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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渊想要崛起,合该有一战; 想要复仇雪恨,也合该有一战。 谢衍明知道殷无极是怎样的君王,他不可能阻止他的决定,也无力阻拦浩浩汤汤的浪潮,却仍然想要见一面他,当面向他陈情。 他没有指望博得理解或是原谅,仅是说一番话而已。 谢衍这样安静地想着,犹如沉默的雕塑,观照着识海的镜鉴。 忽然间,他透过水面看见了另一人的面庞。 明明是双修道侣,识海都连着,却无人敢逾越一步。 看见对方的身影,却沉默。 忽然间,殷无极打破沉寂,“圣人在识海观照,举棋不定,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淡漠:“……是想要与本座当面谈判吗?可惜,已经不存在这样的空间了,所以本座拒了圣人的信件,以此明志。” 他在水面倒影的美丽面庞,神情堪称空白,或许不知该用何种面目与旧情人相对的,亦有帝尊一个。 谢衍久未听到他的声音,一时怔住。 他往日沉稳执剑的腕负在背后,此时一颤,好似想要隔着水面,触碰抚摸情人的脸。 可这样太缱绻,不该发生在即将对抗的宿敌之间。 “圣人不是想找本座当面叙话吗,怎么,又无话可说了?”殷无极收敛情绪,停了停,望向他。 谢衍本不该做多余的解释,那毫无意义,但他还是做了无用功。 “不是我。”谢衍垂眸望着水面,执着向他解释。 殷无极露出哑然神色,似乎未料到谢衍开口,不是与他谈判或是说服,仅是解释。 他随即颔首,“我知道,这种卑劣阴谋,不是圣人的作风。” 谢衍固然用谋略,但都是坦荡荡的阳谋,教人避无可避。殷无极出自他的门下,所以根本未曾怀疑,这必然不是圣人手笔。 “本座从未质疑圣人的道德与品行。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殷无极绯眸如焰,深深看去,似乎在克制着向他迁怒的情绪,道:“这样的信任,我与圣人之间,还是有的。” 好板正好疏离的语气。 谢衍听的心头如针刺,却还是强行忍着,轻声道:“我若是向帝尊承诺,定会查明始作俑者,还北渊百姓一个交代……如今,还有用处吗?” 殷无极无言。 谢衍从窒息的沉默中得到答案。 殷无极了解仙门的顽固与傲慢之处,赤眸宛如凝血,道:“圣人此言,着实天真的不像你。哈,真是好笑,就算圣人查出挑起仙魔大战的始作俑者,仙门难道就能真正刀刃向内,整治内部,向北渊交出罪人吗?” “……”谢衍确实无法回答他。 “不如说,仙门根本不会承认,这是仙门的过错。”殷无极嗤笑着,笑容里有着对这等所谓“次序”淬血般的厌恶。 仙尊魔卑,这样根深蒂固的阶级之分,让道统也分了三六九等。和平时期尚不会这么明显,但此时…… 若不是魔君兵临城下时,没有仙修会允许“仙门”这个共同体低下高贵的头颅。 就算主张者是圣人,也会被打上与魔有染的污名,推下神坛。 谢衍却不是怕事者,在大局之外,他亦有着坚持,道:“即使陛下觉得于事无补,我还是会去查。并非为了阻拦陛下的决意,而是枉死之人需要一个真相。” 谢衍此言不是作为一名掌权者,而是对公义的最后坚守。若他不肯做,在殷无极的对等报复中,掩在幕后的人,或许在乱局中再难浮出水面。 无意义也要做。何况真相怎么可能无用,总有人在等待着一个答案。 这回,殷无极动容了,他道:“搜魂的结果,本座会通过隐蔽渠道转交圣人。望圣人守诺。” 即使如此难看的收场,他们还在竭力保持着君子的不言之约。至少,没人在识海中动手。 好似仙魔大战的裂痕还没有将他们隔开天堑。 可谁也不越过这道识海的屏障,两人心中,难道不清楚吗? 这场照面之后,很快就会成为敌人。帝尊若是向仙门宣战,必定会彻底封锁识海,圣人亦会。 这样短暂的对话窗口,或许是情绪失控中的殷无极刻意留下的。 “别崖。”在帝尊转身之前,谢衍唤住他。 殷无极微微侧眸,明知不该迁怒圣人,但他快克制不住心魔的狰狞面目,绮丽的魔纹漫上眉眼,仅是回眸,就是杀戮的邪魔之相。 他用手抚过面庞,掩藏这无差别的恨意,让神情逐渐回归冷淡,“圣人何事?” 谢衍今日的种种表现,很不理智,甚至还问了很多无意义的问题。他本不是这样多情的人,又何必…… 在与圣人剑锋对决,暴露修罗杀相之前。 他们师徒,最好不见。 枕边人改换面目,生了仇怨,乃至相杀至死。这狼藉的千年又该如何撰写。 他要挥师南下,但是他的授业恩师,绝不会放他过去。 要杀他吗,还是技不如人,被他杀死? 对他挥剑吗? 他的神智消磨着,头顶亦然悬着随时落下的剑,他还能撑到何时? 还是,待到他完成复仇后,他会在谢衍公正无私的剑下,寻得他夙愿的终结? 在他思绪纷乱时,白衣墨发的圣人伸出右手,穿过识海的水面。 空间在此倒错,照他们毕生如镜鉴,那样相似。 “别崖。”谢衍的声音很温柔。 他甚至还隔着水面,轻抚他覆盖魔纹的脸庞,好似要克制不住地拥抱他。 却是镜花水月。 “谢云霁,你……”殷无极的牙关也在轻颤,他实在遏制不住这股灵魂的颤抖与悲鸣了。 似乎察觉殷无极赤红瞳孔的动摇,谢衍白若簇雪的指尖,勾勒过他的眼睫,缓缓摩挲。 这样隔着水面的相望不闻,谢衍的唇畔溢出一声叹息。 这股悲叹,是对命运的吗,还是他已经预见的未来? 他们明明那样痛,师徒相杀之时,也要杀至一人寂灭吗。 “别崖,若你毕生寻求巅峰一战,我亦会向你,致以最高的敬意。” “倘若你恨我,执起你的剑,穷尽毕生所学,来挑战我。” 谢衍已有决意,他甚至在无意识地微笑。 作为师长,即使到了相杀之时,他还在教他的徒弟毕生最极致的一课。 “超越我。”谢衍倾身,用力握住殷无极还在颤抖的腕。 目光穿透他的表象,他的心魔,他最隐秘的不堪的欲望。 “……你来杀我!”
