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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宗秘密拜访道祖时,袈裟裹身,总是微阖的眼睁开了,瞳孔似有莲华流转。 他道:“谢施主来寻老衲时,曾亲口说出‘比肩大日如来’的愿望,老衲听着,可不像是醉后疯话,而是发自内心这般想。” “圣人这般想,老道并不觉得意外。” 道祖说,“你我年轻之时,谁人没有过这样的遥想呢。只不过,圣人欲将其付诸实践罢了。” 他们纵然这般梦想,却在仰望天道时察觉,圣人亦如沧海一粟,渺小无比。与天对抗,无疑以卵击石。 虽然贵为圣人,但苍老终教他们身在世外,却流于世俗了。 佛宗捻着菩提子,垂目道:“圣人的踪迹难寻,连天象都观测不到,目前谢施主所在之处,定是在天道难以触及的地方……” 道祖也知他言下之意,负手叹息:“九幽大狱,唉……圣人啊。” 天下纷乱之中,唯有九幽最是安静。 九幽大狱中,困着把五洲十三岛掀翻的魔君。 殷无极残损的玄袍上满是斑驳血迹,双腕、四肢甚至锁骨,皆锁着铁链,把他绑缚在幽暗的九幽。 谢衍端然跪坐在他面前,快一个月,他终于换下了被血污染满的衣袍,重新整理衣冠,如故翩翩君子。 风姿玉骨的圣人,在九幽之中仿佛最亮的一抹颜色。 乍看去,他依旧是孤高的圣人,好似弃道之事从未发生过。 殷无极的时间却停在了将死的那一刻。 他身上的血痕,胸膛的贯穿伤皆未愈合,魔体的修复功能衰微到极致。倘若解开对于时间的束缚,届时动脉血重新流动,这些看似凝固的伤口也会瞬间崩裂。 何况,他身上还新加了一道锁,穿透魔君躯体,将身体心魂牢牢钉在圣人的囚牢中,被他掌控,求死不能。 谢衍心念一动,就能操纵他的血骨铸成的铁索。 正如现在,谢衍抬了抬指,被悬吊在半空中的帝尊就被松动的铁索放下。 殷无极垂着头颈,墨发披散,半跪在他的面前,看上去像个被恣意摆弄的傀儡娃娃。 在他降落的时候,他跌入的并非冰冷的地面,而是师长温柔的怀抱。 “别崖难得这样乖巧。”谢衍揽着他的腰,捧着他的脸庞,用布巾沾上清水,轻轻擦拭他眼眉处的血迹。 殷无极睡着的模样,安静的像个纯澈的孩子。除却些微的鼻息,看不出任何生的迹象。 毕竟,他被偏执的师尊,凝固在了荼蘼盛放到极致,将欲凋亡之前。 谢衍很温柔,一如既往的,道:“……也就睡着的时候,不与师父作对。” 他却不会回答了。 在例行救治的过程中,谢衍把他置于膝上,会偶尔轻唤他的名字,或是打理他的墨色长发,将被凝固的血纠结在一起的发丝擦拭梳通。 正如当年别崖笑着依着他,爬到他的膝上,炫耀着美貌,教君怜他的模样。 更多的时候,谢衍会一口口将熬好的药汁哺入,撬开他的唇舌,迫使他咽下,以此稳固他的魂魄。 谢衍不会骤然解开这早就逾越神之领域的术法。 谢衍心道:“时间若是开始正常流动,他的伤势会瞬间崩裂,还是要让他慢慢适应。” “把他身上的时间,放缓到百分之一的流速。” 谢衍这样决定了,于是掐诀,使用红尘卷修改时间。 红尘道已经懒得阻止他了,反正圣人已经弃天道,禁术用的越多,陷得越深,他愿意就这么用吧。 反正烧的是他自己的寿数。 祂算是看出来了,情劫里的人都是疯子,是不可理喻的。 哪怕时间有一点点的流动,谢衍还是听到了伤口崩裂的细微声响。 谢衍解开殷无极残损的衣袍,让他赤/裸着躺在变幻出的床榻上,用灵药覆盖他身上各处的伤口。 这些多半不是最终之战中留下的,而是与心魔争斗时,魔气膨胀所致,这些魔纹根本像是刻在他身上,如同诡异的荆棘长在血肉里,难以分离。 他最致命的伤,无非是胸膛处的贯穿剑伤。 谢衍只出了这一剑,干净,利落,穿透他肋下时,没有搅动他的内脏,没有刻意毁坏他的经脉和骨骼,更没有为他造成太多的痛苦。 这样的一剑,比起杀戮来说,更像是慈悲。 此时,那伤口处似乎莹莹发着光。 在他的渡劫天劫之前,谢衍曾给他一块灵骨,替了他破碎的魔骨。 此时,圣人灵骨正在他肋下三寸的伤口里旋转着,泛着温润的光,将源源不断的灵气送往他魔气溃散的身体里。 那时谢衍给出时,想的是欺天骗命,用自己的灵骨去影响天劫,在渡劫的台阶上,推他一把。 后来殷无极成尊后,也在赏花醉后笑谈,说些:“不如就此把灵骨还给圣人”云云。 繁花深处,谢衍倒酒,手腕微微一顿,道:“对我而言,一颗灵骨而已,无甚影响。但对帝尊而言,却能压制心魔,保持灵台清明,还是留着为好。” 殷无极确实受此所扰,见圣人不肯要回,他也知趣地不再提,淡淡笑道:“那,圣人若是某一日要去登临天阶,达成夙愿,可千万要来寻本座,讨回这颗灵骨。” “不过那时,或许本座早已死了,圣人尽可剖本座的尸身,将灵骨收回。” …… 谢衍将洁白的双指并起,探入他胸膛的空洞处,触碰藏在他血肉深处的那一颗灵骨。 近乎扒开心房,直接抚摸骨骼内脏。 殷无极昏迷的身体一颤,似乎因为剧痛而向上弹动,却被谢衍按住肩膀,压制他的剧烈挣扎。 