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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极拿起白梅花笺轻吹,让墨迹干透,又徘徊半晌,懊恼。 “是不是应该再问候一下圣人的身体……可这又太疏离了,一看就是公事公办,体现不出本座对圣人的半分真情。哼,谁要对他有真情,本座可没想对他有好脸色……” 他身侧并无宫人侍奉,独处时,时常自言自语:“一个月前,好不容易在江州约圣人闲游。踏莎行,他却见水中有一婴孩躺在篮中,顺流而下。圣人居然亲自下水,翻开襁褓,只刺着一个姓,曰‘沈’。” “结果,师尊掐指一算,竟然说他修道奇才,‘与他有缘’,要收这小不点做关门弟子。” 殷无极莫名其妙生气起来,折断了笔杆:“好好的相约踏青,最后却变成喂养这小崽子。动不动哭闹,不但要喂食,还要换尿布。如此繁琐活计,总不能让师尊沾手,这小崽子……” 他不想回忆那次中途变成带孩子的旅途,但是他昨日收到圣人信笺,却专程征询他的意见:“小师弟还未取名,别崖可有想法?” 照理说,圣人作为师长,替他取名理所当然。 却没成想,谢衍将婴孩带回微茫山一月有余,丢给风飘凌带,只取了个小字喊着,大名却有意教他来取,颇有让他对旧师门多些牵绊之意。 “也罢,师尊不会抱这点大的小崽子,沈师弟都是我抱了一路,仔细照料着,交给本座取名也很正常吧。”他不敢细想个中深意,自顾自地说服自己,又高兴起来。 正值盛年的帝尊,乌发如云,唇色含朱,正是最美最凛然的姿容。 陛下精心准备,正打算自信满满地向师尊展现美貌与文采,收获他的赞许,顺便再勾着师尊做些刺激的事情。 谁能想到,他被迫在大雨之中躲在山神庙下,小心翼翼地抱着小不点师弟,不敢施加半分力道,还要轻轻摇晃,哄他安睡。 这脆弱的小生命,受不住半点灵气,更无法用仙法赶路,飞的高一点就会吓得大哭,他们作为风雨无阻的大能,竟被一个小崽子绊住了。 师尊似乎也不着急把他带回微茫山。 他许久未涉俗务,还认真地煮好米汤,一点点地喂食,动作生涩,还时不时要替他擦拭嘴角溢出的米汤。 能让一圣一尊束手无策的,果然是幼崽这种最脆弱的生物。 谢衍到底还是清贵出身,当年带殷无极时,小狼崽已经是很能自理的年纪,从没教他操过心,此时听了帝尊指挥,教他干什么都照办,用丹青妙笔绘出幼崽紧急要用的东西。 帝尊坐在神台之下,着一身不染尘的玄色帝袍,手臂中却抱着襁褓中的小师弟,慢慢地哄睡他。 殷无极忍不住郁闷道:“您怎么这个时候收徒弟?”他精心策划的旅途,那些山水景致,都在小不点的哭声中泡汤了。 谢衍看他低头垂眸时的温柔模样,环住他的肩膀,心里有股微妙的愉快。他单手托住婴孩的背部,道:“怎么抱的,别崖教教我,我试试?” 他叼着笔杆沉吟,兀自笑着:“师尊信中还问我,最近写信语气不对,是不是压力太大,他好关心本座……也罢,帮师弟起了名,就勉强不与他冷战了。” “仔细想来,圣人收关门弟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这是最后一个了。丢给风师弟养,又不会给师尊添麻烦……”他想着,又高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给小孩子取名,取什么好呢?” 袍角擦过见微殿黑砖石地面,脚下已经堆了好些个纸团,都是废稿。 帝尊思忖良久,提笔写下:“溯洄游之,宛在水中央。既然是在水中捡到他,不如,沈师弟大名就叫做游之吧。” “……果然,取了名字还是不一样。”殷无极在孤灯前久久伫立,神情快活了起来,“沈游之,小师弟,这感觉似乎不错。” 这种持续不断的通信,事无巨细的分享,以及圣人时常在信中说起几分师门轶事,说起小不点到来后微茫山的鸡飞狗跳,风飘凌与白相卿轮流带小师弟时闹出了不少笑话。 谢衍与他分享这些与生活有关的琐事,看似寥寥几笔,却用语诙谐,趣味跃然纸上,让他好似也在微茫山,正处于其乐融融的师门中。 让殷无极莫名觉得,自己仍然被接纳在师门内,不是个离了微茫山后,就再也回不了家的游子。 一叠又一叠的信,堆在见微宫书房的暗格中,隐隐在告诉他—— 这是你的根,你有家可以回。 每逢关起门独自处理政事时,帝尊不必应付接连不断的臣子秉奏,难得清净,可以专心写信或者炼器。一般情况下,没有臣子会在此时打扰他。 门前的宫人通报,惊破了独属于他的夜:“程相、陆相到。” 帝尊这才从师门的温柔情绪中抽离,恢复往日的淡漠清醒,道:“宣。” 魔宫设左右相,分权制衡,各司其职。陆机为左相,执掌礼乐、祭祀、吏治。程潇为右相,主管财政与工部。 二臣皆有仙门背景,殷无极知人善任,敢用就不在乎出身。 但是,今日殷无极烦躁的原因,无非是因为他桌上的奏折,弹劾的人很不寻常。 陆机看见他时,微微行礼,然后道:“陛下,臣弹劾赫连将军统领的中央禁军,将军治军不严,留有后门,已成为门阀安插子弟,卖官鬻爵的‘镀金’途径。这是绝不能容许的。” 殷无极神色不动,手指却缓缓敲击膝面。 统领禁军,威震京畿,简在帝心。赫连景身为天子近臣,自然是会被弹劾的。但他没想到会是陆机。 