第482章 深恩负尽 水面重归混沌, 殷无极久久伫立,目送识海通道彻底封闭。 五洲十三岛时局瞬息万变, 他们不得不向枕边人操戈相向。旦夕生仇怨。 一圣一尊本该是无话不谈的大道同行者,最终这一面,却相顾无言,徒留叹息。 折返时,殷无极右手紧紧按着剑柄,保持着对心魔的警戒,徐行在涨潮的识海里。 道路两侧,碑铭底部没入血池,镌刻的名姓闪烁不详血光。迷雾重重, 照出他内心的彷徨。 近来心魔发动频繁,他时常意识不到自己被困于识海, 梦与现实的边界越发模糊。 “……心魔吗?”殷无极在迷雾中看见幻影。 恍惚间, 他回到了启明城停灵处, 城池暗淡, 望不尽的尸首被白布盖住, 无处不弥散着哀哭。 他在其中穿行, 视线越过亲人伏在尸首边的肩膀, 看向白布被揭开露出遗体, 妄图记住每个人的脸。 可惜,有很多张脸已经残缺不全。 他记住的, 也都是残缺。 这场惨战之后, 启明城没有多余的人手处理后事, 倘若要埋入黄土,又不知该挖多少新坟。于是主张请来陛下,求他燃起一把烈火, 送在妖兽袭城中罹难者一程。 幸存者们说:“如果是陛下来护送最后一程的话,也算不枉此生了。” 北渊帝尊至高无上,能请动他,来世也会受王气庇护。他们这样认为。 启明城外的原野,尸首皆卧在草席上,连绵布满偌大旷野。 殷无极主持祭拜,念过祭文,再弹指燃起冲天烈火,照亮黄泉之路。 炽烈的火焰也在他眼底跳跃,灼在他心的深处。后来他睁眼闭眼,总在那日的烈火中彷徨。 此时,识海里血雾的流动仿佛停滞,殷无极忽然在道路的尽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影影绰绰的雾色里,凤凰花枝垂落。 繁花深处,有美人兮着罗衣,身形纤薄,墨发垂如丝绦,提着灯站在道路尽头,超越性别的美丽。 殷无极安静地凝望这位容貌绮艳的美人,形貌与他七分肖似,却美的无害,美的灼灼照人。 “见到夫君了吗?”那美人声音柔婉,绯眸凝望着他,好似一片华美的梦魇, 他纤长的手指抚过灯罩,臻首低垂,“……我明明那样热烈地爱着夫君,你为什么要封锁识海?你难道不知道,若是没有夫君的看顾,我定是活不下去,会枯萎死掉的……” 殷无极淡淡看去,神韵相似的脸庞,纤长的体态,是他惯用的化身“谢夫人”形貌。 这一个,无疑是他的心魔幻化而成。 当年殷无极变出这个化身,不过随性而为。“谢夫人”亦没有名姓,唯有谢衍唤他“卿卿”。 后来,他与师尊保持悖德关系,尤爱以此体验有名分的滋味,更爱见师尊露出别样的神情,于是他从善如流地冠了谢衍的姓,留在他身侧,对外坚称,是他之妻子。好像说出口就成了真。 魔尤为狡猾,用漂亮的假面藏着心事,说些真真假假的情话,精心罗织着欺瞒天下的谎言,凭空捏造了一个深爱圣人的柔弱笼中鸟,温柔地骗着谢衍,讨他的宠,得他的怜。 说是骗了谢衍,实则,他连自己也一起骗。 不该存在的身份,藏着他作为魔君时永远说不出口的愿望。戏文话本真真假假,编织他的疯与梦。 倘若他未曾投注真挚与热忱,未曾这样以圣人的伴侣自居,这样象征着“情爱”与“软弱”的心魔,为何从他灵魂深处诞生? 殷无极冷眼看着,那“谢夫人”形貌的心魔,时而泫然泪泣,时而巧笑倩兮,疯癫而美,美也教人发疯。 心魔笑着哭,说破他心里隐秘的欲望:“……有时候,真想一生与夫君浪游于山海,放舟于五湖,每日渔樵耕读。或是大隐隐于市,夫君读书,我就侍弄笔墨。夫君弹琴,我就为他唱和……这样无忧无虑地相伴着,哪怕渡过凡人的一生……” 殷无极不与心魔多言。 倘若与之对话,恶欲就会顺着他的弱点,攻击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内心防线。他刚下定决心与师尊刀剑相向,这样的决意太残忍。 见他表面无动于衷,心魔覆上面庞,露出泪水涟涟的眉目,含愁带怨:“为什么要打碎这样的幻梦?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殷别崖,你在乎的到底是什么,江山,还是大义?可笑,这世上又有什么比得上夫君重要,你的至尊魔君之位,值得用与他生死相斗的代价来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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