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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稗草如我们,只配生活在这样残酷的土地上,一代一代,优胜劣汰,互相厮杀,失去自己命运的掌控权,最终成为旁人的踏脚石。” “以前生在仙门的时候,从未察觉仙门的富庶。或许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吧,进步是常态,倒退才是不正常,一切都欣欣向荣,每一个修士,都会觉得未来会更好。” “可是当我抵达北渊洲,才会察觉到,原来这一切都并不是理所应当。五洲十三岛上,也有被剥夺了一切的地方。” “沉沦,麻木,血腥,死亡……” 殷无极垂眸,看向风吹过稀疏的稗草,好像是在看一片摇晃的芦苇荡。美丽的幻境消失了,连同他的乡愁,“魔,生来便该如此吗?” 他无论在仙门寻访过怎样的美景,踮起脚看过怎样的富饶,一回到北渊洲,那些优沃与眼下的贫瘠,对比明晰,真实而残忍。 越是见识广博,越是明白个中绝望。 殷无极在谢衍面前强撑着的骄傲、端起的帝王架子,也不过是为了在仰望更巍峨的山峰时,掩饰自己的色厉内荏。 “若我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魔修,大概也会想隐姓埋名,去仙门的山水中浪游一生吧。”殷无极心想,“但是,谁都可以逃避,唯有我不可以。” 天道封禅的那一年,人间紫气选择了他,他被无数双手推上了最后的那一级台阶。 君舟民水,是水托起了他。如今他掌舵,要决定这舟的航向。 少年帝尊盘膝坐在灰土地上,怀中的瓦罐中藏着珍贵的菌丝。第一个抉择到来了。 来自于仙门的物种能够救活这些荒芜的土地吗?是真的万灵妙药,还是会水土不服? 是因循守旧,还是厉行改革? 是原样照搬,还是适应实情? 他没有任何参照物了。谢云霁在仙门的改革,他只能踮起脚看,满目的光辉,他觉得厉害,却是清楚,这并不是见贤思齐的道理,仙门与魔门截然不同,他没有办法学来。 “又有何人解我迷惘……”少年帝尊仰起头,拍拍身上的土灰站起,玄袍却逶迤于地,对着天际喃喃道。 远处的田埂上走来挑着扁担,赶着牛的老伯。牛哞了一声,它太老了,只能拉得动一担谷。 “孩子,为啥子哭啊?”老伯站在田埂上,往下看去,却见玄袍少年低眉垂头,泪融入大地。 他的玄衣朴素,没有丝毫矫饰,除却那张过于俊秀的脸,就像个普通少年。 “哀民生之多艰。”帝尊答道。 “啊?”老伯听不懂,却感觉得出他话语里的怅然与憾恨。 “君王无能,不能解岁饥,不能治灾荒。”帝尊侧了侧头,语气漠漠,“身在九重天,自以为焚膏继晷,却终日埋首文山之中,不知民生悲苦。” “小子,这话可不兴说。俺们已经过上了以前想不到的日子,哪里有啥子……呃,多艰?” 老伯掰起指头数,“八十多年前,青君还在的时候,东边儿起兵祸,整个村像是被剃过一轮,半颗稻谷也没剩下,但凡是年过十五的汉子,都被抓走了……俺爹被拽走,一步三回头,再也没回来。七十多年前,征粮,老头子记得清楚,大概有三十六轮,娘和弟饿死了,死的时候,还是皮包骨头,满身蚊蝇。菜人市来拖人,屠户闯进我家,都嫌弃不要,才保得全尸……” “后来,萧大元帅来了,放粮,俺当时快饿死在街头,想着就算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爬去领了一碗粥水,才活下来,至今我还记得,那味道香的啊……” 殷无极对于时光的概念,其实远远没有凡人清晰。他听着这位看上去已过花甲,却还健步如飞的老伯数起过往岁月,才惊觉倏忽百年。 “咱们陛下打北边儿的时候,东部还是闹了一阵。”老伯的神情颇为感伤,“那时候,一个城能称十个王,今儿是虎王,明日是猴王,但凡是参拜陛下,或者是帮助过元帅的,都是一户一户地拖出来,被拉上马背后拖行,有人还被撕了肉,串起肢/体,那些邪修,就一边啖肉,一边……唉……” “还有兵役,要了命啊。”老伯说,“一听说是要反抗陛下,哪怕是给三枚灵石,谁愿意去?家里有壮丁的都跑完了,跑不掉的,就弄残自己,也不肯去与陛下作对。他们就开始抓十岁的,七十岁的,来平定叛乱的是将夜大人,知晓他不杀老幼,就抓着这些老幼,往前线填,填命。” 殷无极当时正在北域征战,难以顾及东部叛乱,甚至等他天道封禅后,叛乱才初步被平定。 今日一闻,他沉默半晌,却是无法应答。只因为这些对于普通的魔民来说,是真实而残忍的一生。 良久,少年帝尊才道:“为什么宁可如此,也不肯去反抗他?” 老伯神情快乐了起来,他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因为,陛下对俺们好。” 帝尊沉默了一下,袖袍下的手微微攥紧,又问:“好在哪里?” “征兵给发饷,徭役只一年,农家减赋税,耕者有其田。”老伯念了一段顺口溜,倒是字正腔圆,声若洪钟,“那段时候,家家户户都有陛下的长生牌位。