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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极侧头,对将要退守的谢景行笑道:“先生不给我一点鼓励吗?” 谢景行知晓他仗着自己年纪轻,图他心软,占他便宜,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温柔道:“去吧,我看着你。” 少年的眼眸是波澜不惊的深潭,此时被摸了头,却倏然化为汹涌的江河。 但他还是装模作样,道一声:“好,我很快就能处理完,你等着我。” 殷无极剑尖低垂,那锋刃中蕴含着星芒。在转身的那一瞬,绯眸中温柔褪去,冰冷乍现,显出暴戾杀意。 屋内是还未恢复力量的魔门军师,与他昏厥的儒门小徒孙。 谢景行执着玉笛守在门口,冷静地看着那横贯了整条街的鬼影。 他心中知晓,以殷无极的实力,除去它不过是一剑的功夫。而换了他,恐怕要用尽所有积蓄的灵力。 鬼影小山一样的身躯,压碎了周边无数的房屋,却不见半点人声,好似这条街道早已没有活人。 殷无极觉得不对,一蹙眉,抬手就要施展洪荒三剑的第一式“斩山劈海”。 飞雪连天,时光仿佛静止。 白衣临江的身影,与他几乎绝世的剑,自遥远虚空而来。 剑锋浩荡如山海,只是一剑,那几欲成型的鬼瞬间被斩杀。一切都在他的面前失色。 白衣人落地时,飞扬的衣袂与漆黑墨发交缠,仿佛仙神飘然临世。 他手中那柄古朴长剑,更是锋芒毕露,一剑定风波。 殷无极却怔在原地,久久凝望着他的方向,半晌不动。 谢景行抬起头,看着那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那是圣人天魂。
第58章 圣人谢衍 在重重夜色之中, 红尘卷的主人终于现身,却是时光凝滞,恍然如一梦。 圣人天魂白衣墨发, 持剑而立,只是一剑, 就把三层之高的怨鬼劈为两半。 剑锋落时,积雪深深。竟似天光乍破,永夜也生出明光。 谢景行握紧了玉笛, 垂下了幽沉的眼眸。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般姿态, 和过去的幻影相对而立。 圣人谢衍本应在坠天之时湮没于世, 而非在红尘卷中如幽灵般游弋,宛然如生。 一魂一魄留于红尘卷,那当年他在踏天门之前,就有了分魂的打算, 为了蒙骗天道轮回,他甚至连这部分的记忆都未留给主魂。 房屋坍塌, 废墟之中的陆机以笔绘出一片遮蔽之地。 一棵雪松自残破瓦砾中拔地而起,用枝干支起摇摇欲坠的瓦砾, 承载着飘落的白雪。 陆机把陆辰明置于树枝的保护之中,勉强撑起身体, 用无力的双腿走了几步,又滑落在地,倚在废墟瓦砾之中。 他望向十里长街, 却见白衣圣人的影子,又强撑着挪了几步,似乎想要离他近一些, 再近一些,能够看清他的身姿。 当已成过往的历史,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神机书生忽然生出些许感伤来。 他情不自禁地叹息:“他,是圣人谢衍啊。实在是久违了。” 五洲十三岛已经久不闻他的名字,而他开启的天下大同之世,让那一代人依旧深深怀念遥想。 哪怕已过五百年,他留下的东西,依旧遗泽数代,乃至数十代。 这样的人,教人如何忘记? 可是很快,陆机的目光又落在了魔君的身上,神色却显出几分紧张。 哪怕陛下从来不提,但他们魔宫几人都知道,对殷无极来说,圣人谢衍意味着什么。 这五百年来,殷无极在九重天空荡荡的黑色魔宫之上,又辟出一片独立空间,用他几近巅峰的炼器之术,造出了一座真正的悬空宫城。 宫城通体洁白,分为十二楼五城,以悬空梯连接,毫无斧凿痕迹,宛若人界仙境。 殷无极为他起了名字,叫做“天上白玉京”。 他未曾征用魔洲一徭一役,亲手设计,亲手堆砌,并且在建成时,荒唐大醉一场,醒来后长叹一声,用结界将宫殿彻底封存。 那座城,如今还高悬魔宫之上,无人可踏入一步。 萧珩曾问他:“你造这座宫殿,莫不是想要把仙人抓回来,困在里面吧?” 他反问:“有何不可呢?” 殷无极支颐,高居王座之上,血狱滔滔的眼眸中,是刻骨的疯。 陆机早已不知道,陛下对圣人谢衍,到底是爱还是恨。 他十分希望陛下能够从过往之中走出来,才会对谢景行的存在欣然乐见。 在他以为陛下终于要放下时,他隔世的宿仇,却以当年面貌,赫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陆机心中哀叹,却是深恨自己这不争气的腿,一边竭力疏通灵脉,一边暗暗祈祷。 “陛下啊,这可是您最深的心魔,若是您扛不过去,发了疯,咱们怕是都要死在这里了。” 玄袍帝尊虽是少年形貌,却有睥睨天下的君王气场。 无涯剑扬起,可那斩山劈海的剑意,却在山海剑意出现时,赫然间烟消云散。 一同散去的,是他所有的反抗与桀骜。 殷无极像是陷入一场未曾清醒的大梦,似疯似癫,如狂如醉,甚至被最深的心魔牵引,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似乎在追逐一个虚无的影子。 圣人谢衍的魂魄,虚幻如这漫天的雪,执着剑的手,苍白到与雪景融为一体。 “尔等何人?为何夜晚在外游荡?”他的声音,轻而动听,却冷漠至极。 