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并非不愿意动,而是不能动。 谢衍甚至感觉不到本我的存在,肢体或是躯干,好似半个身体都化作虚无。 红尘卷被他掰成两半,一半残卷被他攥住,成为“道”的媒介;一半在维持结界,阻止外人乃至天道的窥伺。 幻世神兵一分为二,寄宿其中的道,却不存在“一”或者“二”的区别。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如是而已。 黑暗并不会影响圣人视物,谢衍垂眸用余光一瞥,他那几乎感受不到的半边肢体上,血已干涸,皮肤上浮着金光流转的咒文,古老而神秘。 他明明没学过这种文字,却一看就懂。 灌输进脑海的天量信息,教刚刚苏醒的圣人极度不适,却还是忍耐下来。这是该付的代价。 “你就不关心自己的状态?”红尘道又问。 “活着,就是赢了,何须多问。”谢衍对此很是淡漠。 他多半是不关心的,什么天道,或是红尘道。 只要此时顶用,管用,救得了别崖,就是好道。 他不肯再做代行者,做天道之臣,而是向祂无声地宣战。 道劫已至,也是意料之中。 “圣人弃了天道,等于动摇修行至今的道基。” 红尘道惋惜,“谢云霁,你坐拥天下,却宁可兵行险招,走上一条回不了头的路。赌输了,就是满盘皆输。” “这样值得?”这是道的质询。 “值得。”谢衍阖眸,声音轻微,却坚定不移。 他从根本上否定了天道,圣人的根基都要崩塌了,若非是合了残缺的红尘道,支撑着道体,他现在还存不存在都两说。 倘若他没能撑下来,莫说救回别崖,怕是他也跟着一起魂消魄散。这样对他而言也不坏。 他要是死在这里,何谈挑战天道救回别崖,索性和他一起消亡,走不了黄泉道,就共托此身于天地清风。 师徒两人,也算同去同归。 “……还好,别崖活着。” 思绪涌流,谢衍情难自禁,竭力抬起手,触碰他膝上躺着的魔君面庞。 殷无极的躯体苍白无血色,好似时间还停留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被他牢牢攥住的春光尾巴,终究留下一丝生机。 谢衍探到了他那一丝微弱的鼻息,这让他感到安慰。他轻叹,温柔地道:“即使他会恨我……” 仅仅这样的微小动作,就让他身体僵硬滞重。 斜靠的姿态维持不稳,他差点对肢体失去控制,倒在地上。 还是山海剑有灵,托举着谢衍伤痕累累的身体,却在悲鸣。 天下至圣,此世巅峰,连身体都时不时控制不了,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红尘道又说:“谢云霁,虽然你想办法把他的魂魄拼了起来,但也只是简单将其锁在身体里。只要有外力刺激,还是会散魂。” 谢衍还没有解除殷无极身上停滞的时间。 他不敢解,生怕刚刚解开束缚,别崖衰败的身体像是沙漏,锁不住魂魄,再度开始生命的倒计时。 除非,他连同殷无极的身体也封在禁制之中,模拟时间停止的禁术,只要用灵气供着,或许也能代替“锁”…… 谢衍看似安静地调整呼吸,放任道修复他的道体,心里却在冷静地计算着,寻找最合适的方案。 先把他困在这逃不出的永恒一日,控制他,禁锢他,再慢慢地去修理他。 只要不散魂,就能把他凝聚一起,正如修复血肉伤痕那般,弥合他魂魄的裂痕。 一年不行,就十年,百年。 总能将他修好。 或者,把他永远地留在身侧,教他成为他的庭中花,笼中鸟,直到他真正成为道…… 不,不对。哪里不对。 污染。污染!他大概是坏掉了吧。 情/欲、占有欲、控制欲、爱欲…… 形形色色的欲望反噬而来,填满曾经大道无情的一具神像的壳。 九幽之下,唯有漂浮的红尘卷散发着微光。 金光铭文流动,谢衍的左半边躯体尚不能自由控制,他的大半张脸藏在深邃的黑暗里,看不清晰。 谢衍注视向来执剑的最稳定的右手,清晰地见到了,指尖到手腕的痉挛。 圣人的理智在下命令:修好他,保护他,只要能留下他一面,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这是师长的爱。 魔性却填满了圣人的躯体。 好似原本冰雪浇筑的神像,从内部长出了血肉、经络,骨骼与内脏,还有一颗心。 “你的情劫也遏制不住了。” 红尘道:“谢云霁,道劫与情劫齐动,你将自己也逼上绝路了。这样的死局,该如何破呢?” “死亡么?”谢衍淡淡一笑,却毫不掩饰地,用暴露出全然野心的漆眸看着漂浮的红尘卷。 “我谢云霁,有那么容易被杀死?” 他缓缓曲起一条腿,活动着躯体,云淡风轻道: “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或许,死亡本身并非绝路,亦有意义。” 红尘道“注视”着谢衍,以合道者为蓝本观察人类,祂看到孤坐九幽的圣人,眼底那一丝幽暗与缠绵。 如此可怖。 既然打算下禁制,谢衍身体能动后,从袖里乾坤取出最绝顶的寒冰玄铁,直接在九幽底下开炉炼器。 腾腾的炉心火生起,那是“道”在燃烧。 