程潇闻言神色不定,衣摆一撩,道:“陛下,臣要弹劾的是萧大帅,魔兵固然有屯田屯兵,守卫边疆的职责,但是拥军自重,行事僭越,地方知萧大帅威名,不知陛下名讳,此乃大忌!”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就差加九锡。萧珩的权臣做派一如既往,虽然有他几分纵容,但是程潇此时递上这一封弹劾的折子,用意微妙。 他的左右相,在朝中各领一派势力,而且,他们的路线是不同的。 陆机心思莫测,擅长透视人心,管理吏治是一把好手,更适宜替他主持科考、祭天等重大事务。 他不担心陆机结党营私,却怕他极执拗,一条路走到黑。 程潇办事灵活,注重实务,效率至上。他沾手的财与工,都是极容易捞钱的项目,是油水肥差。他因为杂家出身,所学更加混杂,有时行事也不乏灰色,只要好用就行。 殷无极不担心他办不好事,却时不时会提点一句,免得他为了办事,走岔了路。 这两名特点不同的文官能臣,齐齐在今夜,各自挑了一名他的心腹武将,上书弹劾。 这是不是说明,陆机偏向萧珩,而程潇站了赫连景的队。 “两位爱卿特地半夜觐见,很奇怪的信号呀……”君王的绯眸微微眯起,含笑道,“明日朝会,你们之间,有争端?” “怎么啦,结仇了?”殷无极在私底下时,显得有几分慵懒。他并未赐座,而是不动声色的试探。“要闹事,还来提前知会本座?” “臣与陆相,没有什么需要瞒着对方,私底下来找陛下倾吐挑拨的仇怨。”程潇眼观鼻鼻观心,“正因为是公事,臣心坦荡,才与陆相相约,前来觐见。” “臣与程相,都是朝堂争端,不涉交情,也无有阴私。”陆机道,“陛下,如今天下太平,魔兵编制冗余,武将手中军权太盛,就算并无异心,也太过招人记恨,这北渊魔宫,背地里的涌流从未停止——” “如今,三十三魔门已建立,这是太平盛世的基石。陛下,北渊的兵制,该动动了!” “你们想要的是……”殷无极支着下颌,打量着这各挑了一名武将弹劾,却又用意不在弹劾的文臣。“本座来收这个军权?” 他们看上去结党,实际上又游离在之外,背后是文与武,君与臣,最深层次的矛盾。 他们觉得如今的北渊,太松散了,有力却无处使。 程潇觉得,有地头蛇在野,工程越不过地方隔阂。而陆机觉得,常年冗兵,勋贵云集,不利于吏治。 最有利于他们这等文官集团的,就是这艘大船转向——中央集权。 这至高的权力,要如数归于君王!
第335章 兵者祸也 当魔宫左右相站在他面前时, 笔如刀锋,剑指北渊军制时—— 殷无极知道,北渊洲到了转向的时候了。 玄袍的帝王端坐在书房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阖着眸, 听着左右二相共同规劝。 陆机明白程潇说话迂回,他被陛下从市井草野中一手提拔,无所顾忌,于是道: “陛下,臣对赫连将军与萧大帅的行事,并无偏见,亦不怀疑二位将军的忠诚。今日之弹劾,也并非针对两位将军, 而是指向北渊军制。” “陛下, 仙门大比之后,如今五洲十三岛已经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时期, 再保有如此高的魔兵编制, 却又无战可打,每年都要消耗天量军饷, 是为冗兵!” “此外, 还容易被近邻认为……”陆机没有说下去, 他知道魔地位的尴尬与微妙之处。 “兵员要减,并非是纯粹的裁撤, 而是要淘汰一批, 遴选一批,提拔一批。” 程潇接话,显然更加实际:“现在需要的不是量,而是质。既可以减轻魔宫的财政负担, 又能确保留下的都是有战斗力的魔兵……” 殷无极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们,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沉吟。 良久,帝王才略略抬起赤眸,单手支颐,看向两名能臣,问道:“两位爱卿啊,分别说说,自北渊成立之后,本座功过如何?” 这是一个究极难题。两位丞相皆顿住。 在君王面前夸赞他的功绩,这一点他们能够说上三天三夜不重样。而君王也的确值得他们如此热情洋溢地赞美。 但是,就算帝尊私底下脾气再好,他的身份与气场摆在那里,让他不怒自威,作为臣子,谁又敢当面说他的过呢? 陆机并未沉默太久,他开口就是极为流畅的赞美。 “在魔洲统一初期,陛下并不顾忌朝中投诚的大魔势力,一力推进剿匪平叛,用十几年的时间,消灭了流窜的大魔氏族残党,将深居山林的流匪彻底剿灭。” “那段时间,帝车黑旗所过之处,皆让流寇闻风丧胆,万民见之拜服,各地效仿上古,为陛下勒石为功,让北渊各地摆脱流寇兵祸,‘兵过如剃’的惨剧成为历史。” 程潇接着说:“政局渐渐稳定,陛下化兵为民,鼓励农耕,增强民间对魔尊的信仰,巩固了天子威严,在九重天设立魔宫,将‘帝’与‘尊’的至高无上地位,彻底确立下来。” 陆机补充:“也正是这个阶段,北渊帝京初成,人才、财富、资源向着中央集聚,繁荣初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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