殷无极让剑尖点地,以少年的模样,毫不犹豫地向着他走去。 对方的眼神没有任何焦距,只是轻轻一振袖,将剑上雪花抖去,露出一道雪亮的剑锋。 他的声音极冷,像是万古不变的寒冰积雪:“停下,再进一步,生死自负。” 剑气在少年帝尊的面前划出一道清晰的沟壑,逼停他前进的脚步。 殷无极看着那贴着他脸颊刺来的剑气,若是差了一寸,就会将他的头颅劈为两半。这是圣人的警告。 可他不怒反笑,声音清冽,道:“谢云霁的残魂,竟然也会听从宋澜的号令?” 那白衣的幽魂道:“吾不听从任何人的号令。” 他又道:“魔门有何意图?” 谢景行攥紧了竹笛,看向那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却想:“我以前,竟是这般模样吗?” 那时的他已成为圣人,要舍下七情六欲,断绝红尘,居于云端之上俯瞰众生,才能一视同仁,成就大慈悲与大圆满。 可他却有一段斩不断的尘缘。 无论被他伤的有多深,那锲而不舍的孩子,也会不断摔倒,再爬起来。哪怕遍体鳞伤,也会一步一步地走到最接近他的地方,以他最决绝的疯狂,拥住他,将他生生扯下神坛。 谢景行主魂与分魂相见之时,记忆开始流动,想起他上一世最后的时光,头皮发麻,几乎战栗,心中不禁生出寒意。 上一世,他机关算尽,藏了太多的秘密。 他哪是什么无情无欲,大公无私的圣人,在涉及殷无极的事情上,他简直是个十成十的疯子。 尤其是仙魔大战之后,圣人关着魔君的那段时日,简直是为所欲为,堪称癫狂。 他现在完全能理解,自家徒弟再见到他时,为何差点杀了他了。 他必须尽快收回天魂,或是将他与这逆徒隔离开来,绝不能让殷无极发现不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天魂只保留了不可为天道窥伺的部分记忆,与圣人当年的六成修为。余下四成,已经被他补了天穹,消散于世间了。 天魂并没有太多曾经的记忆,也未曾认出殷无极的少年模样,于是把他误认为潜入其中捣乱的大魔,是应该被清除的对象。 圣人的衣袂在风雪中飞扬,手中山海剑的影子也变得凝实。 “吾初时便察觉不对,此间世界绝大多数的试炼者,皆是元婴修为,不该有如此多的魔修因果汇聚。于是吾判断,应当有大魔混入其中。” 圣人天魂的淡声道:“依据红尘秘意的规则,就算是大魔,记忆与魔气亦然被封,吾一时无法察觉方位。今日魔气冲天,原是两名大魔交手,倒也省了吾慢慢去找的功夫。” 他剑锋一转,杀意寂静无声,却砭人肌骨。 他的眼神如荒漠般空旷,殷无极未曾出声,只是站在剑锋的三步之外。 “说罢,魔道又有何企图?” 红尘卷中,他早已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近乎机械地完成自己的职责,山海剑指向少年的喉咙。 “是开战?还是,妄图从我这里……”圣人天魂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宛如刀锋的笑容,“夺走你们的君王?” “……什么意思?”殷无极终于出声,却显得有些哑。“什么叫,从你这里夺走?” 陆机想起当年殷无极被困九幽,他们三人不知多少次试图营救他。 九幽大狱之中,只关了魔君一个囚徒。圣人谢衍,却是他唯一的牢头。 当年的谢衍乃是此界顶峰,差距几乎绝望。 每一次,计划都折在他手中,连人都见不到,只从圣人口中得知,陛下还活着。 当年的谢衍再胜仙魔大战,威望极高,几乎权势滔天,无人会违抗他的决定。 仙门其余二圣,也几乎没有办法见到帝尊一面。 近三百年里,殷无极唯一能够见到的,只有谢衍。 没有人能够杀他,没有人能够救他。 他想获得自由,除非谢衍死去。 少年殷无极看着他,像是失了魂魄,迎着剑锋,不自觉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好似在追逐一抹缥缈的月光。 “给我回来!”温润雅致的谢景行厉声喝道。 他有着一双肃然冷厉的眼睛,极怒,好似迸溅星火:“别分神,给我出剑,他要杀你!你还能由着他杀吗?” 良久,殷无极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笑了,哑声道:“你要我出剑,这怎么做的到啊……” 曾经的他,傲慢,恣睢,不驯。 他叛出师尊的门下,妄图成为他的宿敌,最终掀起仙魔大战。 他渴慕他,追逐他,折腾他,让他两难,迫他出剑。甚至,与他师徒不伦,仙魔私通,触犯仙门大忌。 殷无极长叹一声,手中长剑坠入雪地之中,然后转过身,迎上这迟来的审判 ,含笑对剑锋。 长风过街,踏着雪走来的圣人,最是冷血,却又最慈悲。 他只对众生慈悲,却对他最是残忍。 就连现在,殷无极也毫不怀疑他会杀他。 但他合该生受这一剑,于是,殷无极的脸上带着盈盈的笑,轻快地道:“您要杀我?” “除魔,天经地义。”圣人回答道。 “就没有例外吗?”他歪歪头,含笑又问。 “你身上的因果太重,杀戮不可胜数。” 圣人依然回答,他垂下眼睫,眸光如冰:“既然撞在吾之手中,吾有什么理由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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