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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有什么东西贯破血肉,穿透他的肋下,时时折磨着他,温柔又残忍。 殷无极眼皮沉重,实在睁不开。 他感觉自己身体悬空,脚腕轻微摇晃,未能挣脱,却激起叮当声响,是铸铁的敲击声。 九幽下极为安静,所以声音会无限放大。他分不清自己所处之地,为求谨慎,他不再挪动,而是缓缓地等意识归来。 忽然听见一段对话,声音由远及近。 “圣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是极为不赞同,重重用拄杖敲击地面。 道祖痛心疾首:“圣人,重开九幽,囚禁魔君……做出这等事来,你想过,身为仙门之主,你该如何停止这场仙魔大战,又如何向仙门、向天下交代吗?” “……道祖此言,难道是认为,我做错了?”再响起的声音,清冽淡然,不疾不徐。 “圣人难道觉得,在战场上带走魔君,未过任何仙门程序,就直接关入这九幽大狱——” “这叫无错?” 谢衍轻笑一声,拂袖,“无错!” “今日我与佛宗来此,就是要督促圣人除魔。” 说罢,老道撩起道袍,似要向前迈步,“以绝后患!” 谢衍白衣墨发,身形颀长,此时却在九幽大狱底部的牢门前,悍然横剑,挡住两位圣人。 剑啸之声,极为凛冽。 “二位圣人,留步。” 谢衍本就孤高至极,后来收敛性格,是为做合格的仙门之主。 后来世人将他捧得太高,他反而为声名所累,不能事事恣意,于是更主张中庸与实用,不再以名士之风行事。 今日,他睥睨一瞥,更是双瞳漆黑如寒水,疯狂又冰冷。 谢衍的声音寒如秋水,道:“魔君与吾决战,最终为吾擒下,自然是属于吾的东西,吾想杀就杀,想囚就囚,如何处置,吾说了算。” “旁人想动半个指头,问过吾了?” 落地有声。 在幽暗深处囚室的殷无极,听见这一席话,脊背更似被冷汗湿透,浑身发冰。 “圣人,怎么这般任性!”道祖痛切不已。 “一个月了,半点消息没有,仙门魔道,偌大五洲十三岛,皆都在等着你的音信,你偏偏做下这等丑事——” 佛宗此时叹了口气,他为调停,先安抚将拄杖抬起,指向谢衍的灰袍老道。 那杖都在抖,可见气的厉害,“道祖息怒。” 谢衍却轻轻转过脸,清雅无双的面庞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道:“道祖之意,难道是教我杀了魔君?” “永绝后患,这是为仙门计!圣人当须决断!” “此时杀了魔君,道祖还想不想北渊退兵了?” 谢衍平静道:“东洲半壁,皆在北渊实控之下,仙门联军,更被魔修逼到绝境。道祖偏又重伤,若在此时逼我杀魔君,可想过后果?” “已入北渊的大军,或有十万之众。边境陈兵的,亦不少于三十万。除却魔宫元帅萧珩之外,深入仙门腹地的,还有将夜。” “我若是取了魔君殷无极的性命,魔兵非但不会退,而是会举决死之意,甚至拉着东桓洲,玉石俱焚!” 圣人的语气舒缓,甚至带着几分温柔之意,却是惊悚:“道祖,您的徒子徒孙,不要性命了?” “……圣人!” 谢衍似是没听见这厉喝,甚至还向前走了一步,剑尖点地,划过雪亮的光。 “还有,身为师长的,我的报复。” 道祖被他骇的后退一步,用好似不认识他的眼神,打量着此时在幽深地底锋芒毕现的白衣儒圣。 他从黑暗处走出,弹指点起烛台,光芒在他的脸庞上跳跃,也跌宕在山海剑锋上。 照出一双燃烧的眼。 谢衍轻笑,侧头瞧一眼道祖,“在下心事烦忧,多有不敬,还请道祖见谅。” 道祖抚着胸口,顺气。 他实在是被平日与他谈茶论道的小友气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佛宗之意,亦是教我除魔?”谢衍看向身着袈裟的另一位圣人,声音平淡。 “阿弥陀佛。”佛宗念了句禅语。 “谢某,今非昔比。”谢衍负手,含笑瞥去,似有深意,“佛宗,不是当初的仙门大会了。” 佛宗眼底似有莲花重瓣,道,“圣人不如直说,圣人已生出偏私,不愿除魔,要力保魔君,如当年仙门大会时私纵叛门弟子那般。” 当年殷无极叛门入魔时,谢衍明着是千里追杀,实际上一路追一路纵,才教他渡过重重险境,遁入北渊。 谢衍做的虽不着痕迹,但看在两位圣人眼中,如何不知他个中做的手脚,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说白了,修到圣人境,有些规矩理当遵守。 他要是不遵守,也没人管得了他,面子上做到位即可。 至少,仙门大会上,谢衍那一剑刺的实实在在,断绝关系的态度也很明确。 谢衍证明了自己堪任仙门之主,区区一名叛门弟子,是死是活,有什么关系,何不遂了圣人的意思,至少结个善缘,莫要坏了仙门三圣的关系。 可今日,不然。 当年的叛门弟子,已为北渊之主,仙门心腹大患,倘若不除,想着会被一个穷凶极恶的魔尊疯狂报复,谁会睡得着觉? 谢衍却上前一步,笑道: “佛宗此言差矣,他可不是过去寻常的魔尊,想杀便杀了。他是魔道帝尊!倘若杀了他,就得承受接踵而来的疯狂报复。