谢衍自言自语:“魔气膨胀到极致,凝于一剑,再全然崩溃。现在他身体里,大抵只有这颗灵骨还能提供力量了。” 圣人碰到了那本属于自己的灵骨,却没有使力取回,反而因为链接的灵流,顿时身体一震。 毕竟是本源的存在,谢衍虽然无法直接帮他凝聚魔气,但是可以给灵骨灌注灵气,再藉由早与殷无极融为一体的灵骨,将其转化为魔气,供给他其余六颗魔骨。 如此,就能激活他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 殷无极身体的时间流速已经被放缓到十分之一,他的伤口恢复的速度,已经快要赶不上崩溃的速度了。 没有时间犹豫那么多。 谢衍头也不回,轻抚着沉睡的帝尊的脸庞,道:“红尘道,你先回卷轴里睡一会,等我叫你。” 祂还没反应过来谢衍要做什么,就感觉卷轴被强行合上,然后被扔出了最深处的牢狱。 红尘道:“???” 在沉睡之前,他似乎隐约看见,谢衍白衣高洁如霜,却撩起衣袍下摆,坐到殷无极的身上,缓缓沉了下去。 牢狱深处,灵光顿时大亮。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513章 万世不朽 殷无极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他眼前是大片虚幻的光影。或许是记忆支离破碎, 他不记得梦境的详情,只感觉到被人温柔地抱在怀中。不系之舟回到家的港湾, 他好愿意这样永远地睡下去,在美梦里消逝,在山海里永恒,直到此身化为灰烬…… 记忆的碎片浮上识海,都是片段。 旧事蒙蒙,亭下花间,帝尊手执金樽,摇晃杯中美酒,笑问:“圣人以为, 何为不朽?” “是山河冠姓,是诗书传世, 还是青史留名?” 他醉眼朦胧, 凑近一撩, 容色盛极。 彼时谢衍调琴, 他擦拭过琴台凤尾的浮灰, 沉吟一番, 道:“皆非不朽。” “这世上, 从无不朽。” 白衣书生垂下黑眸, 双手抚琴,两袖是浩荡清风, 身耀光明, 正是天下至圣。 玄袍帝尊又指向天穹, 漫不经心,笑问:“天道,难道不算永恒不朽?” “亦非不朽。” 谢衍见殷无极非要与他论道, 轻拨琴弦,温言道:“天非永恒,道非不朽,世上之人,纵然煊赫显耀一时,也终有一日会被忘却。” “圣人甘心被忘却?”殷无极托着下颌。 谢衍不疾不徐,道:“若是圣人被忘却,就说明历史已经走的比我更远。当年,我改革仙门弊病,开盛世太平;终有一日,我也会成为弊病本身,被打倒,被摒弃,最终被遗忘。” “没有一种道会万世不朽,儒道亦然。正如上古帝王求长生终不得,圣人亦会消亡。肉身死去,是第一次死亡。” “当最后一个记住他的人忘却,或是最后一本记载他的书失传,那就是第二次死去。岁岁如此,古今皆然。” 圣人这般旷达,哪怕亲手成立的宗门与发扬的学说,他也从不求永恒。 帝尊却笑了:“圣人说,上古帝王求长生而不得。可您,为何执着于许我长生?” 话音刚落,圣人猛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向他,是一双漆黑而偏执的眼。 他微微一笑,看似淡雅,却不容置疑。 “在我心中,陛下当得万世不朽。” 在梦与醒之间,飞花旋转,光影变换,时间好似白驹飞逝,转瞬这满庭繁花只剩下荆棘野草,荒芜一片。 琴弦寸寸崩裂,古琴化朽木。 唯有面前端坐亭台的白衣圣人,容颜如旧,凝视着他。 殷无极心念一动,“本座之功业,不过以山河命名。圣人,却欲以天道冠姓。” “若君非永恒,本座如何配称不朽?” “……” 他见宛若闲云野鹤的圣人,此时神色不辨,又笑着道:“再说,圣人先前之言,皆是言物说理,令人信服。涉及本座,怎么却偏偏唯心了?” 原本的记忆之中,圣人没有给他答案。 此时,帝尊黑袍纷飞,蓦然回首,却听到当年始终背身对他的圣人旋身,双眸神光莹莹,言道: “别崖,你是我的继任者,我的火种。” 圣人的声音清淡,“你若长生,我亦不朽。” 这如同一道最强悍的诅咒,将奔赴死亡的魂魄,硬生生拉回世间。 也将他打落最深的炼狱。 他像是一座碑,每一笔铭文都烙印在他的骨髓里。好像他本身,就该用一生背负师长平生的铭文。 哪怕割去血肉,挑断经脉,削去骨头,都抹不去这份传承自谢衍的道。 他的师长,圣人谢衍,追求天之上的至高权柄,并非为了自己与道统的万世不朽。 他求的,是什么呢? 好似失重,殷无极的意识猛然向下坠落。 不系之舟突然被勒住了绳子,风筝线被猛然拽动,他的意识从飘荡的九天之上落下来,重新回到了世间。 滴答,滴答,滴答。 冰凉的露水滴在他的脸庞上,带来锥心刺骨的凉意,殷无极的眼还未睁开,却在意识回归时,感觉到胸口钝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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