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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华夫人用奇异的目光扫过眼神深邃的圣人。 女人的敏感,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他隐藏在克制底下的汹涌情绪。 她轻蹙蛾眉,打量着他细微的表情,还是不动声色地出言试探:“圣人此意,是为了诱导引发了启明城惨案的叛徒逃亡,从而将他们一网打尽。……不,不是,你是在用他们作饵,引诱魔道帝尊?” “圣人,你要与无涯……咳,魔君生死决战?” 谢衍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或许师徒相戮应当十分悲痛吧。但是芳华夫人深谙情绪变化,她却没从这名幽暗如深渊的青年瞳孔中,读出任何软弱的情绪。 反而在与他对视时,谢衍感受到她的窥探,却毫不在乎地露出一丝清淡而古怪的微笑。 芳华夫人心神俱震,竟然一瞬浑身冰冷,感到悚然。 好似他已有决意,并且会忠于内心所向,将其执行下去。 无论流言蜚语,天下指摘。 “会有人弃卒保帅。”谢衍淡淡笑道,“吾等着鱼儿自己钻进网里。” 他如此光风霁月,好似世间最光明。 芳华夫人却发现一丝违和感。 谢衍还是白衣如雪,却比起往日的素淡,看上去隆重许多。 他在山海剑的剑鞘上换上一根红色的旧剑穗,做工很粗糙,他却十分珍爱,任凭其轻轻摇曳。 正是这一抹鲜亮的殷红,点缀了本该如冰如雪的圣人,如同在白纸上勾勒一点殷红的墨。 谢衍的神情与平日无异,还是那样清高冷淡。 这份冰冷之下,好像有来自深渊的火即将从雪山中爆发,此时正是最后一刻的压抑。 芳华夫人用染着蔻丹的手指抚过嘴唇,她终于看明白,谢衍此时究竟像什么了。 谢衍佩长剑,戴玉冠,锦袍白衣中缀上一点红,如此郑重其事。 不像是即将赴一场生死之战,而是像是新郎官,正要去奔赴他的洞房花烛。
第498章 守株待兔 彼时正值仙门联军向南奔逃, 一时半会无法恢复元气。 道祖与魔君一战损耗了不少寿元。 他拄着杖,步履蹒跚时, 更显龙钟老态。面对如今在安逸中堕落的道门,他默默无言,唯有叹息。 宋澜和叶轻舟一左一右跟着他,似乎有搀扶之意,又怕触碰到师尊的逆鳞,教他更黯然神伤。 剑唯有不出鞘的时刻,才威胁最大。 道祖若是继续避世,没有教殷无极摸清底细,或许更有威慑性…… 不过, 这都是无用之言了。倘若当时道祖不站出来,仙门联军只会败得更快。 宋澜顾及师尊身体, 思虑再三, 只能忍痛先弃最明显的靶子清静山, 将道门的中心继续向南转移。 他想的很好:一边机动应变, 抵抗魔君;一遍等待谢衍支援, 再重整旗鼓打回去…… 可实施起来, 就是被魔君殷无极一路追着往南方撵, 期间丢盔弃甲不说, 还走一路丢一路道友。 有的扛不住压力降了;有的脱离联军躲得远远的,俨然是被打的肝胆俱裂, 再也无法听“殷无极”三个字了。 联军七零八落, 难以凝聚。 江上一战, 魔君的洪荒三剑毁天灭地,把安逸中怠惰的仙门修士精气神彻底打废了。 道祖败了一场,无暇金身已破, 又怎样让人相信他再遭遇魔君时能够打败他呢? 造神与灭神,不过始于相信,终于不信。 道祖是仙门圣人,虽败于魔君,却依旧比他们强。但是在旁人的眼里,他无法灭魔,就已经不如魔君了。 “五洲十三岛的席位变动了。”百晓生勾勒一笔,圣位的排名悄然变化,魔君殷无极登临天下第二席。 真正的坐二望一。 接下来,被无涯剑寒芒逼近背后的,就是圣人谢衍了。 通缉名单既出,在仙门引起轩然大波。 在向南的路上,宋澜也收到了这份印发天下的仙门邸报。 宋澜先是勃然大怒,继而才后怕不已:“世家那些墙头草,这个时候倒向我,不是因为与圣人谢衍不睦,所以转投道门,而是担心被魔君找上门寻仇,才刻意以我们道门为挡箭牌?” “简直是陷我于不义!” 他器量偏狭,自诩高贵,有身为修仙者的骄傲。他看不上魔修,却更不愿与两面三刀者为伍。 何况,他们可是实打实地拿道门做了炮灰顶雷,自己却勾连南疆,隐藏在幕后。直到现在,才被持续追查的谢衍翻出来。 可这腥风血雨的仙魔大战,都已经打成了一摊子糊涂烂账,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他们大多被裹挟进战争的狂澜之中,却在动荡中痛苦不已,甚至还在迷茫痛苦——这场战争,究竟有什么意义? 是与非?正与邪?不,统统不是。 北渊虽然起初打着报复的旗号,还算是出师有名。但报复如今已经演化为全面战争,魔修付出了这么多血与泪,必须要从战争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仙门虽然是被侵入的那一方,可引子却是仙门内部矛盾外溢的结果。仙门亦妄自尊大,不肯为启明城一事低头。 仙门虽有厚重积淀,但是道统屡屡不合,程序上重重掣肘。 内部亦有傲慢自大,畏战怯战,权力斗争等问题,和平时还尚且掩盖的问题,此时全在战争中暴露了出来。 谢衍的时机选的准。 倘若在仙魔大战之前,整个仙门都梗着脖子,心气儿高。