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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识到魂归的夫君是亡灵,他伸手却无法触及时,美人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落下来。 呼吸越来越轻,他不饮不食,如同啼血的子规, 把自己锁在亡者的灵堂里,显然是没打算出去。大抵是打算熬到油尽灯枯而死。 亡灵虚无缥缈。他的血与泪, 没有沾湿亡者的魂魄, 只污了棺木中一副洁白的衣冠。 谢夫人青丝如墨, 眉目含愁, 痴痴望着他, “……您是怜我, 等了太久, 终于肯回来带我走了吗?” 凡俗修真者死于雷劫, 几乎没有留下尸身来的。 大多都只能备好亡者常用的衣冠,以此代身, 停灵七日后, 葬了或是烧了, 算作了却尘缘。 “卿卿。”谢衍抵住他的额,温声说,“别哭, 现在你碰不到我,是因为你……” 他还没说完方法,却目光灼然如电,望向闭锁的灵堂方向。 砰、砰、砰—— 重重的砸门声。 “卑贱的凡人,把灵堂结界打开。” 饱含恶意的声音响起:“你那死鬼夫君早就没了,区区一个凡人,年纪轻轻守了寡,没人护着,还妄想留住这些珍贵的修真功法和财宝——” “交出来!这是属于修真者的珍宝,你一个废物,连灵骨都没有,若是没你那夫君遗留的脸面护着,就算坐拥金山银山有什么用?我们没把你一起收用了,就是尊敬大能、尊敬逝者了。” 这大抵就是这出戏折子里的固定剧情了。 谢衍的神情冰冷,气压逐渐降低。 这折子戏是怎么写的?七日停灵还没结束,就有人胆敢欺上山门,夺他功法,辱他道侣…… 莫说他还没死。就算是死了,以圣人的赫赫威名,谁敢这样上儒宗? 门外魑魅魍魉的声音,满怀淬毒的恶意: “哈哈哈,别说,老子看这位谢夫人也是倾国倾城之貌,就算被那位用了这些年,也是风韵犹存啊。可惜还是守了寡,不如趁着年轻,早早挑个如意的改嫁了,以这般美貌,怕是也有不少修真者愿意一亲芳泽。” “再说,能玩一玩大能修士的未亡人,咱们也是大能的待遇了,不亏,不亏,啧啧啧……” “好了,还是功法重要,对咱们而言,凡人尝个新鲜。谁还像‘那一位’那样,明明修的是无情大道,却对凡人动真情,甚至不惜娶了做道侣……怕不是遭了天谴,死于情劫吧?” “是极,是极,都说这‘谢夫人’是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山精鬼魅,专门吸修真者的精气,还害了丈夫性命。现在没了靠山,在这里装可怜,寻死觅活的,就是在等不知事的正人君子出头呢,真要那么贞洁,直接撞柱子啊,哈哈哈哈……” 谢衍的眼神彻底沉下来。 再去看怀里的谢夫人,已是倚靠在棺木的角落里,抱着他的衣冠,颤抖如秋风中的树叶。 他的面色雪白,喃喃道:“夫君,我没有害死夫君,我没有……不是我害死的他,我不是故意引诱……我克制不住,我只是爱他而已。” 敲门声更响了,明明是戏中一折,对白却隐隐带上些现实的影子,句句锥心刺骨: “圣人的传承,当然属于仙门。你什么身份,配么?” “你也不过是他的遗物罢了。” “遗物。” 句句回荡在灵堂内,谢夫人从苍白的自我辩驳,到沉默无言地听着这些指责。 谢衍此时是亡灵之身,触碰不到他,与他双眸交汇时,他缓慢而坚决道:“卿卿,不是你的错。” “你爱我,本就是天经地义。”谢衍淡淡笑道,“不必自我否认。” “倘若我因此而死,只会因为,我不够强。”谢衍道,“与你爱我一事,并无任何关系。” 谢夫人失神片刻,有些天真地仰起脸,问道:“真的吗?” “真的。”谢衍虚虚抚摸他的长发,虽然阴阳相隔,无法相拥,但他很会说些小话哄夫人。 大抵是圣人这些年来,早已摸透如何哄他漂亮的情人。 每每殷无极以这个鲜活又任性的化身出现时,谢衍承受着他的闹腾,却隐隐喜欢着与他多姿多彩的相处和过招,甚至颇为乐在其中。 “至于外面那些恶言,卿卿不必听。”他专心哄着夫人,随手并指,看也不看,向着门扉处划去一道璀璨的山海剑意。 剑意穿门而过时,甚至未伤到门扉。 门外却白光乍现,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紧接着,人声变成魍魉的凄厉鸣嚎,原来那并非是真的人,而是恶意化作的心魔。 谢衍这一道剑意下去,那声音一时间消失。但既是心魔所化,不多时恐怕又会兴起。 “为什么,夫君触碰不了我,也不带我走?” 谢夫人轻轻偏头,露出安静忧伤的一双明眸。 他凝望亡灵清雅隽秀的面庞,露出惨淡的微笑,“是因为我还活着吗?” “如果我死了,就不会与夫君阴阳相隔了,对不对?” 谢衍刚想否认,想要让亡灵与生人接触的方法,他不巧就会几种。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是帝尊的梦,一切都是以他的意愿为主,展现他的内心世界,不需要遵循常理。 