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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细密的眼睫,轻声道:“我要走了,请先生就当今日未曾见过我。” 说罢,他硬撑着走出两步,却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少年纤细的身躯伏在地面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硬是咬着牙,不肯叫一声疼。 谢景行凝视着他倔强挺直的脊背,在他摔倒时,虽然背在身后的指尖抽搐了一下,但到底没有去扶。 少年弓着身,脊骨到腰窝,弯出柔韧好看的曲线,如濯濯春山柳,枝条舒展,透着些生机勃勃的美。 谢景行被他的固执气的不轻,又实在是心疼,俯身,注视着他的眼睛,淡淡地命令:“躺回去。” 他语气有些冷,殷无极顿了顿,眼里有些孤戾防备,没听。 谢景行知道他倔脾气,拧的很,甩袖冷哼一声,道:“不听我的话,就爱去哪里去哪里。左右我说了也没用。” “以你现在的状态,刚刚走出我的私塾,就会被昨晚那些邪祟撕成碎片。” 殷无极统一北渊洲,天道封禅,称“魔道帝尊”。十城拱卫魔宫,如星芒围绕紫微帝星,重塑了北渊魔洲的格局。 征服怎能没有牺牲。他以血洗剑,犁了一遍北渊洲,魔洲的乱葬岗中,全是暗啼的新鬼,声声鬼哭,句句嘶声,皆是憎恨怨怼。 血债追魂索命,除却给他心魔助助威,平日里帝尊向来不理会。 但是,一进入红尘卷,殷无极的修为与记忆被暂时封住,身上的时岁倒退回少年时期,血债就化为追魂索命的厉鬼,磨牙吮血,要吃他的肉,饮他的血。 “抱歉,惹先生生气了,我……”他不知为何慌张,抓住素衣青年的衣摆,留下一个沾着血的污迹。 “你气我还少了?”谢景行见他伸手捉他衣袖,唇边微微扬起,于是顺势握住他的手,略用几分力道,不让他抽走。 小狼崽动弹了一下,手脚无力,没挣动。他沮丧地呜咽一声,蜷起身体,着实没法硬气地说要离开了。 谢景行俯下身,把颤抖蜷缩的小家伙抱在怀里。 他弯腰时,墨色长发落下如流水。 少年悄悄伸出手指,拨弄他的长发,又在谢景行睨来时缩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乖乖垂着眼。 谢景行把软绵绵的少年小狼狗抱回床上,然后把少年的腕子塞进被子里,悉心地掖好被角。 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少年人最挺拔张扬的日子,他脸上却带着沉沉的戒备与警觉。 “多大了?”谢景行也不在意,用干净的帕子拭去他的冷汗。 “十五。”少年抿起唇,抓着被角蹬腿儿,有些慌张地往里缩,看似是抗拒,脸颊却红红的,透着些不知所措。 帝尊再能折腾,再能闯祸,总归还是他亲手抚育长大的殷别崖,是他心肝宝贝徒弟。 为魔为帝,登临人极也好。疯魔沦落,坠入低谷也罢。 他都管了殷无极这么些年了,早就管出偏执,当成是自己的责任,断然是撒不开手的。 “这里是见微私塾,在下谢景行,是这里的先生。” 他顿了顿,问道:“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记忆似乎有些混乱,他思忖了一下,才自报家门:“……殷无极。” “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 谢景行用勺子搅拌,让汤药逐渐变凉,淡淡地道:“你命格独特,生而无涯,有着无穷无尽的可能。” “为你取名之人,是希望你不要为自己设限,哪怕拦在前方的是命运。” 殷无极的神情有须臾变化,只是一瞬的茫然,而后复杂无比。 “为魔也好,为仙也罢,前路无极,命运无涯,莫要自束。” 当年的天问先生谢衍,对殷无极寄予无限厚望。 不然,就不会取无穷尽之意,为他取名“无极”。 他字“别崖”,亦然是谢衍为他取的。 这是要他别危崖,远苦难,寡离愁,不为离恨所苦,命运所束。 “原来是这样。”少年的眼眸一亮,似乎从名字中,得到了些许被爱的感觉。 “喜欢这个名字?” 名由长者赐,谢衍当年为他取名时,并未问过他的意思。 “喜欢。”殷无极点头,瞳孔里的孤戾在望着他时,一点一点地化了干净,弯起了澄澈的眼。 他毫无防备地望着谢景行,神情喜悦,说道:“当年为我取名的人,一定很爱我吧……” “……”谢景行顿了一下。 殷无极忽然沉默了,有些怅然若失地道:“但我把他弄丢了。” 他哽咽了一句,道:“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爱我了。” 他之所言,竟是句句成谶。 谢景行没有回答,把忽然七情涌动,深感绝望的少年揽到怀里。 殷无极也没有挣扎,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蜷缩着身体。 “别怕,别怕。”白衣先生习惯性地哄着徒弟,手穿过他的墨发,轻轻地拂过他的后脑。 “你没弄丢他,在你未来的某一日,他会回来寻你。” “真的吗?”少年嗅到他身上清冷的白梅香,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襟,在他怀里蹭了蹭。 