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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他已经是仙门中修为的佼佼者了,此时他若是畏战退去,又有谁来顶住这片沉沉坠下的天呢? 是他远在宗门的妻女,还是他宗门中年轻蓬勃的弟子? 下定决心时,韩度双目凌厉,双手相合,掌中突然多出一本法典。 秦律——!
第473章 送葬的船 冬日料峭, 天地雪白。幽河上冻,妖兽也蛰伏下去。 即使来年春再作祟, 也总有个缓冲期。 万物休眠,萧珩仍戍守前线,殷无极却必须返回魔宫,坐镇九重天中央。这种程度的灾难,定然会引起动荡。 启程回宫之前,令使送来急信: “陛下,来自仙门的讣告。” 黑金色的帝车备好,魔宫近卫披坚执锐,打理帝车上的落雪。他们正待护送陛下返回九重天。 “谁的讣告?”殷无极眼睫轻动。 他拂衣, 暂缓上车,拆开信件的蜡封。匆匆观看后, 他的脚步骤然一顿, 声音微哑:“……怎么会?” 萧珩执着帝车的雪麒麟缰绳, 向后一望, 见魔君神情沉郁凝重, 知晓这必然关系到五洲十三岛格局。 他问道:“陛下, 脸色这么难看, 是谁的讣告?” “是墨、法二宗的宗主, 为抗击妖兽侵袭,陨落了。” 殷无极攥紧了纸张, 低声道:“本座当年也曾在墨家游学, 与墨家宗主有故旧。法家宗主韩度, 精于法理,亦曾指点过本座。后来,事随时移, 本座离开仙门故地,已六百余年……” “二位都是真君子,如此,实在可惜了。” 他与二人交情不深,回忆起来还难免伤怀,何况圣人? 殷无极不敢想,圣人在听闻此事时,会是什么心情。 冰凉的雪飘到的脸上,殷无极恍然惊醒,道:“儒道大能一连陨落两位,都是圣人的左膀右臂。正逢中洲仙门大难,再遭噩耗,儒道虽然鼎盛,也会一时大乱……” “圣人往日凭借威信和声势,尚能压得住的暗流,怕是要压不住了。” 殷无极的判断是正确的。 讣告传到仙门海疆的时候,正逢圣人打退了一波巫人登陆的攻势。 谢衍刚刚出战过一趟,他提着剑出海,将来犯战船击溃。 但对方知道圣人驻守时,就改变了战法,频繁小股滋扰,穿梭游弋,却不会倾巢而出,教他有千钧力道都打在棉花上。 巫人如此行事,正因为南疆大祭司笃定仙门水患严重,圣人谢衍不会贸然调动仙门弟子远征南疆,再开启一线战局。 中洲仙门此时疲敝,只会防守,不会贸然扩大战端。 但谢衍不能赌巫人攻不破防线,只能全勤出席。一次两次还好,一月有十五六次,果真把他死死地拖在这方战局。 风飘凌就在刚刚接到了墨、法二宗的讣告传讯。 他在驻地整理情报,尚未擦干眼泪,见师尊回来,却犹豫了。 “飘凌,为师先休息一下。”谢衍将剑放在剑架上,声音低沉,“寻常战报,你自行处理,紧急事态再来寻我。” 圣人还是圣人。 风飘凌敏锐,还是察觉出师尊看似冷清的神情下,深藏的疲态。 他心惊:仙门看似鼎盛,实际各自为战,全靠圣人弥合仙门共识,力挽狂澜,才能在这般天灾中呈现出团结一致的姿态。 因为仙门之主是圣人谢衍,中洲仙门才有如此凝聚力,肯彼此守望互助,为更广阔的理想而奉献。 可是圣人,难道永远如此光辉,永远不会疲惫吗? 风飘凌攥紧了战报,他不知如何说起。 师尊看上去冷清,实际却是重情重义之人。 墨非和韩度,无疑是百家宗主中与师尊关系最好的几人之一,不仅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他的友人。师尊乍一知晓,多半会难过吧。 屋漏偏逢连夜雨,中洲仙门一连失去两位重要大能,现在的局势…… “师尊,有急报。” 谢衍刚刚坐下,单手撑着额,他听了半宿海潮声,还被情劫幻象所扰,正是最难受的时刻。 “嗯。”他闭目养神,应了一声,“放在那里吧。” “您注意身体,莫要忧思过度。”他行了一礼,退下。 风飘凌知道内情,师尊若是为此失态,他是最不想被他们几个徒弟见到的。此时,他不会多留。 在门口守卫时,风飘凌忽然听到里面的茶盏摔碎声。 “飘凌,备船。” 谢衍的声音沙哑几分,蕴着寂静的悲恸,静静传来。 很快,他听到匆促的脚步声,有些不稳。 金铁声响起,大抵是师尊拿起了剑,重新负回身上,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喝口热茶,就道: “边防,你先驻守着,吾回去一趟,为两位友人……吊唁。” 他的声音极慢,好似淬血:“友人为仙门道义战死时,吾不在场。若是吊唁也迟到,不能送二位君子一程,愧对千年风雨同舟,吾纵死也难安。” 闻言,风飘凌也红了眼眶,他没有敢回头。 师尊定不想让他看见现在的神情。 在仙门,大能若是逝去,要么是死于雷劫,要么是亡于寿终。 绝大多数时候,是与天地融为一体,没有尸身。若有尸身留下,定然是一种情况——战死。 冬日初雪,天地飞白,墨非和韩度的灵堂已经设下。 白底黑字,白幡匆匆挂起。 伴着寒风飞雪,一切皆茫茫,平生终究归于沉寂。 