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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极一袭玄金帝袍握剑,垂眸看着那内心深处的软弱时,忽然觉得讽刺又好笑,“呵……” 心魔不解他在笑什么,尚顶着这张美人面目,字字怨怼:“夫君对你那么好,那样恩重如山……” “圣人这一生,正人君子,俯仰无愧,即使是方才那般决裂情景,他也待你至诚,何曾负过你一分一毫?” “……你有多无血无泪,刻薄寡恩,才会亲手点燃战火,用剑去伤害师尊——” “你说对了。”殷无极拔剑,剑尖点地,就这样走向怨望的美人,含笑道:“本座确实无血无泪,刻薄寡恩。” 他手起剑落,将象征他之情爱的心魔当场斩为两半。 殷无极与心魔之间有着无数细密的红色丝线相连,心魔亦是他自己。杀死心魔,亦是否定自我,抹杀人生的一部分。 对心魔挥剑,等同自伤元神。他没有分毫犹疑。 美人躯体如同委顿凋零的残花,鲜血泼出一捧,染了殷无极的半边衣袖。 “仙与魔,真的能做夫妻?我与圣人,真能殊途同归?别开玩笑了,那些戏本子里的情话,怎么能当真呢。” 殷无极乐不可支,眼瞳是冷的,唇色却艳丽如血,“哈哈哈哈哈……本座又不是顽愚稚子,会信这种谎言。” 千丝万缕,依旧连在他与“谢夫人”的心魔化身之间。 殷无极却宁可被自己的鲜血淋透,承受劈开魂魄之痛,也要将这部分情思从灵魂里剖出去。 他兀自俯瞰心魔,大笑片刻后,使起无涯剑,手腕用力,剑锋朝上,逐一将那如血管般相连的丝线斩断。 每一根红线似的血管断裂时,都有血从其中迸溅,泼在他身上,将他的元神烫的斑驳。 殷无极忍着这锥心的痛楚,眼前迷蒙,却笑道:“挡在本座面前的,即使是自我,本座也会杀死。区区一个象征情爱的心魔化身,本座为何会斩不得?” 魔道帝王积年的威势,此时神光赫赫,俯瞰时亦有凛然神性。 殷无极斩罢情丝,才伸手抚摸横贯胸膛的剑伤,不觉得痛,却还在笑,笑岁月荒唐: “不错,本座确实有过这般无甚出息的愿望,待在师尊身边,依附他、仰赖他的垂怜。就算他把我带回去,关起来,只要不离开他的身边,当年的我宁可被他养在深庭之中,做一株被他私有的花,只为他一人盛开。只要他肯在追逐大道时肯回顾,想起我,予我些许阳光与雨露,我就心满意足。” “但那也是,快七百年前的愿望了。”殷无极审视着过去软弱的自我,幻梦里的浮光掠影。 他微笑着说:“……人是会成长的,本座为人君多年,事随时移,又怎么可能分毫不变?” “少年时,我只有师尊,将对他的思慕当做生命的全部意义,若是教我为他奉献一切,我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可少年已经出走太久了。” 他叹息,“久到本座与圣人地位齐平,看见当年未曾见到的风景,担上必须要用一生背负的责任,就再也做不了他的庭中花。” 他与谢衍,总有一段兜兜转转走不出的过去,名为师徒。 可他们从师徒出发,百年千秋,他们为知己,为伴侣,最终还是逃不过成为死生仇雠的命。 “我与谢云霁,明明谁也不负谁……最终,却是深恩负尽。” 殷无极掷下长剑,当啷一声,钉在蠕动的血雾上。他单手挡住唇畔。不住的黑血溢出他的唇齿。 他年少的轮廓,似乎随着他识海的波动,即将从血雾之中站起。 少年无涯君的容貌珠玉生光,将将从血雾中幻化出半截躯体…… 未等其形成,殷无极攥住剑柄,向上一挑。 少年的他自己,被身为魔君的他一剑砍断头颅,无头躯体咚的一声跪在他面前,脑袋飞了三步远。 殷无极俯身,拎着被枭首的少年的高马尾,将自己年少时的头颅拎起,与之对视。 少年青白僵冷的脸上,忽然唇齿含笑,睁眼说话:“殷别崖,你杀不死我的。” 殷无极眼眸似淤血,“住嘴!” “你杀不死我的。”这会从血雾中站起的是“谢夫人”,声音婉转。 “谢夫人”的绯色罗裙染血,素白的双手轻柔地梳理着长发,向着身为魔君的真身靠近。 “你只要不停止爱谢云霁,我作为你的‘情爱’,就会不断重生。我并非是你能够从灵魂里剖去的多余部分,我从一开始就与你生长在一起,是你的血、你的肉、你的骨、你的内脏、你的头脑,是你的全部灵魂与力量……” “住口!”殷无极仓促回顾,看着美人轻拂罗裙,执着花枝向他走来,笑容如同在审判他的死刑。 他脚下踉跄,似乎被什么绊到,却发现斩不断的情爱丝线依旧连在他的身上。 心魔的养分是他的欲望,爱火不灭,他即使杀死心魔一百回、一千回,又能怎样呢? 殷无极握剑的手开始颤抖,他如同看见什么惊怖的东西,直直望向血雾深处。 “你杀不死我。” “无涯君”从血雾中走出,青年的手中执着为师长打制的簪子,静静地停在三步之外。 “无涯君”此时,刚好与魔道帝君殷无极对视。 人是不能和年少的自己对视的。 殷无极忽然呼吸一促,他看见青年时的自己,眼中隐忍又真挚的爱火,那温柔又濡慕的情愫,那孤注一掷的决绝…… 情太浓烈,如同漫漶的潮水,向他奔涌而来。 