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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往前走,看见那足以独当一面的魔君,在斩断第三根线的时候,罕见的犹豫了。 殷无极肋下延伸的第三根线,是情感。 “情感是斩不断的。”谢衍听见殷无极自言自语。 “我身体里还藏着他的灵骨,从血缘上斩断这一切……可能吗?” 不可能的。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他无论飞走了多久,翅膀有多俊健,在提起“故乡”二字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就是微茫山。 他一闭眼,脑海里就是天问阁的烟波,梅花林的寒香,冰火洞里的日夜,舍昼夜下的川流。 还有,圣人白衣的背影。 家乡是什么?是师尊在的地方。 殷无极放下匕首,笑而叹息。他斩不断这份血肉联系,亦被他的威权与温柔征服,最终以妻的身份回到他身边。 这是他仅存的情感依附,却意味着忍耐。 他要忍耐谢衍的淡漠无情,服从他时而的压迫与霸道,洗脑自己他爱欲尚存,亦要无条件接受他给予的一切,痛楚、占有与操控。 这是来自于无情天的凌驾与压迫,唯有最接近圣人的位置,才能感受到这种无形的笼罩。 是温水,也是囚笼。 殷无极品味个中的悲哀与痛楚,却骗自己,谢衍是爱着道侣般爱着他,他是他的挚爱与唯一。 什么才是圣人之爱呢?占有,期待,欲望,还是奉献? 他无法证明爱的存在。 所以,无解才是情劫。
第403章 杀妻证道 “最无解是情劫吗……” 谢衍本是锋芒出鞘的利剑, 世情频摧,百折不断。 当他即将盛年夭亡的徒儿,如同被风雪撕裂的花, 凄凄委顿在他背上时,圣人道心哪里还能如白玉无暇? 倘若踏遍千山, 上穷碧落下黄泉,能为他求得一线生机, 通天彻地如圣人, 亦是凡俗痴人怨侣,尝尽焦灼煎熬。 谢衍选择不去听道心裂开的声音。 他在时间的河流中跋涉搜寻, 满心都是寻到殷无极的天、地二魂, 再把他拼起来。 在人生的支流上,谢衍背负的少年躯体动了动,喉底发出沉闷的呻/吟。 “别崖醒了?仅有一魂,难道也能够清醒?” 谢衍顿足,忽然感觉徒儿的身躯皮肉寸寸绽裂, 好似他身上凝固的时间开始流动, 鲜血温热涌流, 霎时间洇湿了谢衍的腰背, 教他彻底僵住。 赤血泼满他半身,正如猩红恶欲浇筑圣人神像。 谢衍再也不能纤尘不染,如霁月清风, 而是在孽海情天的深潭泥足深陷。 “别崖,你怎么了?”他当即问道,想要回头,却倏尔后心一冷。 皮肉穿透的声音。 圣人的身躯被利器洞开,刺骨锥心。 事发突然, 谢衍眼前好似有大片昏黑,口舌腥甜,却咬住唇,硬是忍了下来。 他的黑眸雾蒙蒙一片,低头,看见那透体而过的无涯剑上蒙着锈色,沉沉暗暗,后心贯穿胸膛,差点将他生生撕裂。 “……谢云霁,我真的恨你。”少年的眼眸没有光芒,如蒙着暗红锈色。好似多年的浓烈不甘。 “我有多恨你,恨你的权威,恨你的控制,恨你的自以为是。恨你义无反顾的‘为我好’……” 少年的眼睫颤抖,如同蝶翼,花苞般柔软雪白的两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 蒙昧、野性、痴愚又天真。 殷无极说着恨,却偏执的像是爱语:“……圣人啊,我恨你像一面镜子,无悲无喜,无爱无恨,照出最顽愚的我自己。” 他幼时的憧憬,少年时的惶乱,青年时的隐忍,成年后激烈的爱恨与离苦。 他如尾生抱柱,痴心不改;千年独对寒潭,他顾影自怜。 他给自己造梦,编撰出属于“谢夫人”的完整一生,再从梦里寻找师尊爱他的证据,傻傻地骗着自己,圣人还会爱。他是圣人唯一的爱人。 “……我好贪婪,内心深处,原是想和您一起死的。” 殷无极的肋下血肉模糊,翻卷皮肉如同绽开的红莲花,包裹着似金似铁的剑身,如同吐露温柔的花蕊。 剑从他被剖开的胸膛穿出,亦然刺透他的师尊,将两人躯体牢牢钉起,倒映在冰面上的剪影连为一体。 血肉的缠绵,千丝万缕纠葛的并蒂莲。 剑伤也是情人的私语。 “很好的愿望。”谢衍阖目,却静静微笑,认可道。 与心魔争斗时,殷无极为了不被夺走天生魔体的控制权,不惜自伤,以无涯剑刺入腹部,强行封住魔体,是豁出性命的自伤自毁。 毁天灭地的剑被他深藏血肉之下,生生遏制住了心魔的扩散,企图在这座天道的猎场中争取一线生机。 可是,如今这本该藏在他腹中的无涯剑,竟然如同他疯长的恶念与憎恨,不受控制了。 “……不能这样,您并不是只属于我的‘夫君’,当不得真的。您是全天下的圣人啊,我……” 圣人之爱太沉重,他不敢真的要,只肯骗骗自己。 殷无极如幽昙,伶仃盛开在师尊的脊背上。剑锋穿出他的血肉,带着他滚烫的血,再贯入他最爱之人的躯体。 少年大魔面色骤然惨白,垂下头颅,躯体被傀儡线勒紧,肢体上浮现出层层缠绕的红线,坠着累累锈色的铜钱。 恶紫夺朱。 “别崖,醒一醒。” “……唔。” 