杀了他,北渊尊位就会空缺,届时,下一任魔君无论是谁,都得为他复仇,这,才是后患无穷。” 道祖忽然抓住了那灵犀,停顿片刻,试探道:“圣人的意思是……把帝尊控制在九幽之中,北渊尊位无从空缺,君位更是虚悬,就不会诞生下一任魔尊?” 道祖话音刚落,深层的牢房里,锁链又响了几声,又偃旗息鼓下去。 谢衍没有正面回答,淡淡地笑着,似乎隐有深意。 他给出的交代,硬要说,也是颇有几分道理。 道祖甚至也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察觉到不对。 若是北渊尊位空缺,不会那么快诞生下一任魔尊。魔兵就算报复,只要三圣联手,击退北渊也是手到擒来。 除非,三圣不会联手。 或者说,他们即将面临的敌人会是…… 佛宗也突然领悟到了什么,他看见圣人从黑暗里笑着望来的这一眼,不再君子温文,不再风度翩翩,而是透着冷静的疯狂。 一个在情劫里发疯的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二圣心里忍不住想起了最可怕的结果:谢衍身为仙门之主,会背叛仙门吗?虽然他没有说一个字,他迄今为止都为仙门鞠躬尽瘁,但是他真的做得出来吗? 谁敢说,谁敢赌? 谢衍竖起食指,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却笑道:“那孩子醒了,劝二位谨慎言谈,莫要惊了别崖。” 佛宗一身冷汗,他顿时将猜测咽了回去。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对待其他人,或许可以设一局,让他选择,试他对仙门的忠心,只因为此人无关紧要,就算错了,也可杀之。 对谢衍而言,有些选择是一次性的。不是仙就是魔,谁敢将圣人推往魔道? “人皆有逆鳞。尔等如是,我亦如是。”谢衍此言,是在提醒道祖与佛宗。 “绝境之时,圣人也会一念成魔。” 仙门三圣本该利益相同,不要一念踏错,逼他到绝境。 那么,圣人谢衍,也会还之以绝境。 良久的沉默后,还是道祖退让了一步,拄着的杖敲击地面,叹道: “那么,圣人至少要让我等进入大狱,检查魔君是被圣人如何看管着,禁制是否牢固,我们也才好向仙门交代吧。” 山海剑呼啸,挡住他前行的步伐。 “留步。” 长剑刺入九幽地表,剑柄犹在颤抖。圣人前所未有的疯狂,剑也那样疯狂。 白衣书生负手,云淡风轻。 他不首肯,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道祖果真停了步,可见忌惮。他捻着须,无奈摇头道:“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谢小友教老道为难啊。” 佛宗也难办,道:“职责所在,总得确认殷尊主就在这狱中,圣人莫要为难。” 谢衍旋身,挡在最后一层监牢前,阴影在他脚下扩大,他的衣袍无风自动。 他温文尔雅道:“我以性命与圣人声名担保,难道不可?” “难道,两位老友,怀疑谢某?” “圣人!你——” “再说,二位圣人难道感觉不到这充斥九幽的魔气?以此确认,就是足够了吧。” 谢衍道:“以九幽为牢,圣人为牢头,只要我谢云霁活着一日,他就得幽囚于此,永生踏不出这九幽。北渊,也不会有下一任魔尊,仙门大患自解。” 深处的锁链之声又响起了。 道祖“你你你”了半天,他大抵猜到了些,却还是唉声叹气,道:“真不让进?谢小友,这是为何啊?” 谢衍持剑,背过身,似乎要匆匆返回牢笼深处。他根本没空再去招待这两位向他讨说法的圣人。 他笑着道:“因为,他是我的。” 谢衍连徒弟两个字都省略了,两位圣人彻底品出其中难言的古怪,心惊肉跳。 他的逐客令也下的干脆利落,毫不掩盖:“时候不早,两位也该离开九幽了。从今往后,九幽禁行,有事我自会携茶带酒拜访,不劳烦两位千里迢迢赶来。” 徒留两位一步三回头,看着言行举止颇为陌生,甚至堪称恣狂的圣人谢衍。 “圣人啊圣人,你可真是,行差踏错了。”
第514章 不仙不圣 送走二圣, 九幽重归沉寂。 脚步声由远及近。 牢房最深处,寒冰玄铁锁链摇晃, 被悬吊半空的魔君好似在沉睡。 他姿容华美,墨发披散,层叠逶迤的衣袍下,双腿自然垂落,赤/裸脚腕也被铁锁扣住,彻底断绝一切逃脱可能。 唯有胸口的伤绑着绷带,今又绽裂,洇染一片血红。 圣人单手负在身后,好似不在幽暗深邃的牢狱, 而是踏花寻芳而来,一片清幽的阴影。 另一只手执着山海剑, 剑鸣清冽, 真是缱绻多情。 “别崖醒了?”他点起烛台, 光芒照亮这漆黑的牢狱深处。 一切都瞒不过谢衍, 他与二圣谈条件的时刻, 他也听见了铁链晃动的声音, 压根无心应付二圣, 抽身前来。 无论他是否醒来, 能动,哪怕是因疼痛而挣扎, 都是好事。 “……” 魔君阖着眼眸, 面容苍白, 了无声息。 气血逆流时,他难免挣扎,才教胸口的致命伤又崩裂了, 此时洇了衣袍,让胸口濡染一片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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