这种像是回家的气息,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当然是真的。”谢景行叹了口气,“好孩子,把药喝了,疼爱你的人,若是见到你这样浑身是伤,也会伤心的。” 他看着少年一点点喝尽汤药,神情放松惬意 。 在他嘴里塞了一块蜜饯,看着他像是小松鼠一样咀嚼,清凌凌地望着他,瞳孔里也似乎蕴着蜜渍出来的甜意。 他此时未入魔,漆黑的眼眸亮如星辰,好看的很。 谢景行晃神了一瞬,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覆上了少年的眼睑,温度滚烫。 帝尊的记忆被封,留下他都快忘记的少年时期。 他少年时颠沛流离,却长了一张惹事的脸。为了保护自己,他养出了一身刺,是头见谁咬谁的小狼崽子。 他在战场的死人堆里待过好一阵子,靠捡发馊的干粮生存。 他混在难民潮中,当过流浪儿,打过短工,吃过无数的苦。 如当时的流民一样,他有着卑贱到骨子里的命,却如野草顽强。 彼时的谢衍,却是名动天下的大乘期修士。 他化身一名游历的书生,隐瞒身份周游世间,将整理出的上古学说传遍天下。 当年他正年轻桀骜,自认修为不足以为人师,游历时只收学生,不收亲传弟子。 那时佛、道兴盛,世人修道成风,人界道观数不胜数,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黄老炼丹术风行。 儒门上古传承残缺,典籍曾遭数次仙魔大战焚毁。愿意听他讲学之人少之又少,儒道复兴之路艰难万分。 谢衍有志于此,将上古遗落的四书五经收集编纂,讲仁礼义志信,传播圣人之言。 他每走过一个地方,都会停下一月到两月,为当地的学子开蒙,教他们识字读书,传扬儒学。 谢衍设下见微私塾,有教无类,愿意向学之人皆可来读。 这场旅程漫长至极,有百年之久,久到朝代更迭,世道流离。 他教过的人也逐渐变多,几乎都投身了乱世,成为一时的明珠,乱世的群星。 殷无极少年流离,没什么机会读书,却心向往之。 他自知付不起束脩,没法与旁人一般,坐在见微私塾中读书,于是成为了他窗边的学生。 当年的谢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会用油纸包着饼子,放到窗边,看少年纤细的手探上来,四处试探,像只小仓鼠一样,悄悄取走。 谢衍怕他顾忌,背过身,听着少年狼吞虎咽的声音。 当年的殷无极,是他最刻苦的学生。天不亮就去学堂外,窝在屋檐下,点着攒下的断烛读书。 练字时,他买不起毛笔,就用碳削成小段,写在竹片上,或是在沙地上反复练习。 他又听说悬重物可练习腕力,更是日日不曾懈怠,练出了一手好字。 他记性极佳,天赋聪慧,凡是听过一遍,过耳不忘,举一反三。 他进步很快,从大字不识,到融会贯通四书五经,前后不过用去数月,可以说是天赋神异。 谁都喜欢好学生,谢衍有教无类,但也偏心天才。他给他布置文章,让他讲经义,作策论。 若是他答不上,谢衍稍稍蹙一下眉头,殷无极就会回去死磕半宿。 谢衍离开广陵后,无论走到哪里,殷无极就跟去哪里,成了他甩不掉的小尾巴。 少年从一个从死人堆爬出来的凶徒,成了执着书卷,跟在他身侧的学生,收起所有戾气,恭敬而不逾越。 他自知没有资格唤师尊,就言笑晏晏地喊他:“谢先生。” 谢衍也曾疾言厉色,想要斥他走。 殷无极却是偏执到极点的性子,即使谢衍作势要拔剑,他都不肯退一步,执着地守在他的身侧,为他驱虎逐狼,处理杂事。 他为拜他为师,不惜跋涉万里,跟着他穿过大半中洲。 大雪纷飞的边关,少年顽固立于门外,积雪漫上小腿,直至霜雪染满鬓发,肩上积着厚厚一层雪,只为拜入他的门下,成为他的弟子。 “师尊、师尊。”他这样笑着唤他。 谢衍终究还是不忍心,将他收入门下。 然后,殷无极于孔圣画像之前三叩首,定下这段千年师徒之缘。 当年的少年人,正是春风中的新柳,正在拔节的竹。 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变强,遭遇挫折,为天下人所弃,然后目送他离去。 谢景行正晃神,却听殷无极低沉唤他。 谢景行猝然望向少年的眼,只见里面涌动着莫名的情绪,仿佛暗涌的潮,看不清流向。 他却敛下眸,谦恭地唤他:“谢先生。” 仿佛分花拂柳,穿过了浩浩的时光洪流。 殷无极失却记忆,而他,却已隔世。 谢景行叹了口气,笑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乌国城西,见微私塾虽然破落,寻常不见人影,有些封闭的房间已经蛛网丛生。 但是谢景行将屋檐下垂落的藤蔓侍弄一番,荒废的私塾就有了些许野趣。 谢景行自从收留了暂时回到少年时代的帝尊后,就一直闭门谢客。 殷无极养着伤,却跟在他身侧,替他磨墨。 他磨的很轻缓,动作熟稔,好似如此做过无数遍。 “陪着我,难道不无聊?” 谢景行搁笔,就撑着下颌偏头看他,平静地试探:“这个年纪的少年人,难道不是更爱玩耍吗?” 殷无极却道:“待在谢先生身边,我的情绪很平静,不觉得无聊,只觉得安全。” 殷无极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侧,面容俊秀,未长开时已经有了些后来姿容绝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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