两位生前既是对头,又是损友,最终连灵堂也是邻居。这对友人,在轮回里一前一后也能搭个伴,不至于孤身来去。 谢衍亦是雪白素衣,不带半点纹饰,静静站在灵堂前面。 战时治丧仓促,办的堪称简陋,完全不符合大能的身份。 法家弟子匆促赶来,为首的是韩殊,也是韩度生前指定的少宗主。 他是韩度义子,正护送韩度妻女来此守灵。 夫人已经在灵堂哭昏过数次,其余弟子在照顾。韩殊正强忍着悲痛,向其余法家弟子询问:“宗主是如何牺牲的?” “与宗主对敌的是我们闻所未闻的存在。我们亲眼瞧见,还活着的妖兽都昂首望向天,不多时就化为漆黑的雾气飘去,直到在水面上凝聚,诞生出一条可怖的黑龙形态的怪物,可以搅动风云,横扫天地,我们从未见过这等强悍的压迫感……” 那弟子浑身颤抖,连声道:“无法战胜的存在……最终,宗主叫我们这些在外围等待的弟子逃,逃得远远的,千万别回到这里,他会保护我们。我们依照宗主之命逃了,还未出十里,就见到天地变色,原来是宗主用出了早已束之高阁的禁术‘秦律’。” 韩殊闻言,顿时脸色苍白:“秦律……”他也意识到其中代价,宗主大抵是死无全尸了。 “宗主的尸身,最终可有收敛?”他似乎不忍再问。 那弟子悲恸不已,看向灵位处,道:“宗主最终与那妖物同归于尽了,我们折返时,除却敛到水上的这件残破染血的衣袍……再无痕迹,大抵是……” 谢衍听着,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太过不真实。 他上次与韩度交谈时,还是百家共同商议的会议。转眼间,一个活生生的友人就离去了,没有人对此有所准备。 他也曾是天之骄子,又是一方大能。他的死亡竟然如此潦草。 在天道的面前,无常才是修真的常态。 谢衍不再遮掩踪迹,解剑,走入灵堂。 法家弟子们才意识到仙门之主前来吊唁了,忙行礼道:“圣人。” 他点了一炷香,走到韩度的灵前,躬身敬拜。 “吾友。” 谢衍眸底跳跃着两簇火,漆黑浓郁,却能将一切灼为灰烬。 “君舍命证道,吾以圣人之名立誓,必不负君之托付。” …… “父亲无愧于墨家之训,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我们一路除灭妖兽,想要让百姓来年春能搬回家中。一路见到的,尽是水患退去后的淤泥和七零八落的房屋。父亲说,若不是圣人当机立断,可能如今半壁中洲都会是这番模样。我们作为墨者,秉持侠义之道,怎能袖手旁观…… “爹说了,天道如果要毁灭万物,我们墨者的任务,就是要帮助他们重建。他还说,难道天命如此,我们就得听从吗?”墨承看着面前的白衣圣人,声音沙哑,说着他们的经历。 “如此想法,错了吗?” 谢衍看着他,缓慢而坚决地道:“没有错。” “错的是天命。” 墨承要听的,就是这个答案。他向圣人行了一礼,缓缓道:“父亲死前,亦是如此教导我……圣人,妖邪出世,中洲地动。父亲知晓韩宗主正与出世妖邪以命相搏,又见无数妖兽昂首,向天空汇去,没有多加考虑,父亲当即决定燃命相抗,短时间提高至假圣位,也得将妖兽斩杀于未曾汇聚之时……” “那时,宗主操纵着墨家几乎所有可用的机关兵甲,扫荡地面,只为将妖兽活生生地困入甲胄中,避免其汇聚成一处,化身撼天动地的妖邪出世。” “……这样短时间的消耗,让父亲迅速衰败老去。不足半日,他听闻韩宗主殁了,那可怖妖物最终没有降世,他忽然从病榻上撑起身体,道,‘韩度那小子来接我了’,又问我,‘圣人来了吗?’” “彼时,药王还在路上,给您的急信刚刚发出去,我正不知如何答,却见父亲披头抚面,鹤发枯朽,发出释然一叹,道:‘好,好啊,能触及墨者至道,哪怕只有一瞬,此生也是无愧了’。” 墨承抬起眼,神情庄重,向圣人转述墨非最后的遗言,他道:“慷慨赴道者,不止有圣人。” “我辈依然。” 墨者节丧,所以按照传统,也不会繁文缛节,大操大办。 谢衍点了香,拜过墨非的灵位时,眼底仿佛有刺痛。他明白墨非死前的那句慨叹是什么。 一生能触及一次“圣”的境界,足以让人有种大道无愧之感。墨非死前不觉有悔,但觉无愧,是何等慷慨豪杰啊。 “……吾友,我来迟了。”他轻声一叹。 这些年过去,谢衍见过无数生死,送别过友人,吊唁过同道,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 大道狭窄,通行者寥寥。寿数将尽,为了拼死一搏的老友,可能转眼间就殁于天劫。 走火入魔的,死于争端的,寿尽善终的……形形色色的死,或是惊天动地,或是寂寂无名。 可这样的离别,太仓促了。 谢衍转身,看向还茫然四顾的墨承。他似乎现在才意识到,墨家的门楣,从此就由他来继承了。 墨承尚是青年人,几日之前还被父亲庇护着。他的修为当然及不上渡劫期的父亲,又如何完成父亲遗志,撑起宗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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