经过短暂的适应,谢衍已经相对能够接受新的道基,甚至开始尝试应用。 他用的并非正常手段,出奇的惨烈。近似于将自己的脊骨生生抽出,再更换一条,要经历非人的痛苦。 “炼器宗师,最终却被带上枷锁,他怕是要恼我。” 青出于蓝胜于蓝。殷无极是炼器大宗师,他天赋卓然,对于火温的把控,器物的设计上,有绝佳奥妙的理解。 谢衍虽然在这些方面不及他,但他是万法之宗。 只要他用的材料足够好,再刻上他亲手绘下的繁复咒文阵法,这世上,有谁能敢说挑战他的禁制? 融化的铁水沸腾,火候正好,谢衍也没浪费先前一战中还未愈合的伤口。 他面不改色地撕开胸口的伤,五指染血,一滴滴金光落入融化的铁水之中。 圣人心血。 他抽出道的概念,将设计好的禁制铭文镌刻在逐渐凝练型的玄铁锁链上。 最特殊的,将要贯穿殷无极的血肉躯体,将他的魂魄困住的那道“锁”…… 谢衍摒弃了其他材料。他无法容忍任何冰冷的异质的东西长期刺穿情人的身体,一点点杂质也不行。 他生生抽出一条肋骨,将其炼化成锁链。 雪白的釉质,温润如玉的光泽,流转着最精纯的圣人灵气。 “……全套的禁制,也是囚笼。”谢衍叹息,“别崖怕不是会恨我至深了。” 他又说了一遍恨,却将其当成爱。时至今日,爱与恨的边界早就没那么分明了。 明明已非人非仙,合的是残缺的道,谢衍却感觉到他前所未有的完整。 正如殷无极与自己和解。 这一刻,他终于认识了自己,发现了自己,亦在直面自己的现在,过去与未来。 谢衍也忍不住微笑了,他轻抚好似睡着的徒弟的锁骨处,摩挲着他冰冷的皮肤,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若是以圣人骨血为锁,我不在时,他觉得寂寞时,也算是一个拥抱。” 寒冰玄铁将殷无极的四肢和躯干拴住,没有任何挣脱空间,他被钉死在九幽之下。 圣人施展法诀,锁链悍然拉动,尾部牢牢钉在九幽底部的石壁上,每根锁链上都刻着禁制。 他背后的石壁凿满了封印禁制,全都是圣人的剑意所书,龙飞凤舞,每一笔都融着道。 谢衍并指捏剑诀,写完最后一笔,才掀起眼眸,看去,笑道:“还好九幽底下昏暗,他看不见……” 好似他写的不是满墙禁制,而是他为人师长时的谆谆教学,也是他们隐秘相爱时为他寄出的情诗。 被悬吊在他面前的魔道帝君,还沉湎在昔日的梦境里,唇边还有一丝释然的微笑。 在被圣人之骨化成的锁链穿透锁骨处的血肉,牢牢钉在九幽大狱时,他的时间也不曾向前流动。 他的师尊温柔到不会让他感到疼痛。 殷无极浑然不知,梦醒之时他将经历什么。
第512章 九幽秘辛 一圣一尊交战之后, 消失在天门关已一月有余。 彼时仙魔大战正酣,天下人皆等着这场至尊之战的胜负, 这将直接决定五洲十三岛的未来走向。 这场巅峰之战的结果从儒门三相沈游之及在场仙门弟子口中传出。 他们亲眼目击,圣人带走了生死不知的帝尊,因为未留下只言片语,目前无人知晓他去向何方。 即使沈游之下令此事机密,不许乱传谣言。但是依旧传出:“圣人得胜,却在战后带走帝尊,不知踪迹。”云云。 九重山帝京,似有山陵将崩迹象。陆机守着魔宫,观测许久, 最终山陵还是并未崩塌。 帝尊大抵是还未死去,但是落入圣人之手, 难说结果如何。 陛下被俘, 北渊兵马因此士气挫败, 转而防守。 据说, 那位魔宫元帅向仙门去信, 联系儒门三相中的白相卿, 屡次释放出谈判的信号。 可仙门目前也群龙无首, 三相虽说是圣人弟子, 也不敢擅专。 道祖落败后就不再出头,仙门联军之首虽为宋澜, 却屡屡落败, 代表仙门出面, 地位仍然不够,服不了众。 没人拿得了主意,仙魔唯有这样暂且停战, 各自守着各自的战线,既不开启新的战场,谁也不继续退后,就生熬着。 偌大五洲十三岛,都在等着圣人归来,为此次仙魔大战下一个定论。 在这煎熬的日子里,叶轻舟跪坐在三清前的蒲团上,脊背挺直,看向正盘膝的灰袍道人。 道祖依旧眉目慈和,却苍老了许多。 “师尊,圣人到底去了何方?”叶轻舟在观前便解剑,此时身如松柏,道出心中疑问,“圣人为何带走帝尊?这其中,难道有什么深意?” 道祖却道,“圣人该出现时,就会出现了。” “佛宗罕见地离开了西洲。” 叶轻舟蹙眉,似乎是代人探问,“师尊,帝尊已在圣人手中,仙门三圣可是要合力驱逐魔兵,结束仙魔大战?” “大和尚乃世外之人,不掺和,这偏偏是最明智之举。” 道祖白眉长髯,叹息道,“即便是老道,今日也为了私心付出了代价。” 他扶着地面,转而缓缓起身,“不过,圣人已经一月没有消息,老道与佛宗,也该去寻寻圣人下落了。” 修到三圣这个程度,天象地动,皆预示着未来。 “一个月前,本该是帝星陨落之相。可是,偏偏在旬日之前,星辰变轨,帝星虽暗淡蒙尘,却没有如期坠落,无疑,是有通晓天命之人,逆天拨转命盘……”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2 首页 上一页 628 629 630 631 632 6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