田里的石头上,都刻着陛下的名讳,有馒头供馒头,没有的话,谷子,菰米,什么都行。” “小子,听完老汉和你说的历史,是不是醒悟了,开始觉得咱们陛下是千古以来第一个做人的大魔了?” “……” “要老汉说,没经历过那些活不如死的日子,就别对着现在抱怨了,好好找个营生,短你一口饭吃?”老伯此时说话,更多的便是劝诫了,“像俺们这种活得久的老东西,这双招子,没瞎。” “少年郎啊,你赶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去吧,别在这田里羁留,向西,去九重天——”老伯道,“若老汉年轻个五十岁,现在一定会去陛下的麾下!” 老汉牵着牛离去了,他驮着的是要去城里卖的谷,远去的时候仍然哼着粗犷的歌儿。 “烧,而不死。稗草啊——” 老牛哞了一声,与老伙计相依为命,缓缓走在重归平静的田埂上。 殷无极望向他离去的方向,心中迷惘不知何时消去了些,只是清浅地阖起眼眸,心道:“我不能辜负我的百姓。” “……是他们,选择了我啊。” 风吹起,稗草依旧在田野上依依。
第309章 水清无鱼 以云端城炉鼎案为由, 牵扯出南疆巫族,谢衍在中洲掀起了一场足以席卷仙门的暴风。 风雨之中,与南疆没有勾连的宗门家族稳如泰山, 率先支持, 甚至颇为期待涉案者腾出位子;牵涉其中的坐立不安, 打探到是有人不长眼在圣人头上动土,无论谁说情都不好使,要切割的赶紧切割,只得自认倒霉了。 随着案情的深入,过往旧案被翻出倒查, 一时间风声鹤唳。 微茫山上,主导这一切的圣人,正在天问阁里教他新收的弟子白相卿弹琴。 “错音了。”谢衍斜倚在窗前, 阁外是蒙蒙的雨声。他一边翻看手中卷轴, 一边分心听着时断时续的琴音,语气淡漠。“再弹一次。” “是,师尊。”少年白相卿慌忙停手, 意识到自己仓促之间,竟然把宫音拨成了商音。 白相卿跪坐在琴台前, 仰望着逆光中的白衣圣人。 他是行于人间的仙神, 让人仰望。他居然能够拜这样的人为师, 真是命好。 琴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流畅了几分。 “相卿, 手别抖,为师很可怕?”谢衍低垂眼眸,从公务中分出点心思,看向那身着儒门制式白衣的温润少年。 白相卿的音律天赋明明比殷无极要好得多, 应当更细致地教。但兴许是心境变了,会让他俯身低眉,手把手教的弟子,只有殷无极。 他往后收的这两个孩子,命里与他有缘,天赋、性格都是很好。 唯有殷无极,是那个被他当做亲子教养,又生了几乎病态苛刻占有欲的弟子。 他管得多,想来,别崖还有几分不幸。 谢衍支着下颌,看似在盯着白相卿的进益,却是神游天外,又在想他远在魔宫的小漂亮了。 “琴心难得,你有此天赋,可在乐修手段上再进一步。”白相卿弹完一遍,表现比上回好,谢衍多了几分满意,“琴乃君子之器,你立儒门道基,使乐修手段,并无冲突,大道可成。” “大道?”白相卿垂手,问,“师尊,大道是什么?” “大道是什么,要问你自己。你的道在哪里?” 谢衍以朱笔批阅了几份案卷,给予法家下一步的指示,又将那些明里暗里寄给他的求情信扔到一旁,他懒得看文字垃圾。 见白相卿冥思苦想,谢衍才搁笔,闲闲瞧了一眼他,笑道:“才金丹修为,急什么,好好打基础。忍得寒窗苦,才有未来的‘一举成名天下知’。” “师尊,有客拜访。”风飘凌疾步走在横桥上,敲响天问阁的门。 他刚进门,就见到天问阁又多了些非仙门制式的摆件,精巧华美。墙上多了几幅新画,是师尊自己的手笔,绘着凤凰于飞。 紫檀香炉里点了新的香,炉上煮着白茶,香气袅袅。这点烟火气,让水上的楼阁也充斥浓郁的暖意。 师尊像是接受了谁的建议,有意识地在住所添置物件,浑然不像当年疏冷无情,不似活人。 风飘凌是被师尊严厉教过的,这些时日,他也能感觉到师尊的教育方法有了明显的改变,开始观察他的修炼进益,为他解答问题,还会指点他的剑阵改良。 风飘凌知道师尊到底有多忙,一时受宠若惊。 不止是他,更有一次,谢衍把白相卿初次作的画挂在了天问阁墙上,笔触稚嫩,甚至有些地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初学者。 偏生那几日,来天问阁拜访圣人的大能特别多。有人问起,谢衍就理所当然道:“徒弟初次作画,灵气逼人,童趣盎然,值得纪念一番。” 一听说是圣人弟子之作,深谙夸圣人家的孩子准没错的大能们闭眼夸,纷纷点头:“天才,天才,白相卿此子,未来不可限量啊。” 他分明连线条都画不直,白相卿听着前辈们一顿夸,臊的满脸红,都要钻进地缝了。 “师尊,道祖亲传弟子,宋澜前来拜访。见还是不见?” 风飘凌顿了顿,谨慎道,“我看,大概是为了近日中洲清查仙门积案的动作,但东洲来问,意在打探更多,恐怕……” “来的是道祖弟子,又不是道祖。”谢衍对于这名小辈,心里虽不太喜欢,觉得野心勃勃了些。但宋澜又不是他的弟子,无需管那么多。 “远道而来,可以见上一见,先请去稷下学宫吧。” 谢衍只会在天问阁见至交好友,其余人,多是在学宫等他,名义皆是“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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