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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墨发,负剑而立。 遥遥的清光落在他身上,宛如此界至高至明的日月。 青年抬起漆黑的眼眸,衣袂携山风扬起,流云回雪,唯有剑鞘一抹赤红的穗,轻轻飘荡。 他孤身站在关前,一人一剑,胜似千军万马,是无法逾越的巅峰。 “圣……圣人谢衍!” 什么叫做最深邃的绝望。 那就是他们逃亡的唯一道路上,前有圣人,后有魔君。 插翅难飞。 谢衍的目光在面露惊惧的仙门叛徒身上轻轻一点,毫不在意地掠过,再望向那个与他遥遥对峙,负手而立的玄袍身影。 他的声音清冽,不似往日冰寒,反而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春风般的温柔: “此路不通。”
第500章 千年赴梦 天门绝关之前, 一圣一尊,狭路相逢。 两人对峙时, 一瞬亦是千年。如梦浮生在耳畔呼啸而过,流转的光阴在此蓦然停滞。 越过绝关的肃杀秋风,被挽在魔君飘摇的玄色广袖中,又穿过他的身侧,被圣人用赤红剑穗温柔地系住,终而流转在他飘动的墨色长发间。 风的低徊,正是师徒相杀的悲鸣。 他们都听到了宿命与因果在敲门,终章已至,惊破这沉寂千年的大梦。 殷无极赤色眸光微微凝聚, 径直越过困兽犹斗的几名仙门叛徒,与久违的师长目光交汇。 正如金铁交击, 电光火石间, 眉间心上窜出滔天烈火。 殷无极沉声说: “圣人, 本座欲杀仇敌, 以血祭我启明城十万亡灵。” “还是, 圣人欲包庇叛徒, 阻拦本座?” 字字带血。 殷无极玄色帝袍如黑雾, 右手握着黑金色的无涯剑。 剑锋点地, 再扬起半弧,凌空指向的却非已是囊中猎物的仇敌, 而是肃立关前的白衣圣人。 魔气浓烈到近乎实质, 是憎恨凝练到极致, 即将暴走的疯狂。 “吾欲拦陛下?不。” 谢衍的态度风轻云淡,好似将烽烟视为良辰。他将一缕垂下的发挽到耳后,露出清冽如雪的侧颜。 他身后背负的山海剑甚至还缠绕着封印, 唯有剑穗在如浪的灵气中摇曳,像是一朵雪山上的凤凰花,莫名缱绻。 殷无极凝视着他,视线掠过他的剑穗,轻轻一勾,好似天地也摇动。 谢衍侧过肩,右手负在身后,干脆利落地让开半步,将被他堵截住的叛徒全然暴露在殷无极的剑下。 “今日,吾来迟半步,未曾见到活着的仙门叛徒。” 如同晴天霹雳。 被一圣一尊夹击的仙门叛徒们顿感绝望。 为首的君飞卿大惊大怒之下,当即嘶吼道:“谢衍!你身为仙门圣人,难道不该按照仙门程序行事,你竟将我们出卖给魔头——” “是尔等出卖仙门。”谢衍打断了他的斥责。 他冷冷道:“杀人偿命。怎么,你们的血脉如此高贵,旁人死得,偏就尔等死不得?” “至于仙门程序……” 谢衍居高临下地睨去,好似看着什么脏东西,“吾即仙门。” “容尔等置喙?” 圣人言出法随,君飞卿等人本欲反击,瞬间好似被重压摁在地上,五体伏地,半晌爬不起来。 “谢姓小儿——!” 谢衍五指微微收拢,他们所伏跪的地面呈现蛛网似的龟裂,全身的骨头好似被碾碎,再被悍然拍下,身形轮廓嵌入地表,发出惨烈的悲鸣声。 “……豺狗勿吠。吵人。”谢衍轻描淡写地收手,他连剑都不屑出鞘,只是用境界压人罢了。 他们也是一方豪强,在谢衍面前,却是一招半式都撑不到,可见其深不可测。 不过,一圣一尊的气场对撞之中,一切圣位以下的修士都如同待宰的羔羊,没有半点反抗余地。 就是这样绝望的差距。 “圣人何意?”殷无极眼眸淤血,他并不惊讶会在此处见到谢衍,甚至知道这是一个针对他布下的局。 他没得选,只能闯进来。 谢衍握着的,是他绝对放弃不了的砝码。 谢衍捏诀,随手以结界大阵覆盖天门关,不放走仙门叛徒,亦没有放走殷无极的意思。 “接下来是要审问,还是直接处刑,帝尊随意。” 谢衍处理完,退开两步,袖手在侧,避免殷无极挥剑时血溅在他的白衣上,玷污他今日特意为见他挑选的衣衫环佩。 “陛下,请吧。” 圣人的神情漠然,轻轻掠过在他眼里早是一具具尸体的叛徒,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唇边还滑出一丝轻蔑的微笑。 唯有与殷无极交汇的那一刻,迸溅出万千星火。 “哦?这是圣人的诚意?”殷无极的声音低哑,宛如磨砂的质感。 大概是仇恨浓郁到一定程度,他反而冷静下来,没有完全被憎恨冲淡理智。 殷无极心知肚明,这是诱饵,也是甜头。 谢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亲手弑杀仇敌的机会让出来。 但他要付出的代价,可能远比复仇要高出许多。谢衍不会轻易放他走。 “罢了。”殷无极笑纳了。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到仙门叛徒面前,更加腥烈的魔气压的人几乎窒息,还蕴着操纵人心的力量。 