师尊门楣。” “此去艰险,帝尊保重。”不同于过往,此次再别,谢衍不再安然受他一拜,而是折腰,向他回揖。 不再是师与弟子,他们已然是一圣一尊。 “敬,你我同道。” “与君拜别。”
第308章 生如稗草 北渊东部, 幽河南岸,是一片片的荒田。 这里也曾是北渊最丰饶的一块土地,但在列王争霸时期, 青君与蓝岚图谋启明城时, 曾为演绎一场连襟决裂的戏码, 不惜播毒毁掉了这片土地,其影响,直至今日仍未磨灭。 殷无极化身为少年,孤身一人走在田埂上,环视四周。 从最初的寸草不生, 到周围稍稍长出稗草,这里的生态修复的太缓慢,或许还要几十年, 但是饥饿的魔洲百姓等不到那一日。 少年模样的帝尊俯身, 尝试掬起一捧土,不同于仙门的油润如膏,而是僵硬干裂, 呈现沙化的灰白,留不住水, 养不了虫, 连野草都避开生长。 土地比黄金还要珍贵, 毁了,也就真的毁了。 “北渊洲拥有的够少了, 这样的良田,他们不珍惜,实在是死不足惜。”回忆起老仇人,殷无极看似无波无澜的脸上, 难得流露出些许恨意,“这样歹毒的伎俩——” 帝尊不再端坐高高在上的九重天,而是躬身俯首,如寻常少年,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灰白干裂的土地,除了贫瘠,还是贫瘠。 在中洲仙门,马车行过田埂,两侧是麦穗的金黄。风吹过,麦香阵阵,波澜如浪。 从仙门归来时,他脸上还有着些许温暖的笑容,那是从师尊的身上汲取的力量与勇气。但现在,残酷的现实正展现在他面前,天堑的差距。 “差的好远啊。”殷无极不知为何,感觉到眼睛酸涩,他眼睫垂下,一滴泪便砸在了灰白色的土地上。“我们什么也没有,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千年来,粮食短缺,没有传承,文化断代,却还要不断内耗相争……” “好难,真的好难啊……”少年像个无助的孩子,盘膝坐在灰土上,孤独地对着这茫茫的荒野,悲痛着,“我读透了上古史书,可如何能治理这样的天下,书上未能着一字啊。” 若是曾经的少年,殷无极大可以把史书上读不透的地方摊开,缠着谢衍为他讲明白。 那时的读书只是读书,有人会倾囊相授,他也不必做决策,更不会一个决定牵连千万人的性命。 如今的北渊天下,已是他的天下。一切超出书本的东西,写在冥冥的大道之中,他只有自己摸索。 殷无极其实也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哭泣,只是用手背触碰到冰凉,才怔了一会儿,自嘲道:“都被子民捧上帝位了,本座怎么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哭给谁看呢?” 他说着,泪水却止不住,为荒芜,为贫瘠,为被天弃置的大地。 殷无极若是想要做不知人间烟火的象征,其实很容易。以他统一魔洲的功绩,只要镇在那里,不出乱子,便是天然的“周天子”,无论谁成为了地头蛇,明面上都要向他朝贡。 他就算杀尽了旧的大魔氏族,那又如何,新的依旧会生长出来,而且速度极快。比起在贫瘠的土地上种麦子快得多。 漆黑的龙气旋绕在他的身侧,淡淡的虚影。 龙脉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难过,昂首嘶鸣,从他的手臂缠上来,他流血千年,而今日帝王正在代替它流泪。 “我知道。我们魔修,在天道眼里犹如稗草,只是劣等,远不如仙修尊贵 。”殷无极抚了抚龙气的脑袋,又被轻轻缠住指尖,好似在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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