可殷无极早在漫长的时光里,将自己雕琢成看似坚不可摧的模样。 他学会用谎言武装自己,学会进退有度,学会点到为止,学会将自己分割成不同的模样,用化身承载着多余的情绪。然后将其封存,或是掩藏,以此保证在谢衍面前的游刃有余。 他学着当年的圣人,强行把自己雕琢成一尊神像。 无爱无恨,大慈悲,大圆满,妄图做带领万魔泅渡苦海的佛。 但当殷无极也活成了另外一个他,他如何将师长的影子,从他的灵魂里割去呢? 心魔的化身们在他面前站定,即使被他斩杀,变成跌落在地上的头颅,被斩断的躯干,或是残损的肢体。 他们也在血雾里笑着,说:“你杀不死我。” “你还爱着他,你瞧瞧你,早就活成了他的样子。你照着镜子,他也是镜中的你。你的影子里,也有他的影子……” “你若弑杀师父,犹如杀过去的你,现在的你和未来的你。你杀死谢云霁,等同杀死自己。” “还是说,当你弑杀师长的那一刻……” “你就终于能从他的影子里走出来,断绝你的亲缘、情缘、仇怨……从此,真正成为他本身。”
第483章 仙门战乱 红日薄西山, 暮鼓声响起。 余晖之下,大雄宝殿的佛像端坐莲台, 宝相庄严,俯瞰众生,正是往世佛。 西洲并不与北渊毗邻,亦不和南疆接壤。 圣人踏足西洲时,才觉挥之不去的战争阴影稍稍褪去。 谢衍解剑,撩起衣袍,进入佛堂。 待他跨越寺庙门槛,站在庄严的佛像金身前。宝殿佛陀亦然垂首俯瞰他。 他听到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身披袈裟的老僧孤身坐在蒲团上,拨弄菩提子, 眉目慈和,在檀香缭绕中颂念经文。正是一位现世佛。 谢衍不信神佛, 不敬天道。无人可教他甘心折腰。 即使远道而来, 他也不是来参禅的施主, 而是有要事相商。 “谢施主。”佛宗背对着他, 双掌抵合。 谢衍向他致意, 片刻后, 他亦盘膝坐于蒲团上, 双眸如星, 单刀直入:“吾拜访西洲,正是有一事不决, 请佛宗解惑。” “谢施主心中无惑。” 不料, 佛宗打量着他, 却语出惊人。 “何出此言。”谢衍问。 “谢施主的眼神,已有决意。”佛宗垂目。 谢衍眉峰一挑,他听出了佛宗的言下之意。 佛宗已是世外之人, 若是仙门与北渊相争,二圣不愿出山,沾染俗世因果。仙门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位高权重,肩负重责,惩奸除魔……他作为仙门唯一执牛耳者,许多事等着他做,也只有他能做。 圣人不应有惑。 “衍亦是俗人,心中生惑,何足为奇。” 谢衍锐利的眼望向看似如婆娑莲花的佛宗,笑了:“佛宗常年参禅,与青灯古佛为伴,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比肩大日如来?” “……谢施主说笑了。” “吾想过。” 谢衍与佛宗对坐,青灯暗淡下,阴影处是脊背略显佝偻的佛宗。 他却身在光明里,一袭白衣如霜,身影如利剑朝天,鲜明的对比。 他毫不忌讳地在佛像金身面前,说出亵渎言辞:“吾想过,有朝一日比肩天道。” 佛宗睁开眼,凝望着他。 “天道之下,仙魔必定相争,格局固定,生息湮灭……这样的世界,看不见希望。” 他微微仰头,光影落在他的睫羽上,道,“我们都是碌碌蝼蚁,生活在既定的轨道里,如此苟且活过百年、千年,直到大厦将倾。” “他们说,此乃天命。衍对此有异议。” 谢衍转眼,唇畔微带笑意,却如剑锋。 “如今,衍已知晓,此非天命。” 佛宗默然。 “吾去拜访道祖,道祖避而不见。”谢衍静静道,“东洲边境,已有魔兵压境。在道祖眼里,东洲已是第二代的天下……” “可一千余年前,二位圣人是如何劝服吾的……难道时间,真的会消磨圣人心性?” “……” “难道寿数将尽,二位圣人亦屈服于天人五衰?” 谢衍单手抵在膝上,观照沉默不言的圣人,有些言辞已经再无用处,他叹息,于是拂衣起身。 他白衣负手,站在佛像前,嗓音微寒:“若吾是佛宗,定不是‘我不负如来’,而是‘我为如来’。” “圣人欲与天试比高。”佛宗叹息,“老衲不如也。” 谢衍这趟拜访,不需多言,就从佛宗的沉默与衰老中,知道了其孑然避世之愿。 在岁月里心气殆尽,连箭在弦上的战争也极力规避,一心清修的圣人,已是真正老了。 二圣早已服老。他们畏惧死亡,躲避争斗,实则是不愿对抗天道。 他们心里清楚,这场仙魔大战已是既定事实。 谢衍想:不必与之共谋。 时间不早,谢衍离开佛堂,拒绝了小沙弥的引路,将解下的剑从剑架上拾起。 这趟西洲之行,也要到此终结了。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恐怕是暴风骤雨。 平生知己少,他能够倚仗的人,自他成圣后就再也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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