长在圣人玉像缝隙里的花藤,终于要开花了。从最初的无害,到如今的疯长,刺破他的骨茬,撕开他的五脏,穿透他的肺腑,再将两人无解的命数连在一起。 谢衍明白他不清醒。哪怕被如此重伤,他也没有一句责备,温柔问道:“别崖,你还清醒着吗?” “……师尊。” 谢衍不欲把任何压力置于他的双肩,一如平常,带着淡淡的关切。“……好孩子,你疼不疼?” “不疼。”阴霾驱散些许,眸底血狱滔滔的大魔好似回神。 他垂着头,牙齿轻颤着,却舐去谢衍脊上的血。他的身体簌簌颤抖,伸手环住谢衍的脖颈,敞开血肉模糊的胸膛,乖乖伏在他的脊背上,横贯的伤口似乎也要长在一起。 殷无极唇边不断溢出血,眼眸忽明忽暗,混乱道:“……这么锋利的剑,疼的应该是师尊才是,我伤到了您……奇怪……我明明不想的……” “我不该恨您,我爱您……”少年的声线带着哭腔,惶惶然,似乎在祈求。 “快杀了我啊,师尊……” 命魂里锁着复杂的人性。化为人间七苦饮得,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天似囚笼,这是他逃不过的宿命。 “不要睡着,别崖,和师父说话,什么都行。”谢衍纵使被长剑贯穿胸膛,却稳住了脚步,背负着伤痛向前。 “见过的人、美景,或者是今日的天气……这座城里没有天气,那就说说见闻吧。” 他是师长,绝不可以倒下。 “不想说吗,那就说些关于师父的。”谢衍的语调依然轻缓温和,“告诉为师……在我身边,觉得窒息吗?” “……” “不想回答,那就听我说。” 谢衍眼前又是大片浓重的色块了,是心魔。他无法驱散幻象,索性阖目向前走去。 白衣的血污渐染,在他的心脏处绽开恶欲之花。 圣人道体不可侵夺。 谢衍毫无弱点,情绪稳定到可怕,如同摧撼不得的山岳。谁也无法从无懈可击的他身上,寻到那条能杀死他的裂隙。 除却他的爱徒。 殷别崖的一滴泪,能够在他的圣人道体烫出一个偌大的空洞;他的一滴血,能够轻易腐蚀他无坚不摧的冰雪道心。 他的爱与恨,根根都是尖锐的荆棘。冰雕雪琢的神像,哪里经得起这样长年累月的磨蚀。 “你向我寻求一死,是想要斩断与我的缘。还是,想要向我索求哪怕一丝关联……” 原本的师徒之缘,本该至善,如今已经扭曲为钉入骨髓的一段恶缘。 “师尊,师尊……”回答他的,是伏在他背后的少年拨开他染血的发,在他颈后一吻。 谢衍承受着殷无极载满憎恨与恶欲的剑锋,胸膛的血濡染,他只是点了灵脉大穴止血,就不再去管; 少年花瓣似的唇覆在他白皙的颈后,温柔如春日的繁花绿柳,教最文采风流的君子也骨酥心动。 冰与火的爱憎,在他魂魄离体,仅有命魂锁在躯壳里时,显的极为赤/裸/裸。 血肉的黏连,骸骨的对碰。 “谢云霁,你不疼吗?”殷无极抱紧他,静静地听他的心跳。 代表人性的命魂淋了血,从混沌中苏醒。他伸手抚摸穿透谢衍胸膛的剑尖,似乎能够透过伤口,抚摸到谢衍掩藏在重重枷锁里的心。他从未离谢衍这么近过。 “不疼,反而高兴。” 谢衍笔直的身躯,因背负着他而微微弯折。他却笑了,“别崖醒了,就可以给为师指路了,带我去找你的魂。” 生命的重量很轻,但世情折磨,生死离别之苦,竟好似要压垮他的师尊。 谢衍伤的这样重,第一反应不是责备,而是在为他的命魂苏醒由衷的喜悦。 殷无极感觉自己浑身灼烫,快要融化在他的身上,然后透过伤口渗入他的心里。 他压抑不住哽咽:“谢云霁。你别找了,就把我丢在这里吧。心魔之城影响不到外界,化为杀人兵器也没有关系,就让我徘徊在这里……” “别崖,这不可能。”谢衍看着温和,实际毫无商量余地。 殷无极的眼泪簌簌落下,温热的,落在他的颈项间。 “……还不明白吗,殷别崖已经疯了……他潜意识里,一直想要拉你一起毁灭。这样恩将仇报的恶徒,你还要救他?他值得吗?” 谢衍背着他走,没有回答这个值不值的问题,微微笑道:“我是你的师父。” 他近乎偏执的拯救,只需要一个理由。 他是师父。 “我恨你。”殷无极在他耳畔道,吐息凌乱,“谢云霁,你就是这点固执最讨厌……” 为人师长,他就要什么都为他扛。 窒息的控制,无言的守望,师长的保护,却不是真正的爱侣。 “我知道。”谢衍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前方,道,“恨亦长久,你且恨我。” “……但是,我好爱您啊。” 殷无极将幽微的心事尽数说出,混乱的,不堪的,痛苦的一切。 殷无极亲吻他染血的发,干涸的血眸氤氲痛苦,他轻声道:“……您是师父,我是弟子,一开始就是错的。我若不是您的弟子,或者不是魔修,仅仅是一介凡人,倘若今后相遇相知相爱,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用最美的年华……陪您走上一段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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