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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 殷无极揽着他,听他重归稳定的心跳,心才安定下来。 师尊还没有消失在彼岸。一切还来得及,只要他的魔息能够为他治疗伤口,让他舒服些。他无论给出什么,都不介意。 谢衍新辟了一条疏水的河道,此时中洲才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阖眸,“还有些跟随天河水倒灌下来的妖兽,肆虐成患……和我们在蜃楼里见到的模样仿佛。北渊也有?” 殷无极应了一声,把下颌搁在他肩上,轻声道:“水患没有仙门严重,但妖兽之患教人头疼。来之前,本座已经打退过数波。随着圣人入海眼,情况好转,北渊的压力也减轻许多。” 所以,他才能抽身暂离,前来探望圣人。 殷无极笑了笑,却不深,“圣人高义。” 这股浅浅的疏离,让谢衍蹙眉。 此时的他们,身体分开了,却依旧保持着元神结合。 两心化为一心,两人并做一人。不用付诸语言,随便想一想,对方就能领会,自然也无从欺骗和保留。 谢衍的声音清冽如碎玉,只唤了他的名字:“别崖。” “我明白。”殷无极不等他解释,垂头,前额轻碰他的眉心。 灵犀在此一瞬,他低声:“师尊,您的愿景……您想跋涉而过的那条河。我看得见,我亦如此。” 高山流水,本就不必言语。 殷无极俯身,亲吻师长的鸦黑的鬓发,“本座当年俯瞰九重山时,亦许下大宏愿。所以,不必解释。” 谢衍抬起手,抚过他的脸颊,眼里好似有星辰余烬:“别崖知我。” 殷无极回应,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们的言语,本该在此点到为止。 殷无极以为,谢衍会如往常那般敛着感情,秉持冷静,是他们之中叫停的那一个。 谢衍抚着他的脸庞,双手捧起,额头又抵着他,笑着问:“我若是真的效仿渡河的狂夫,非要涉足这天河,别崖会如何?” “……” “我若是失败了,半途坠河而死,别崖会为我哭么?” 殷无极瞳孔微微凝聚,他们本不该谈论超越立场的情深。 他知分寸,明事理,知道不可越线,才能长年累月地做他的情人。 师尊明明最懂其中道理,为什么迫他回答呢? 他们哪点有立场谈论这些? 他却不知道,圣人情动如山崩,早就叫不了停,只能与情人跌入更漫长的大梦。 “……为什么,偏要这么问?” 他不该答的,怎样答都像成谶,他怎么答? 谢衍却不顾他的激烈抗拒,兀自揽着他的肩膀,缓慢而坚决道:“我若是要去走一遭,别崖,会等我吗?” “谢云霁!你是天生圣人,没人能逼你去做任何事。” 魔君咬住唇,声音隐忍着颤抖,“师尊又不是不知道,倘若你离去——以我的命,我又还能活多久?我独活不了的……” 谢衍抚摸着他的脊背,好似在平复他的颤抖。 “别崖,你要记住一点。” “无论某天,我去了哪里,走了多远……”谢衍似乎克制不住情的流淌,将其注满殷无极绯色的瞳。 他温声道:“你且等等师父,我会回来渡你。” 殷无极后来总是想,他最恨谢衍的,就是这句话。 他听见冬雷,窥见夏雪。 他亲眼见到沧海化桑田。 却死不能,活不成。随无所,殉无棺。 他守着空城,冷寂了热血,枯竭了魂魄,等一个找不到归处的人。 待到天色又昏黑,谢衍才披衣下榻,将垂下的帘子挂回玉钩上,预示着这场漫长的悖乱厮混暂消歇。 他不复往日冰冷,一身慵懒风流,好似当年花前酌酒、月下对饮的君子。 圣人灵脉里填补着帝尊的魔气转化为的精纯灵气,舒服许多,不至于时时都针刺似的痛楚。 但是从枯竭到丰盈,圣人到底对徒弟做了什么,有多疯狂放肆,这种事情就不能深究了。 谢衍开始收拾仪容,冷茶漱口,布巾洁面,将荒唐的痕迹擦拭干净。 铜镜里照出颀长君子的身形。谢衍随手将长发拢到一侧,眉目本应清冷无欲,但是照出的却是情劫的影。 陌生。但是比一尊冰冷的神像,要生动鲜活的多。 有情,才知生之绚烂。有欲,才知求而不得。圣人看似光风霁月,背地里晕染了浓重的负面情绪,越残缺,越像一个人。 “……真是堕落。”谢衍叹息一声,似自嘲,却不见后悔。 他未羽化登仙,却堕入红尘,陷在美人的温柔乡中。 所谓正道,或许是克己复礼,存天理灭人欲。 谢云霁合该效仿诗书中那标准的“圣人”,道德高尚,遵循礼法,心怀天下,不沾染半分私欲。 “看来我当不成圣人了。”他失笑,转身不再以鉴自照。 镜中照出的他,有多偏执,有多疯狂。他不必去看,自在心中。 谢衍点了灯,幽黑的夜也被照亮。 如豆灯影一晃,随着他蹁跹的身影而去,摇曳出一段温柔的光,照着还赖在床边,试图把被子拉扯到肩膀,遮住躯体的小徒弟。 殷无极把自己裹的像个蚕宝宝,墨色长发却披在外边,像是恣意蔓延的烟萝青藤。 他见谢衍,也回过味来,眉眼含怒地瞧他。 谢衍失笑:“遮的这么严实,还怕为师看?” 说罢,他伸手,扯扯他盖着的绣着祥云纹的被衾。 