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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染血的衣摆随着风浪飘飞,宽袍大袖正遮天蔽日。在他旋身出剑时,连天河倒灌,也要为之退避三舍。 无涯剑的剑锋破开神像后,殷无极玄袍与墨发皆猎猎飘扬,他的身形如沧海蝴蝶,轻灵地避开无穷无尽的风浪。 再回身,他伸手抓住同样如一片流云飘来的师尊。 两人的手在半空交握,无声对视,皆是一笑,继而借助剑气,逆着狂乱的风浪向外飞去。 在他们重新回到心魔之城时,背后那阿修罗的虚像如同银瓶乍破,被漆黑的因果肆虐其中,即将四分五裂。 “怨鬼合该呆在鬼门里,既然跑出来,就别怪吾把你们碾至彻底魂消魄散。” 谢衍转身,眉宇间蕴着的冰冷怒气,近乎实质化。他雪白双袖平展,山海剑祭出时,正莹莹横在他面前。 他的背后,如同天地漫光的万万道山海剑意,竟是在同一时间对准了那阿修罗的虚像。 谢衍声音清冷,如无情之天。 “黄泉路遥,吾送尔等一程!”
第407章 菩提无尘 剑如雨落, 阿修罗像轰然倒下,连同承载的因果恶念,共同回流鬼门, 归于黄泉。 谢衍波澜不惊,背后是那山崩地裂的场景, 他却转身,满眼只是帝尊眉间的轻愁。 “业力、恩怨、因果……你若是无法从旧日中解脱, 如何抵达未来?” 谢衍将祭出的剑重新背负在身后, 冷冽道:“别崖,那些对你有期待的人, 就算死去, 也不会成为包袱,拖累你往前走的脚步。你且往前走,一直走,不要回头。”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殷无极沉默片刻, 继而笑了, “忘却历史, 我存在的根基又在何处呢?忘却来时路, 当真是对的吗?” 谢衍知道言语无法说服他。 他的少年内心柔软,容易被世情牵绊,不顾惜自己, 将一切荣光与罪孽肩负。 纵使他成为魔道帝王,也始终学不会真正残忍冷酷的作派,情与义化为两把尖刀,至今仍插在他的肋下,痛彻心扉。 “先去找天魂吧。”谢衍转头不去看黑气弥散的场景。 因果就算一时散去, 往后还会聚集。唯有解决了天道心魔这个根源,他的别崖才能真正解脱。 殷无极抬起手臂,看着苍白腕上系着的红线,青绿锈色的铜钱缀满,随风摇晃,红线尾端无风自动,似在寻找恶缘的方向。 他身上垂落的红绳与铜钱,如附骨之疽,深深压在他华贵的玄袍上。他走动时,铜钱发出金属碰撞的响声,锈色却越来越深,这是被污染的证明。 “这是我欠的债。”殷无极轻声道。 “每一枚铜钱上都刻着我的杀孽。锈色为因果,恶念今日找上门来,向我索命,不过是一饮一啄,定数罢了。” 谢衍伸手,似乎想要拨开这些垂落的红绳,却扯不下来,“就没有办法除去吗?” “在这座‘无忧城’里,它们是恶念的具象化,除不下来的。” 殷无极终于肯提及一点魔宫之变,淡淡笑道:“一次改朝换代级别的杀戮,能够担得起罪孽的,唯有君王。即使在圣人身侧,隐姓埋名,百般躲藏,本座也终究是被这因果追上……” “本座无意为自己辩解,无论理由,杀了就是杀了。” 他赤眸血腥散去,化为淡淡的悲意,自语道:“我在白骨王座之上,看着那具无头的尸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这些年来,我向现实低头,与世情和解,再也不是黑白分明,嫉恶如仇的少年。” “本座开始接受灰色地带的存在,默许一些利益的交换,对曾经无法容忍的逾越,开始睁只眼闭只眼……为了北渊江山稳固,或者,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安定。” “这些娴熟的政治操弄,到底是让当初拥立我的人失望了。” 殷无极始终没有走出来,轻声道:“我是不是变成了,我当年最讨厌的那种样子?” 谢衍却不赞同,道:“乱世需要砸毁一切的革命者,盛世需要的是修修补补的改革家。太平无事,就是最好的政治。” “别崖,你不必怀疑你做的事。在你即位之后,北渊洲的和平,已经长达近四百年了。”谢衍似是在提点,亦有无名郁愤。 他语气急促些许,不似圣人往日的冷静:“那些对你倒戈相向者想过吗,若非你四处奔走,外部与各势力修好,向内平衡利益,维持这么久的清平盛世,难道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圣人是这条路上的先行者,他最了解个中不易。 谢衍说罢,亦是感同身受,殷无极却回避了这个话题。 他转过身,挂上寻常的笑意,指向右侧,“圣人,寻找天魂,该去那个方向了。” 他们向右侧走去,先是漫无边际的迷雾,待到拨云见日时,映入眼帘的是莽莽无尽荒原。 白骨成灰,残碑无数,无数剑柄斜刺入荒原地表。 残阳斜照,竟是如血。 “原来是这里。”殷无极似乎不意外,他的识海中亦有这样的场景。 沿着残碑分部的轨迹,他们向荒原深处走去。不多时,谢衍看见了一棵孤零零的菩提树。 菩提树下,似有一人盘膝而坐,垂下慈悲目,神情如莲,似在与什么对话。 谢衍负剑,停在三步之外。 殷无极停驻,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被分离出的神性。 