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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觉一阵头晕脑闷,眼炫得紧,没说几句话就只得躺下。 周慈青后头又接二连三喝了好些时日的苦药——真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外面那雪渐渐地小了,已经连着好些日子没下雪了,只还冷得紧,一口闷出一团白雾。 周慈青倒是不见咳嗽了,大抵有那人参燕窝温养着,吴长庚对他的吃食又紧巴巴地看守着,不容许有半分闪失,现在养得倒是极好的。 他观午时过后,外头也不似前几日那般要活剐了人的皮肉那般冷,便打算出去活动活动手脚,松快松快筋骨。 在外边儿解解闷,也好过成日闷在屋内,胸闷气短得紧。 吴长庚在外面砍竹捡柴火,周慈青寻思着自己应当不会走太远,就在这村子里转上一圈,马上归家,想是无甚大事,便抬腿往外走了。 村子里的人烟不少,即便是冬日出来干活儿的大有人在,远远见到他便好奇地看来,半点不加掩饰。 周慈青也一一含笑点头示意,端得温和周正之态。 几个年岁不大,尚且只有十二三岁的黄毛小子见了他,傻愣愣地瞅着,见他颔首微笑,也跟着呆点了几下头。 周慈青这一回倒是笑得露了白璨璨的牙,那几个小子也红了脸,扭过了脖子。 乡野人家,鸡鸣狗叫,垂髫总角小儿嬉闹,冬日竟不算难熬。 周慈青拔脚继续往前走,只瞧那村西口竟有一处非常气派的庄子宅院。 他仔细端量着,隔着院墙也能瞧见些飞檐楼阁,假山树木,抄手游廊。 院门瞧着也有几分气势,雕刻精美花纹,钉有金色门钉。 周慈青凝目细看之际,里面倏地蹿出来一道身影,快得跟那灰耗子似的,眨眼儿就到了外面那棵柿子树边。 他定睛一看,却见是个身着月白绣文皮袄,穿着银鼠坎肩的富贵公子哥儿。俊眼修眉,身材长挑,只是现如今眉宇间有几分怯弱不胜之态。 这位公子哥后边儿跟着一位持着打棍连追个不停的中年男子,眉间三道褶,唇上留有美髯,此刻是目瞪口歪,双眸喷薄怒意。 “爹、爹——别打了!”对上他爹,那位公子哥儿更是气弱,绕着柿子树跑个不停。 中年男子直追。 这俩父亲便在这开始了秦王绕“柿子树”走的你追我赶。 从那门内又探出来几个家丁老仆,一时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急得直跺脚,杵那的婆子赶紧寻了个机灵的丫鬟:“快去找夫人太太来,快去!快去!” 那中年男子扬起木棍指着这位小少爷直骂:“我打死你这个混小子,蠢物东西,一丁点儿不长脑子。倘或你脖子上那摆设没被那外头野狗生啃了,也该知道此事发生前应当去信问问咱家做官的伯父,何曾沦落至此!酿成大错!你个蠢材也,今日老子就要让你长长记性!” “爹,你如今说话怎的也跟那些乡野村夫一般粗鄙不堪了!”那小少爷还在为自己辩解,“我这只不过是在做生意,你也知晓,生意本来就是有风险之事,怎么还能赖上我呢?” 周慈青听着,差点儿笑出声来。 这小少爷不知是一根筋儿还是真的笨,这时候不向他爹求饶,竟还火上浇油。 “你——你这个逆子,不肖子孙,老子今天就要打死你!谁做生意会似你这蠢物般败家。都给我把少爷摁住了,你若再敢逃的话,就滚出家门永不再回来了。” 那傻小子便呆立不动了,由着他爹气不过,狠命打了七八下。 “嗷,爹——!爹,您真下死手要打死我啊,爹!!” “还能吼得出声呢,想是没将你打清醒!还不如当初把你关进学堂死读书,也不至于败我家财五百两——黄金!” 周慈青倒吸一口凉气,怪说不得这位老父亲如此动怒呢,这钱都够当朝普通人一家不愁吃不愁喝过上一辈子的了。 说到怒处,中年男子又朝着那小少爷下手,一连锤了十几下,只把那小子打得面白气弱,趴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了。 “啊,我苦命的儿呐——”只见院门中有一美妇人放声大哭,急急赶来,她身后的小丫鬟追都追不住。 “你若是想要打死他,便先打死我吧!” 她那美目一瞪,泪珠子就从眶中滚落下来,情不自禁地往下滴。 男子见了美妇人,脸上隐见后悔之情,却又辩解道:“你可知他是败坏了多少家财?!五百两黄金!问也不问清楚就去做那交引的生意,害得钱财都打了个水漂。即便是投入水池中,那也能听见个响儿,他现在又能作甚!吾家中便是再多财物也不够这孽子败的!” “区区五百两黄金,你若是气不过,便从我的嫁妆里抠出来便是,谁稀得这些钱财,何苦要了我儿的命!”美妇人哭个不住。 “你——”男子气堵。 “有哪家体面人家会动用出嫁妇的钱财啊。”一老迈之声从自院门缓缓而来,隐约还能听见些中气的怒意。 “娘。”男女之音叠声唤道。 “哼,你也是一样,身为老子就该好好管教儿子,如此喊打喊杀动刀动枪的,又能成个什么体统。你那可是下的死手,你儿子禁得住吗?知乐自小便是养在我的膝下,你如此憎他怨他,可也是在埋怨老身教养不够啊!要死的话,不如也把我给带了去吧!”说着,也滚下了泪。 此话一出,当儿子的立马就跪了下来,心中再多的气也散得不剩多少,惶恐地说:“儿不敢!” 祖母亲母都溺爱如此,这中年男子今日怕是也没辙了。 “慈青……” 听得竹林边传来一阵唤他的声音,周慈青“啪擦”一下踩碎了那林子里落下的枯竹,这便引起了那一大家子的注意。 周慈青便自觉走了出来,叉手作揖:“晚辈无意冒犯,不过是初来这吴家村,没忍住在村中散散心。不曾想走到这个位置,恰巧碰见这位老爷正在处理家事,本是要尽早离开的,却不防倒叫诸位听见了动静。晚辈惶恐,实在抱歉。” 他生得眉如墨画,面如桃瓣,顾盼神飞,且两眼清明透亮,未见半分奸邪之态,不过一个照面就叫人心生好感,众人对他的话也信了大半。 周慈青又忙道:“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家中这位小少爷,冬日严寒,他又受了重伤,当是要立即带回屋中,唤来大夫看诊才是。” 众人如梦方醒。 “快点把少爷抬进去!快去叫大夫啊!” 家中小厮丫鬟都忙忙地动了起来,一阵手忙脚乱。 那男子面上似见惭色:“倒是让小兄台见笑了。” 周慈青刚要做声,身后就传来一阵大步流星的脚步声,还有略急的声音叠在一起:“慈青,你在这?” “这……长庚老弟,原来你们认识啊。”中年男子脸上带出讶色。 周慈青的嘴巴刚一张开,又连忙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在院外谈话不是待客之道,两位可随我进厅中谈话。” 面前这位老爷盛情相邀,又是吴长庚相识之人,周慈青岂有拒绝之理,他连忙拱手应道:“却之不恭。” 周慈青和吴长庚缀在老爷小厮们的身后,虽说对古时的亭台楼阁有些好奇,但在影视剧中见之也不少。 这件庄子小院虽说不差,不过到底不及影视剧中那般精致,反而有几分拙朴,他扫了两眼,便不在意了。 吴长庚瞥见了,眉眼微动。 “吴大哥,此前是我考虑欠妥了。不曾想我在外面耽搁那么久,还未告知于你,实在是惭愧。”周慈青赶紧认错。 吴长庚摇头:“人无事便好。” 从游廊走至厅中,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某先在这儿告声罪了,现下要先去院内换身衣服,就烦扰长庚老弟和这位小兄台先在此坐一会儿,某立刻便来招待二位。” 他叉手作揖,吴长庚和周慈青忙回礼。 坐下之后,就有小丫鬟进来端茶倒水,还将瓜果摆在桌上。 “吴大哥,方才那位是……?”周慈青脑袋凑近了,和吴长庚耳鬓厮磨地交谈。 “他便是村子里最有名望的苏员外了,为人乐善好施,待底下的佃农也非常友善,平日里也没什么架子,哪怕是同庄稼汉讲话也端正有礼,从不鄙夷作践村中人。他归乡之时,还自费了些钱财建了一条从村中通向县城的路,因此颇受村中人的敬重。” 周慈青点头,方才他见那位员外郎不似强装和气,便知吴长庚所言属实。 “那吴大哥又怎么会同苏员外这般熟识?”周慈青满眼的奇也怪哉。 吴长庚心知这是因自己素日不爱同村中人来往交流,是以周慈青才免不了的困惑,叹了口气,方道:“我与苏员外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结识的。” “我本是山中猎户,平日里的营生便不似村中其他人那般专靠耕种,而是在山林子里猎鸡兔狐狸,虎豹狼熊之物。” 周慈青听他猎此等凶兽说来轻巧,可其中的凶险谁都心知肚明,稍作不慎,连命都要搭在里头。 他的面色不由白了几分,满心挂念。 吴长庚以为是打猎一事的凶煞吓到了他,忙接下去说:“有一次,我提着猎来的狐狸下山,碰上了苏员外郎归家,他便买下了那只打来的狐狸,托我日后有好皮毛和猎来的野物,都可卖与他。一来二去的,便也结交上了。” 他觑周慈青的神色,观他双眼失神,红唇抿紧,方知这是没听见去。 他怕这是魇着了,心中略急之时,府中的小丫鬟赶忙儿进来,向他二人说:“老爷还在处理后院那事,现下实在无力分身待客,便越性向二位告罪,只等三日有空之后,再宴请二位客人。” 吴长庚要说话,周慈青却抬起头,笑吟吟地说:“苏员外这是说的哪里话,本就是我和吴大哥冒昧叨扰了。烦请这位好姐姐之后回禀苏员外,我们之后会备礼上门,也是感谢平日里苏员外对吴大哥的照顾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本身又生得清俊秀气,叫人不由在心中暗暗赞赏。 丫鬟双颊飞上了红霞,福了福身:“小郎君放心,自是会将话给带到。” 他二人出来后,周慈青由自出神,吴长庚急问:“慈青方才可是吓着了?” 却见从周慈青嫩白的小脸上情不自禁地滚下几滴泪来,他摇头:“此前我这病已经花费吴大哥家中所有钱财,未曾想过吴大哥打猎是如此凶险之事,方知此事,更对吴大哥尊之敬之了。” “此事原为我一厢情愿,又非你强迫于我,反倒叫你郁结于心,却是我的不是了。”吴长庚认真同他说,“这钱财如何花去,怎样去花,全是我的自由。况且它们来这世上一遭,辗转过数人手中,背负使命千差万别。落入贪官污吏手中随意花费是它们之痛,救了人命,却是它们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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