殷无极没有回头,漫谈似的,随意问道:“圣人,是如何查到他们的罪行的?” 无涯剑钉死君飞卿似乎试图捏诀的右手,再斜挑,让他的手掌飞出去半截,在血泊里抽搐着。 “啊——”惨烈的呼救声,却被魔君凌空扼住喉头,连淤血都吐不出来。 谢衍本站在一侧,听到殷无极问他,有问必答:“以世家投机的习惯,在这个时候叛出中洲,投往正与北渊交战的道门,不符合常理。” “仅是如此?”殷无极挑眉。 “以不寻常为线索,向后反推而已。帝尊向南征伐时,我也未曾闲着,去了趟荒废的世家原驻地。” 谢衍淡声道:“遗迹处理的很干净,在搬走时,他们将该烧的资料都烧尽了。但吾在废弃的斗兽场下,掘出了被当做妖兽饵料培养的修士尸骨,大抵是清理时,仆从偷懒,就地掩埋。” 谢衍逐一扫过他们变色的脸孔,道:“尸骨的死亡时间还在一年内,怨念残留着。吾和鬼界那边打了声招呼,稍微用了一下禁术招魂。不巧,从鬼魂的诉说中,得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事急从权,圣人当然会不择手段。真正坐稳仙门之主位子的,又怎么可能迂腐不堪。 是非,决断,决心与意志,谢衍都是超尘的存在。 说罢,谢衍随手向殷无极抛去一颗夜明珠,道:“有了线索,就要继续往下查。登在邸报上的那份名单,即是我掌握的名单,亦是向帝尊承诺的真相。证据都刻在法器里了,请陛下阅览。” “这是圣人的礼物?”殷无极顺手接住。 “不,是代价。”谢衍凝视着他,锋芒一闪而逝。那是掠食者的眼神。 殷无极付之一笑。 “这份礼物,本座收下了。至于代价?本座无所谓会付出什么代价。” 如此,显出他已有决死之意。 他们这种微妙又失衡的关系,作为宿敌,又显得默契太绝佳。作为知己,又掩不住缱绻的敌意。 “果然、正如南疆大祭司所说,圣人谢衍与魔君殷无极——有、有染……” 殷无极神色一变,似乎被戳到了最隐秘的地方,暴怒道:“住嘴!” 已经被逼至死战,谢衍哪里还会在乎他们说什么,何况这终战之地除却会动的尸体,唯有他与帝尊。 他袖手一侧,身形挺拔如苍松青竹,温柔提醒:“别崖,把他们的记忆提出来,也就无用了。” 殷无极眉眼一弯,紧绷的敌意也舒缓,向谢衍投去流光溢彩的笑容。 “圣人美意,本座知晓。” 仇恨。 血债。 殷无极剑落下时,表情是空白的,他甚至没有几分复仇的快意。 他已经手戮了十余名参与阴谋者。 他们虽有名声,却多半是沽名钓誉,更没有配与他为敌的强者。可以说,每一个都是他平日不会一顾的庸碌之辈。 可就是这群虫豸,勾连南疆,被利益驱使着作为天道布局的棋子,设计攻破了启明城,点燃仙魔大战的烽烟。 他与谢衍,明明已经很用心去守护珍贵的一切了,可砸碎容易,维护却难。 战争不可挽回的时候,真相才浮出水面,太迟,太迟了。 谢衍看着一地碎裂的尸首残骸,并不介意殷无极杀人的手法残虐血腥。 在他眼里,别崖怎样做都是情有可原,有何错处? 圣贤君子走过血海,依旧清风霁月,不染半点尘埃。 殷无极半跪在血泊之中,单手以剑支撑身体,抚着漫上魔纹的脸庞,似乎在隐忍着痛苦。 “终于、终于有所交代……” 殷无极看似脆弱的脊背上背着几乎压垮他的因果,“我,不负我的臣民了吗?” 是帝业吗,还是每一名枉死的幽魂,至今仍然徘徊在他的身侧,发出被赤练业火炙烤的悲鸣声。 “陛下,陛下,救救我们。” 殷无极伸出手,却如水中捞月,捞了个空。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若是没有渡江一战,殷无极等不来真相,也等不来仙门低头。 可是,太迟了。 连锁的反应已铸成,仙门,北渊,又有无数无辜的魂灵被他点燃的战争牵涉,卷入这场仙魔大战中,葬送无数生灵。 吊民伐罪的他,亦成为新的祸首。 终局已至,殷无极将要拼上至今为止的所有的一战,也即将来临。 “给出真相的承诺,已经向帝尊履行。陛下的仇敌,吾也设计引其入瓮,交由陛下自便。” “吾自问,已不负卿。” 谢衍向背后握住长剑剑柄,封印发出繁复的金光铭文,继而寸寸崩裂,解放山海一剑。 “承圣人一诺,本座感念。” 殷无极的脚下是流淌的血海,他将染血的剑横在身前,长眉入鬓,眉骨高挺。 昳丽的容貌,在他掀起眼睫,显露出一抹赤红眼瞳时,越是凛然绝代。 谢衍腰间的环佩清鸣,好似凤鸟徘徊的回声,他道:“身为‘谢云霁’的承诺,已经完成。接下来,吾要履行仙门之主的义务。” “别崖,天门难越。” 他的白衣随着山风飘舞,山海一剑,在天门关面前乍露锋芒,如天光铺满霜雪。 “今日,你能否真正越过……面前最后一座阻挡你前进的山峰。” 殷无极直视着他的师尊,仇恨已了,心结骤解,他对谢衍的情感复杂难辨。 他的师长,他的知己,他的情人与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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