帝尊慌忙敛的更紧些,得师长一句揶揄,“帝尊又不是初次双修,何必做些处子娇态,倒像是师长逼迫弟子了。” 他提起他们的悖乱关系。圣人竟觉得理所应当,浑然不知耻了。 殷无极无端羞恼几分,把头发拨拉到胸前,遮住锁骨,盛如夏花的容貌即使藏在鸦黑浓密的鬓发间,也无端晃眼得很。 他恼道:“您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么?” 谢衍立于床边,雪白宽袍风流,也不系带。圣人容貌清霁倜傥,这副萧疏狂放的姿态,颇有魏晋遗风。 这等见之难忘的魅力,也教床榻上拢衣披发的帝尊一时失了神。 “半点都不负责任的。”殷无极面容艳似桃李,似怒非怒,像是在恼自己被白睡了一通,师长还取笑他。 “那,为夫负责。”谢衍含着笑。 “谁要你负责。”殷无极气的蹬腿,被衾滑落,露出他锁骨上深深浅浅的痕迹。 谢衍提灯看去。 殷无极仓促遮掩,却见一行醒目的情诗,明晃晃在灯下呈现。 那是昨夜,谢衍兴之所至时,指尖沾着化开的灵气,调匀了胭脂,在他洁白修长的身躯上写了阕小词。 从锁骨到胸口,再到腰背处,勾勒圣人的指尖字迹。 谢衍甚至把“谢云霁”三个字写在他身上,作了藏头诗谜。 那笔迹,宛如罪证。 谢衍也难得轻咳一声,他忽然就想起来了。 殷无极遮不住,索性也不遮掩了,道:“圣人千杯不醉,却醉灵力。您要面子,做了什么坏事,第二日惯常都不认的……” “这倒不会。”谢衍兴致盎然地抚过他腰上的落款,无不惋惜,“可惜一擦就掉。” “您还想写擦不掉的?” 殷无极恼的厉害,竟是赤着上身,翻身下床,气冲冲地道:“本座昨夜被您要求侍候,想着您伤重,不宜动气,也就忍了。今天非得教您尝尝‘犯上’的厉害……” 谢衍到底是重伤未愈,很轻易地就被小狗冲过来,揽着腰,圈在臂弯里。 “好,别崖终于学会‘犯上’了。你且来试试。”谢衍也半点不反抗,只是笑,畅快淋漓。 殷无极本该报复回去,但是在察觉他的身体依旧冰凉时,顿时犹豫了:“您昨夜,肌骨几乎寒透。” 他声音很低,很温柔,“海眼里,冷么?” “有点。”谢衍本想说不冷,但话出口,却坦诚了真话。 大抵是元神相交的感觉还没消弭。他骗不了别崖。 “……果然很冷。”殷无极默默运起魔功,让本就温热的身躯更滚烫,让如冷玉似的师长靠的更舒心些。 如此行事,圣人就能够更好地从他身上汲取什么。无论是情/欲,还是温暖。 倘若师父需要他做一回炉鼎,他为还他恩情,有什么不能做呢? 温情正好时,谢衍忽然听见屋外,白相卿敲门。 “师尊,您的伤势可好些了?” 他们此行如此秘密,照理说连风声都透不出去。 白相卿又如何能料到,那位本该身在北渊的师门叛徒,此时正登堂入室,正和他们光风霁月的圣人师尊缠绵厮混呢? 殷无极的身体一僵,他们疯的太超过了。倘若白相卿要进门一探,现在收拾压根来不及。 他匆匆望去,只见衣架上挂着他的玄色衣带,地上扔着他的配饰和裹腰,华贵的外袍更是垫在床榻上,至于无涯剑…… 魔君愣了半晌,才从床底找到了躺了一夜,此时正安静装死的剑,简直是哭笑不得。 “相卿,为师无妨。”谢衍立即开口,把徒弟挡在门外。 “……休息两日,灵气已有所恢复,完全恢复还需要些时日。” 谢衍倚在枕上,他现在衣衫松散,风流恣意,脖颈到锁骨满是痕迹的模样,也是压根不能见人的。 更遑论,空气中还若有若无地透着情事的味道,只要进门,就不可能闻不出来。 “师尊,您没事就好。”白相卿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徒儿为您准备了滋补的灵药,您若是有吩咐,随时唤弟子。” 殷无极刚刚捡起落在地上的衣物,忙着收拾,却突然想起什么:白相卿最规矩,哪里会闯师长的寝殿呢? 他再转头看谢衍,比他稳重多了。 谢衍果真没动,还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随口诓骗徒弟,“放在门口,为师调息后,会去取用。相卿有心了。” 窗户纸映出圣人修长的身影,孤直如松,浑然是端方君子。 谁知道,这样白璧无瑕的圣人,屋里竟藏了个大美人魔君,与之昼夜双修,笙歌不止。 白相卿不疑有他,在门外行了个弟子礼,崇敬道:“那就不扰师尊清修,弟子告退。” 殷无极抱着剑,倚在帷幕之后,半晌才道:“您就这么骗小白?” “不然呢,说他们师娘在此,教他进来拜见?”谢衍调整坐姿,小臂搁在曲起的膝上,似笑非笑,“别崖若是不介意,我亦无妨。” “……” 殷无极被他戏谑的下不来台,还未和他算起账,就忽然神色一变,侧眸看向窗外。 灯影如豆,照出窗外的影子。 一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蛊虫,趴在了窗户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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