美人说罢,款款直起身,跨出棺材。 他俯身拾起一盏白烛灯盏。 谢衍向来纵着他,“夫人打算做什么?” 灵堂点缀着白绫,他执着灯盏,赤足走过冰冷的石砖,向着地上铺陈的白绫摔去,灯油都浇在上面。 刺啦一声,那烛灯点燃白绫,窜起一簇火,火光照着没有名姓的灵位。 灵位本来空无一字,忽然间铭刻上金色的字迹:谢氏。 谢衍失笑,原来他要点了他的灵堂。真是痛快。 他却没觉得有什么,轻盈地飘到他身后,覆着夫人素白的手腕,用凉如寒雪的灵气为他降温,道:“夫人,当心伤着手。” “这样踏上黄泉路,是不是还赶得上夫君的脚步?” 谢夫人墨发不佩钗环,身着素服,此时莹莹的脸庞映照着淡淡的红,那是火舌的色泽。 美人眼波流转,笑着睨他,轻快道:“现在,我快要碰得到你了。” 谢衍环视四面的火光,这灵堂结构是木质,此时横梁也燃烧着落下来。 他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卿卿独留此处,为夫不放心,无论过去多久,都会回来接你。” “无论多久?”谢夫人亭亭立着,像是一支伶仃的美丽的凤凰花。 他仅仅站在那里,身形清丽风流,不辨性别,却美得让人窒息。或许美本身就是无性的。 唯有魔的魅,足够诱惑,足够让人疯狂。 灵堂上的牌匾,连同棺木也燃烧起来,一切都点燃,连同心魔扭曲的悲鸣声。 “然。”谢衍颔首,许诺道。 “那就真的成了夫君的遗物了。”谢夫人懒洋洋地一扶鬓发,将不着钗环的松散长发解下,铺在脊背上。 谢衍碰到他浓密的长发,用指尖挽起,无奈笑道:“可夫人不愿做我的遗物,却要做我的陪葬品,这样痴情,为夫可没法安然长眠。” “谢云霁,你瞧瞧你,这么坏心眼,连死了也不放过我,谁会为你陪葬啊。”他气得不轻,直跺脚。 “好,不会。”谢衍无奈。 火越来越大了,舐上白绫,让灵堂也像喜堂。 谢夫人迎上寒衣亡魂,轻轻执住他的手,两人已经能够双手交握,这无疑是说明,他即将踏入鬼道。 他浅笑道:“我亲手缝的寒衣,也该为夫君穿上。” “好。”谢衍爱极了他这般任性的疯,更爱他此时身处烈火,却视死如归的明艳,当然一切随他心愿。 谢夫人说罢,取出那件雪白的寒衣,对着亡魂当面,烧进火里。 明明是白色的寒衣,在烧入火中时,也像是融上一层赤色的明光。 谢衍本该无暇的雪衣,此时却披上华美艳丽的红,上好的织锦,冲天的煞意,好似也痛痛快快地做一回新郎。 谢夫人却还是一身素白的孝服,身形高挑修长,轻轻依偎到他怀里,被他顺手揽住。 红白撞煞,生人死魂,真是不详。 “吉时已到。”谢衍揽着他的背,把体态风流的夫人横抱起来,笑着道,“该和我走了,夫人。” 说罢,本该用铜锁锁住的大门轰然洞开,谢衍稳步踏出灵堂。 谢夫人的孝服像是雪白的鸟儿羽翼,轻轻飘动。 他抱着谢衍的脖子,道,“要去哪里?” 谢衍难得一身红,也平添三分潇洒,却像是战后的两人的染红,每一滴都融着谁的心伤。 “去洞房花烛。”谢衍声音清冽悦耳,回答他。 谢夫人大约真是疯了,与亡魂怎能洞房花烛,他本该觉得可怕才对。 他却心满意足地笑了,“好呀。” 山海剑本躺在棺中,此时棺木却在火中化为朽木。呼啸一声,回到他背上的封条里。 紧接着,灵堂在他身后轰然倒塌。 谢衍回身一望,见到灵堂上写着的“奠”字灯笼,莫名变成了“囍”字,在满院的不详红线里轻轻摇动。 红线如网纵横,挡在他的面前,每一根上都缀着牌子。 或是老生常谈的:悖乱纲常、师徒媾\和、仙魔私通云云。 或是:不敬天道,违背道统,私下鬼界,违背誓言等等。 上面条条写着罪证。
第509章 执念难解 列数罪证有何用。约束圣人的, 唯有他自己。 纵然打破规矩的代价极大,他愿意, 就支付得起。哪怕代价是圣人的声名,乃至性命。 “您犯错了。”怀里的美人这般耳语,却隐隐含笑。 “错了就错了。”谢衍径直穿过交错的红线,如同跋涉过摇曳的苇草。 他拢了拢美人的长发,谈笑道,“人皆会犯错,谢云霁犯了错,又有什么稀奇。” 谢衍身为表率,是仙门最不能犯错的一个。他也处处谨慎, 为世间筹谋,担负责任, 从未行差踏错。 可当在他最终的战场上, 把即将死去的帝尊带回九幽时, 大错已成。 谢衍一点也不后悔, 反而觉得爽快。 成为圣人后, 他第一次这样毫不避讳地直面欲望。 “您不纠正?”谢夫人的质问, 却仿佛更深邃的引诱。或许, 他就合该是来乱他的道心的。 谢衍步履极稳, 潜伏的暗影被护体剑意搅散,灭了干净。他随即拾阶而下, 红衣如血, 潇洒无双。 “怎样纠正?” “譬如, 杀了我?” 温雅如玉的君子,闻言一笑,却反问道:“为何要纠正?” 他的话音刚落, 赤练般的红线四面袭来,好似恶咒,转瞬绑住谢衍的关节,试图将他强行留在此处。 这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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