就算知道内部有问题,但是向魔修低头认错一事,更无法容忍。 而此时,正是仙门疲惫畏战时。渡江初败,原本还沉浸在傲慢的大梦里的仙门修士人也清醒了,也明事理了,眼神都清澈了许多。 此时见到熟悉的名字,他们心中多少有种“就是你们害我至此”或是“玷污了仙门尊严与正义”的遭受背叛感。 “师弟,其他事情暂且不论,谢衍是否心有算盘暂且不论,但他有句话说得对,外部的敌人要抵抗,内部的叛徒也要清算。” 叶轻舟抱剑站在一侧,“师兄打算拿下他们?”他亦赞同,甚至轻抚过剑柄,凤眼里含着一点如芒刺的杀意。 宋澜道:“是非黑白,师兄分得清。道门不愿庇护仙门叛徒,师弟,我欲下令驱逐,你代我走一趟。” 叶轻舟青衣斗笠,抱剑,颔首:“是,师兄。” 五洲十三岛的风向,还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世家原先来投奔道门,仗着自己有拉拢价值,夸夸其谈倒是行,出力时却躲在最后,的确借着风头正盛的宋澜藏过了最初那段时间。 仙魔大战时偏从中洲叛出,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仙门邸报引起轩然大波,没等叶轻舟驱逐,他们就嗅到了变化的气息,连夜收拾细软,压根没有跟着联军转移,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叶轻舟只看到人去楼空。 他青衣执剑,在临时的驻地走了一圈,没看到线索,更是家属的影子都不见。当初所说举家搬迁,为道门效力,究竟有几分真,怕是永远也搞不清楚了。 “会往哪里逃呢?”叶轻舟思忖片刻,从驻地走出,在通知师兄之前,他先给沈游之发了一封信。 叶轻舟虽然出身叶家,但与家族关系极淡。圣人的名单上没有,大抵是没有参与。 倘若参与了,以叶轻舟善恶分明的性格,见他们被魔君报复,大抵也不会阻拦。 叶轻舟写道:“君、陆、谢这几家,皆有大能在名单之上。某去驻地看过,已然潜逃。” 沈游之自从来东洲支援后,一直在行医救人,修为也增长不少。此时师尊来了,他更是伴随左右,为他处理事务。 正在返回中洲路上,沈游之接到了信。 谢衍此时未曾高调地乘坐仙门云舟,而是带着沈游之悄无声息地通过陆路离开东洲。与此同时,白相卿已接到消息,动身去替师尊镇守了。 这样一来一回,虚虚实实,他分明是在营造圣人还在东洲的假象,让逃亡的人误判。 沈游之接到珍贵的消息,顾不得藏来源,垂袖敛眸,忙报给正在马车上阖目养神的圣人:“师尊,他们果然逃了。” 谢衍散出消息,就是为了将仙门叛徒从道门的大部队中分离出去。此时,一切皆如他的布局。 “……是吗?下令驱逐,宋东明在大是大非上,还有几分拎得清,也不算无药可救。可惜此子资质平平,时而优柔,时而偏狭,当不了仙门之主。” 谢衍俨然是以评估后继者的角度去看宋澜,他并未拘泥道统之别,甚至给了他重要的立足机会,但他没把握住。 魔兵初入道门时他采取绥靖之策。 前来微茫山找他介入,还留一手先防他。 亦或是举道门之力在渡江时阻击,却错估实力差别,败的太快,不但没能撑到谢衍到来时,更把组织起来的联军都差点葬送。 种种都是令人窒息的操作。 谢衍作为仙门之主,最初还被道统之争排除在外,仙门的机械僵化与权力分散可见一斑。 既然宋澜没有这个能力,谢衍也就不作考虑,就径直出手,越过道门此时快要崩溃的秩序,开始收拾烂摊子了。 “的确如师尊所料,逃了。他们真的会往中洲去?” 沈游之隐瞒了自己情报的来处,只推说托道门中人帮忙留意,实则悄悄将藏在衣袖里的信搓成纸屑。 儒与道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他与叶轻舟私下有交情一事,还是不适合捅到师尊面前。 魔兵过江亦是破釜沉舟,暂时留给仙门截断退路的空隙。 但是他们人少,顶多只能暂时截断一路。何况魔兵并未尽出,在仙魔边界上,还有一些压阵的魔兵未曾出征。 倘若魔兵收拾完逃亡的残军再回身揍他们,谢衍当然不会把中洲修士耗在守道门城池的战争上。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他明白得很。 谢衍也不在意沈游之的小动作,只要消息得到,他无所谓徒弟用什么手段。 “仙魔边界上的魔兵,是别崖……帝尊防我的一手。”谢衍面前摆着沙盘,上面精心地标注出路线。 很明显,边界上的一排黑白的旗子呈对峙之势,他是委任兵家宗主单防的。魔兵动不了,兵家也难以离开边界。 谢衍道,“别崖不会贸然把全部魔兵都压在战争上,虽然号称三十万,但是他真正动用的,应当只有十万。余下的,只有他在鱼死网破时才会动用,更多的价值在于牵制与威慑。” “师尊料事如神。”沈游之越听越佩服师尊的洞明,眼睛亮闪闪的。 “……只是了解他的性格。”谢衍却笑了,颇有些棋逢对手的赞许,“我教出的弟子,他会怎么做,我能不知道吗?” 沈游之望着师长温柔的有些令人发憷的笑容,莫名有些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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