天魂似乎处于一个空灵的境地,不见外物,眼中无他,亦无我。 他的容貌比起帝尊如今的疯癫模样,显得静美许多。 天魂双指拈花,似有禅意蕴藉。 佛偈一声,虚空有声音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施主本不信佛,魔性深重,身渡万魔,却非如来。施主为何要向佛家寻求答案?” 天魂面上浮现慈悲神色,他伸手接住一只停在指尖的蝴蝶,道:“向佛家求禅问道,是问往生。” “施主想要往生?” “我不往生。”天魂道,“本座问的是,万魔之往生,在何处?” 他声音落地,那声音寂静片刻,似乎无法回答。 魔道非仙道,在道统之中属于异类,或许说,低贱。他向道、向佛,皆是问不出答案。 诸天神佛,皆不愿渡魔。 “这世上没有渡魔的桥。” 他自语,“魔修在当今天道里,总是被放弃,被牺牲,被杀戮……为什么总是魔呢?从来如此,难道就是对的吗?” “天不渡我,唯有自渡。可是,那座通向彼岸的桥在哪里?” 天魂拂衣起身,他披发跣足,帝袍松散,一段淋漓尽致的绝色。 他垂眸看着这荒原中央的菩提树。 它所笼罩的地方,光明,佛性,纤尘不染,宛然一片极乐之地,救赎之所。 这血海泱泱,难道只有能抵达这里的他,能得以往生? 他若离去,那些留在被天弃置的北渊,在最贫瘠的荒野中挣扎求存的魔,又该去往何处呢? 天魂的玄袍逶迤在沙地,身形寂寞,神色始终带着淡淡的悲悯。 那并非禅宗宣扬的佛法无边,世事皆苦;而是一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洞彻。 “我若离去,何人能接替我,将万魔渡往彼岸……” 天魂走过菩提树下,看向无尽荒原的残阳,听见血海涨潮的声音。“时候到了。” 天魂想罢,从手腕上取下一串檀木佛珠。 那是他常年供在大慈恩寺,用以镇压心魔的法器。 天魂纤细的睫羽如蝶翼掀起,赤眸无垢,本该无喜无悲的面容上,泛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若是抵达此处的只有我,不染纤尘的只有我,那伐了这菩提树,又如何?” 说罢,佛珠在天魂手中化为金刚钺刀,威严赫赫。 黑袍凌风的年轻君王神情慈悲,他执着法器,步履沉稳,走向这棵金光璀璨的菩提树。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挥刀,对着菩提树拦腰斩下。 大树倾倒,金光暗淡,唯一的救赎被他亲手毁灭。 正是斩去一切执妄。 “道家有斩三尸,禅宗有破执妄,唯有儒道,教我入世。” 他道:“师尊曾教我,为万世开太平。世道浇漓,我不能独善其身,兼济天下,才是执念。” 谢衍静静站在一侧,亲眼看着天魂将菩提树砍断,斩下枝条,再将树干劈成木板,堆叠起来,用恶念的红绳系住,负在背上。 “菩提木的年轮吗……” 天魂弯腰,看向那树墩之上,轻轻抚摸那断裂的伤口,微笑道:“真是漫长的千年岁月。” “寿命如树中年轮,可惜,就斩断在此时了。我也再难有更长的寿数了……实在对他不起。” 那棵代表光明与救赎的菩提树倒下后,这足以他一人独善其身的极乐之地迅速漫上血水,与荒原别无二致。他没后路了。 血水染至他们的脚踝,谢衍攥紧了拳。 天魂阖眸,复又睁开,玄袍微微飘荡在风中。 他不去看周身缠绕的恶鬼,而是背负木板往前走去。 谢衍牵着承载地魂和命魂的帝尊的手,不知何时,像是怕他走失似的,用力攥紧了他的手腕。 殷无极本尊不发一言,眼眸亦是空灵,循着魂魄之间的本能牵引,跟随在天魂身后。 不多时,他们穿过荒原,抵达一条浩荡的血河前,似乎可以望见彼岸的风景。 血河中满是沉浮的恶鬼,天魂停住脚步,他的背后亦然有无数魔的亡灵从残碑之中爬了出来。 无论是善是恶,是感恩或是寻仇,他们都追随在君王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 天魂的声音清冽悦耳,道:“昔年天道封禅时,万魔曾赠我一段紫气东来,渡我一生。” 殷无极是炼器大师,天赋的能工巧匠。不多时,天魂就凝起魔气,将木板一一钉起。 他竟然开始搭桥了。 “今日,我以菩提木为桥板,为万魔搭桥,能够教他们渡过这条河,抵达往生彼岸吗?” 他不知道,但是愿意试。 谢衍看着他赤足走上自己搭建的桥,每每向前探索一步,他就向前铺一块木板,然后踩实。 他走在菩提木上,竟然风浪不侵,如履平地。 有着帝尊在前探路,困守在荒原残碑里的万魔,也跟随着他的脚步,踏上了这座血河上唯一的桥。 桥上挤满了魔,殷切地看向前方逆着光的帝尊背影。 菩提木为桥面,风浪无法侵袭这座桥,竟是眼睁睁地看着万魔,在这条渡不过的河上,走得更远了一些。 在原本的命数中,他们原本不该有这条路,但如今有了。 谢衍肃立在桥边,目不转睛,看着那毫不犹豫地走向血河,躬身为万魔搭桥的瘦削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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