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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在这短短的数月,谢景行劳神耗力,差点把几年养下来的底子都败干净。 断去谢家因果后,他一度依靠殷无极渡来圣人灵气,充盈灵脉,才能如常参加第二场大比。 他这透支自己的毛病源于前世。当年的圣人为仙门鞠躬尽瘁,最后更是死而后已。可谢景行现在又哪来的圣人境界给他折腾? 更别说,窥视着他的性命的是天道。若是他一朝行差踏错,只会万劫不复。 殷无极并不专修医道,却在三年前一别后,满世界为他搜寻灵药,医别人他是不行,但对他师尊的身体情况,他却是比他本人还清楚。 无奈他的一身火气没法对病人撒,神色阴沉的如暴雨降临,在庭院徘徊的时候,通身都充斥着暴戾的杀意。 还好他还忍得住,守在谢景行身侧,半点也不离。 毕竟,谢先生身上的这伤,算是替他受的。 若不是他疯到不躲那一剑,以谢景行的冷静理智,又怎么会拿自己开玩笑。 陆机溜达到院子里时,见他这般暴躁不安,本能倒退两步,转身就想跑。 他寻思着,自己方才还和上司动过手,殷无极连剑也未出鞘,就把他摁着打,哪里敢再去触霉头。 他连忙把熬好的汤药往桌上一放,道:“陛下,您要的药好了。” “陆机,你来的正好,本座……” “陛下再见,臣也有人要照顾,臣退下了!” 陆机现在万分庆幸自己还有个借口,匆匆一拱手,头也不回地往隔壁、陆辰明躺着的地方钻。 “还好我机智,跑掉了,不然又得被陛下打一顿。” 陆机暗自庆幸,却又惋惜:“怎么来这儿的不是萧珩或者将夜呢,让在下这种柔弱文臣去看着陛下别发疯,这难度也太高了吧?可惜谢先生还睡着,不然一个眼神就办到了……” 军师一边给陆辰明擦脸,一边唉声叹气,想着: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前几日,这只小东西把他背回家伺候着,现在就轮到他照顾回去了。 他可是魔门丞相,这么纡尊降贵地照顾人,这和雏鸟一样的小崽子,怎么还是不醒? 陆机漫不经心地执着一卷书,看着蜷在被子里,睡的很不安稳的少年,忽然想起他轻轻喊平遥哥哥的模样,漆黑的眼眸深深的,很是好看。 青衣的军师执着书卷,抵在自己下颌,自言自语道: “听说,雏鸟破壳的时候,会一眼认定第一个见到的人,这只小东西,莫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我吧?” 殷无极坐在谢景行床前,从早晨枯坐到深夜。 他的谢先生躺在那里,原本风流雅致的容色,如今却是面如金纸,唇色苍白,几乎干裂。 殷无极用布巾沾了水,替他细细地润了唇,又舀起一勺汤药,用嘴含了,俯身渡过去。 谢景行的眼睫合拢,唇畔尝起来是冰凉的,呼吸弱的让人发慌。 殷无极贴上去的唇,却是绯红滚烫,只是贴上去,这样一灼,就让谢景行的唇染上几分暧昧之色。 “你的伤早就好了,怎么不肯醒?” 殷无极捏着他的手,用指尖抚过他掌心的纹路,勾勒出他的命途。 可他用纤长的指反复摩挲,却怎么算,也只能读出他的今世,慧极必伤,命薄福浅,寿元无几。 “一定是算错了。”殷无极自言自语,“谢云霁可是集世间大气运者,天生圣人,合该登临绝顶,一生顺遂。” 他可是谢云霁啊,怎会命薄如纸?怎会为天道所忌?怎会经受诸般苦厄? 殷无极一生被命运折磨,明白命的残忍与无情。 到了师尊这里,他却分毫不信命,只觉是自己的眼力太烂,算错了,或者算的是那早就消散的谢公子,压根不是他的师父。 但他的天衍之术师承圣人,看手相是基础中的基础,又怎么可能算错。 “怎么还不醒?”殷无极手肘撑着床,墨色长发散在他的枕边,绯眸凝视着他苍白的侧脸,声音低沉温柔,“先生不是要找本座算账的吗?” 殷无极将自己唯一的魔种,种在了师尊的心脏之上,却不是为了让他入魔。 当年的殷无极早就尝过一次由仙入魔的滋味,差点死在魔洲,实在舍不得他吃这个苦。 魔种与他性命相连,是跳动在谢景行身上的,第二个心脏。 他要时时看着他的师尊,哪怕他不在身边,遭遇危机,或是陷入灵力耗尽的困局,魔气依然会护住他的心脉与神魂,也给他时间元神降临的时间,足以护他性命无忧。 他有无数续命的药方,无数救命的灵草,只要有用,他可不惜一切代价,为他取来世上任何延寿之物。 就算要用他余下的寿元,去补他的寿,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换。 只求他看似冷静理智的先生,不要那么疯。 他会吓坏,他受不了。 烧退了,谢景行仍然陷在噩梦里,眉头蹙着,好似为什么所困。 “不想见我?嗯?”殷无极又低头,亲了一下他的眉心。 “再这样,本座就去您的识海找您了。” 魔种可助他元神离体,潜入谢景行的识海。 之前还在儒宗时,谢景行一至金丹,他就三番五次地造访,霸占了圣人的识海。他们神魂、性命皆双修过,谢景行拿他毫无办法,只得被逼迫着看着他的脸。 