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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景掌握中央禁军,但是萧珩在军职上明显压他一头,他若在外练兵还好,在魔宫一待久,赫连景的处境就显得没那么愉快了。 再加上,统一北渊的时间过了几百年,就算当初的旧氏族死绝,依托新兴魔宫的大姓,也在近年来成长了起来。 他们对于魔宫有所贡献,就得出让一部分的利益与资源,保证对方始终在魔宫这条船上。 军中仍然存在推荐制,陛下没发话,对于他们将子弟安插进禁军历练的行为,赫连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私底下怎么想,就没人知道了。 在地方军中还有当初投降的本地派阀,萧珩毕竟只有一人,直系在东部天权城一带,顶多算上当初他打下来的幽河以北,无法阻止派系丛生,自然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不过这些不安定因素,有萧珩压着,加上陛下威望日隆,政教合一,矛盾暂时不会爆发罢了。 当然,他未必认真阻止过这种局面的形成。 狡兔死,走狗烹。有些事情只有他萧珩能摆平,他总得为自己留一手。 赫连景似乎失去了与他继续交谈的兴趣,道:“看来,在面对这种局面,你与我是不可能利益一致的。” 萧珩抬起眼,看向赫连景沉黯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一致?别逗我笑。” “萧重明为臣,只奉行一个字,‘孤’。” 他昂起头,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似的,笑道:“管你们搞什么花架子,朋朋党党的,本将军懒得掺和。我既然一日为孤臣,就是一世孤臣,除了陛下的话,本将军谁也不听。” “希望将军记住。”赫连景似乎也对与他处好关系兴趣不大,转过身。 追溯到启明城时代,赫连景曾经在萧珩的狼王军待过很久,萧珩也不是没有教过他。 最初时,他们的关系并不算差。 但是到后来,他作为嫡系被殷无极从狼王军调走,培养成心腹,独自领军,从百夫长、千夫长到将领,他走来的一路,背后都有陛下的影子。 殷无极需要的是一个独立于萧珩的将领,忠于他,最好与萧珩分庭抗礼,而非让萧珩的亲信在军中一家独大。 随着时间推移,赫连景这名曾经在他手下,如今又被殷无极调走的将领,正在逐步成长为他必须正视的威胁。 他只要存在一天,就是一根骨鲠,是权力制衡,是帝王心术,亦是防备与猜疑。 萧珩负着手,看向这把凌厉锋锐,藏于匣中的利刃。 他摸了摸鼻子,理智虽然明白这是正常的,但还是忍不住心里想:怪不得老子总是看他不顺眼呢。 这是一把最初由殷无极交给他磨砺的刀,本身就是信任的证明。后来,殷无极从他这里取走了他,开了刃,磨成了足够锋利的模样,却用来防备他。 当年,击鼓其镗的信义足够深刻,他们都是重诺之人,不会背弃这等盟誓。 但这不代表着,面对他的有所保留,君王心中没有猜疑。 是夜,左相陆机的宅邸,来了一名特殊的客人。 陆机屏退左右,正在装订史册,在月光下晒书。庭院中的各式孤本一字排开,格外有条理。 而由于丞相最爱饮酒,庭中时常备着好酒。但今日,本该一个杯盏的地方,却早早放置了两个,显然是要待客。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很有规律。 “既然来了,梨花白在那头,自己倒酒。” 陆机将许久之前的书册取出,墨迹仍然保存如新。他是爱书之人,对这些旧稿的保存,堪称苛刻。 “可别踩到我的书,这些都是陛下专程默写给我的《史记》,萧将军要是踩到,在下是要发酒疯的。” “得,不碰你的书。”萧珩走到石桌之前,拂衣落座。 “本将军夜间秘密造访丞相府邸,这值得大书特书吧?我说小狐狸,你刚刚弹劾过赫连景那家伙,现在又与本将军夜会,难道不避个嫌,装个病什么的?” “有什么好装病的,今早还觐见过陛下,现在就称病,陛下会信吗?” 陆机用温热的布巾擦净手中灰尘墨迹,看向满庭院中吸收月华光辉的旧稿,十分满意。 “再说,在下与将军的关系时好时坏,前些年随着陛下去仙门,回来后好了不少,陛下都看在眼里,如今还有什么可遮掩的?” “这不一定,万一信了呢?” “这要看风雨楼,会不会把你造访之事刻入留影石了。”陆机慢悠悠地走到正襟危坐的萧珩身边,替他倒酒,“既来之则安之,喝。” 萧珩品了一口梨花白,咂舌,道:“你的丞相宅邸,难道也被盯着?” 陆机摇了摇头,道:“感觉不出来,或许?” 萧珩笑了,摇晃白瓷酒杯,道:“能让陆相说出‘或许’来,恰恰就是风雨楼的真本事。想要把一滴水隐匿在大海之中,自然是容易的。” 说罢,将军没有忘记正事,神情似有凝重,道:“陆相在魔宫,一向是以刚直闻名。你与程相的奏折,不瞒你说,我也有所耳闻。” 陆机敢做,自然不怕他上门质问,却是看了看月色,笑道:“去我书房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在文武之首一前一后走入陆机的书房时,那明月之下,屋檐之上,银发的刺客摘下面具,露出少许郁闷的神情。 “想瞒过这两人,真不是个好干的活。进了屋,可就没那么好打探了。”将夜自言自语,“那家伙,心思是越来越深了,是在担心什么呢?” 陆机青衣白裳,一身常服,长发披散在肩,显得并不太正式。 萧珩也是一身深蓝色武服,并不佩剑,发束在脑后,显得俊朗萧疏。 在共同随殷无极打天下时,陆机领了军师之名,萧珩则是主将,他们也有过彻夜在军帐中推演沙盘,昼夜不眠的日子。 陆机带着他走过深庭院连廊,走入书房。萧珩随意地看向墙面挂画,只见文墨疏狂,颇有挥毫泼墨的潇洒。 陆机回头,看着他在一副字面前久久驻足,于是提着灯向回处走。 “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萧珩通文墨,却不精,只读兵书,却格外爱吟上几句。 此时见陆机笔墨,萧珩笑着念出来,问:“这是什么诗?” 陆机片刻沉默,然后道:“上古新乐府,太行路。” 看着这幅字的内容,萧珩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地淡去了。 陆机看去,却见上面写着: …… 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 只在人情反覆间。 “‘朝承恩,暮赐死’吗?” 萧珩反复咀嚼,脸上没有笑容,亦然也没有愤恨,只有意料之中的平静。 良久,他笑着问道:“陆相,君臣相得,一世善终,你相信吗?” 陆机看向这位看似跋扈,实则心思缜密到可怕的将领,再想起帝位之上,指点江山,洞悉一切的君王。 “我信。”
第337章 风波海上 北渊九重天, 是九五居所,巍峨魔宫。众臣府邸星罗棋布,皆不可与魔宫争辉。 此时夜静, 重天之下仍然灯火通明, 天色不夜。最高处的魔宫,却在天穹下寂静威严,好似镇在此地的神殿,敬奉着北渊唯一的真神。 天色催寒,深庭院骤闻泠泠丝竹声。 当赫连景一身朱衣戎装,应邀踏入程府时,厅堂里暖橙色的灯火摇曳,落下灯影, 台下乐师鼓瑟, 歌者轻吟,曼舞轻歌。 相府门前, 门客络绎不绝。 右相程潇掌管财政与工部大权, 在朝中朝外,总是有很多朋友。只因为他掌管的事务太重要, 牵扯无数利益。 如今的三十三魔门由陆机统领, 但是因为陆相门下没有机遇, 改投程相的魔修,也是踏破门槛。 从声音熙攘, 到客人不胜酒力, 托词告罪离去,留下一厅残羹冷炙。夜宴正到结束时。 屏风之后,程潇坐在上首的主人席位上,手中执着酒樽, 神色沉静,似乎在享受着宴会后难得的安宁。 赫连景虽然早就接到了宴请的帖子,但是他向来甚少出现在这等场合,刻意在后半夜,人走完了,他才姗姗来迟。 “程相。”赫连景看向他,停在三步之外。 “赫连将军,坐吧。”程潇指向他身侧的位置,然后轻轻拍手,让相府侍女送上一份热气腾腾的饭食酒肴。 “如此豪奢夜宴,陛下向来简朴……”赫连景入座,神色迟疑。 “陛下并不管束臣下的私生活,除非犯了忌讳。” 程潇淡淡笑道:“自从沾手财商,来往宾客多是富豪大族,皆是对我殷勤有加,指望我漏下一个皇商的名额,为魔宫供应货物。” 赫连景沉默半晌,道:“兵为尖刀,虽然冰冷锋利,但常年束之高阁,只有触时才会疼痛。财为泥水,行在岸边,除非极其谨小慎微,否则不可能纤尘不染,过了泥塘时,总会溅上一身。” “你谨小慎微到苛刻,事事不犯错,陛下对你的信任有增加吗?” 程潇道:“将军,无欲之人,等于没有弱点。对于那一位来说,反而不好掌握。” “但是如陛下这般尊贵的修真者,早已无欲无求,这是理所当然的。赫连将军,你把自己捏成无欲无求的模样,是在效仿陛下吗?” “……”赫连景眼眸一暗,不再说话。 “酒色财气,我等修魔之人本就重欲,路过人间,哪能丁点不沾?大节无亏就好。” 程潇曾为商队首领时,深谙商海沉浮之道,道:“你若想要把这些豪客协调好,杯中物,该饮则饮;靡靡歌,该听得听。” “陛下都知道,他只是从不过问,也不觉得我会生出二心……反而觉得我有缺陷,好掌握。”程潇取下放置在架上的箜篌,随意拨弄几下,乐声泠泠,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 程潇已经屏退了乐师歌女,这空荡的夜宴厅堂中,唯有他们两人相对孤灯。 赫连景放松了下来,道:“我只是不想……” 程潇似乎是醉了,这位杂家出身的丞相,私底下也不过是个富贵闲人。 他漫不经心道:“不想被陛下认为,将军与我是一党。更不想让他觉得,这九重天的中央禁军,会为除了他之外的人所用。” “……程潇。”赫连景被戳到痛处,厉声道。 “看见这屏风了吗?”程潇却打了个响指,让那琉璃屏风应声翻转过来,露出那熟悉的城池轮廓,那是一幅繁华的图景。 只不过,绘的是两百余年以前。 “启明城……”赫连景顿住,神色复杂。 “在朝中,我们这些从启明城出来的人,被私底下称作‘启明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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