如今主人意识未醒,识海知道拦不住他,只能躺平认命,任由他来去自如。 殷无极敛起黑袍,走在平日混沌的识海中,却觉这一次有些不同。 谢景行的识海广阔,几乎容纳五洲十三岛。 因为他曾为圣人境,心中有着红尘万里,大千世界。圣人心忧天下,仙门事务,儒门兴衰,乃至五洲十三岛的存亡,皆在他心怀。 大魔走马观花似的看了看,却只见表层之上,是修界山川的幻影,是红尘碌碌,人间烟火,是仙门升平,礼乐大同。 这一切,皆符合世人对圣人的定义,仁德雅正,毫无瑕疵,堪为修界表率。 殷无极却没有在这里,找到师尊的元神。 他思忖半晌,却是笑了:“真是稀奇,圣人的心,竟然不在世人这里,您究竟在想什么啊。” 他的唇上带着三分笑,分花拂柳,向着识海深处走去。 殷无极又在变换的虚影中,看到许多熟悉的人。 山水间坐而论道的儒门三相,挑战圣人的剑神叶轻舟,禅山会友的仙门三圣,稷下学宫的百家争鸣,一切皆欣欣向荣。 他甚至还见到前任魔尊,看圣人出山海,涤万魔,剑斩狂徒。 圣人谢衍的功绩,世人早已传唱过千万遍。 有人说他平衡仙门权柄,开仙门太平盛世,乃中兴之主。 有人说他嫉恶如仇,一剑斩去世间所有不正、不平、不公。 有人说他公正无私,定下仙门律令,道德无暇,堪为表率。 无论世人如何描摹勾勒,谢云霁,早就成为了神坛本身。 他犹如仙神的背影,是仙门的定海神针,亦是盛世的象征。 无论是妖,还是魔,皆是畏他的剑,惧他的威名。就算他身故,也会引人忌惮怀念,久久不能释怀。 殷无极非常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看过去,却无法从这些光明雅正的记忆之中,找到自己的身影。 有关他的一切回忆,都被圣人刻意抹去了。 正如那一年,他下令焚毁圣人弟子“无涯君”的记载,让他在仙门,成为了一个连名字也不能提的禁忌。 谢云霁的识海多宽广啊,甚至容下了只见过一次的凡人。他又是多么残忍,连他的一个背影都容不下。 大魔明明笑着,心中却痛的要命,自语道:“谢云霁,你可真绝情,我难道,连在你识海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殷无极心绪一变,刚刚露出些许疯狂神色,识海内又风云变幻。 可他还有理智,记得上回这般折腾时,谢景行元神的难受反应。他忍着深重的破坏欲,一拂袖,挥散那些独独缺了他的恼人幻象。 直到他穿过重重迷雾,走到大地的一条裂隙面前。 他捂着脸笑了,几近癫狂:“竟然是这里。” “九幽大狱。” 殷无极想起被关在九幽之下的日日夜夜,眸色越发晦暗,像是干涸的血。 他负手站在裂隙前,自嘲道:“本座是该庆幸,圣人还保存着一点与本座相关的记忆,还是该恼怒,您在记忆的最深处,也还是心心念念要关本座一辈子?” 无人回答。 他始终未曾找到谢云霁的元神,唯一没有去过的,恐怕只有九幽之下。 殷无极在裂缝上站了片刻,只感觉烈烈的腥风从底部向外吹,玄色宽袍于风中鼓荡,潮湿而阴冷。 二百七十四年,他数过那些煎熬的年岁,做他一个人的囚徒。 直到某一天,他从沉睡中醒来,身上锁链灵力散去,齐声断裂。 九幽钟鸣,他等的人消失在一场坠天中,再也没有回来。 殷无极长眸一敛,含着笑倒向深渊,神色不乏狂妄冰冷。 他骨子里始终带着毁灭他人,或是自我毁灭的倾向,前面哪怕是九幽,他想跳,也就真的跳了。 上天入地,出生入死。 又有何人拦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一晃,身影出现在了九幽大狱中。 九幽阴暗潮湿,无声无光。 寻常人被关在这里,不出三五年便要疯癫,所以,这里只关押仙门重刑犯。 上一个住客还是上古妖兽,因为无法杀死,所以被困在这里,直到千年前,妖力耗尽,消散于天地间,才彻底得到解脱。 殷无极故地重游,却只觉森然齿冷。 千年期至,他掀起仙魔大战,魔兵南下,渡江败道祖,破东桓洲,如日中天。 他一路打到中洲关外,剑指中洲腹地,却遭遇了守关的圣人谢衍。 浴血鏖战之后,魔君战败被擒,沦为阶下囚。 谢衍没有杀他,而是将他困于九幽之下,美其名曰“教化”大魔。 却只是一场漫长的,互相折磨。 殷无极隐去身形,站在过去的自己跟前。 往日君临天下的魔道帝尊,双手被缚,铁链勒紧了他的四肢,根部打在了崖底的石壁上。 只要心念一动,铁链收紧,就能将他悬吊在半空中。最狠的一根锁链,正穿过他的琵琶骨,把他牢牢钉死在这里。 鲜血滑过魔的躯体,落在地上,却又干涸。帝尊长发披散,黑袍破损,身上满是血渍,却是容色惨淡狰狞,几欲疯狂。 他咬着牙,带着刻骨的恨意:“谢、衍!谢云霁,给本座滚出来!” “你杀了本座——” “你若恨我,要惩戒我,要为五洲十三岛除害,就出来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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