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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原来就是写那堆破烂符纸的假道人,殷回之思忖道。 白须道人冷哼一声:“死人怨气最难化解。老夫敢说,整个富城乃至临近几座城池,没有谁敢拍着胸膛说自己懂得其中关窍。若夫人还想要阳老爷好起来,就赶紧照老夫说的做!” 裘莲夜咬了咬牙,用力一点头:“好。” 两人对话语焉不详,殷回之正奇怪这老道究竟要裘莲夜做什么,就见裘莲夜对身后家仆低声耳语一番。 随即几名家仆分成两拨,一拨走到阳应舫身边,将阳应舫架了起来,另一拨走进祠堂,将一尊牌位请了出来。 牌位上的名字是——欧阳昳。 结合刚才假道人的话,不难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殷回之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假道人一眼。 谢凌像是瞧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从鼻腔发出一声笑。 阳应舫发不出声音,表情却丰富得很,目眦欲裂地瞪着几名家仆。 家仆畏畏缩缩不敢说话,闷头把他往牌位前按,他只好又大张着嘴瞪向裘莲夜,涎液从口角处滑落。 裘莲夜不忍卒视地抬头望天,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妖魔厉鬼界散退……” 阳应舫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裘莲夜只好走近他:“老爷,咱们一定要把病治好,不然旁的那几双眼睛可都盯着咱们家宅子铺面和地呢。” 说罢,她拉着阳应舫一齐朝牌位跪了下来。 裘莲夜想得倒开,反正人已经死了,跪一跪牌位就能消了欧阳昳的怨气,有何不可。 况且之后欧阳家和神庙下的所有东西都能稳稳当当攥在他们手里,绝对是划算买卖。 “一拜陈一罪,三拜结束,怨气可尽消——”白须道人挥洒拂尘,拖着嗓子喊。 “首拜——” 裘莲夜先磕了下去,阳应舫被她拉着,被身后的家仆半压着,也磕了下去。 “再拜!” 周遭跪的家仆皆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看这荒唐一幕。 “终拜——” 最后一拜没结束,祠堂大门便被砰地一声推开,裘莲夜一转头,看见祠堂外外头乌泱泱的富城城民,险些两眼一黑。 她答应老道人跪拜陈罪散怨气,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老道人所说地点是他们自家祠堂。 在自家祠堂偷偷拜,再难看也不会被外人瞧见。 “大早上把咱们叫来,这在做什么,拜牌位?”有人低声嘀咕。 “那拜的是欧阳昳吧……”有眼尖的发现了,“你们刚才在门外听见没有?三拜陈罪!这欧阳昳不会真是死在这夫妻俩手里的吧?” “细思极恐——” “你们想,阳老爷的疯病会不会就是欧阳昳惨死后,怨气不散,来报复他搞出来的?” “是呀,不然怎么刚好是跟欧阳昳一样的疯病,说不准欧阳昳本来不会疯,就是……” 门外窃窃私语不绝于耳,裘莲夜蹭地一下站起来,大声斥责:“谁让你们到这来的!胡说八道什么!徐忠仁,再乱嚼舌根,明天就从我阳家的铺子滚出去!” 徐忠仁便是方才揣测欧阳昳死因的男子,他在富城大街街首开米行,租的是阳家的铺子。 于是他立刻不说话了。 可裘莲夜这一声下去,按下一个,冒出了更多的声音: “心虚了吧?” “可不是心虚嘛,都拿势压人了!” “要我说,什么阳家的铺子?这铺子不是姓欧阳嘛。” 裘莲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大声命令家仆:“把这些人给我赶出去!把老爷扶起来!赶紧回府!”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惊叫。 她头也没回,阴着脸骂:“叫丧啊?” “夫、夫人,不好了!”家仆声音发抖,脸色慌张恐惧。 “老爷他、他——没气了!” 裘莲夜转头,看见阳应舫跪的那片地前面一滩黑血,而阳应舫本人,已经硬邦邦地没了呼吸。 她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直接面朝下栽了下去。 家仆惊慌失措乱成一片,管事的反应过来不对:“把那个妖道给主子抓起来!” 可一转头,祠堂哪还有什么白须道人,那妖道早已趁乱溜走了。 - 街角无人处,老头将换下来的道袍一股脑塞进包袱里,刮干净胡须,神清气爽地抖了抖常服袖子。 正要转身,肩膀上无声多了两只手。 他僵硬转头,对上两双眸子,一双看似懒散,实则幽深莫测,另一双看似平静温和,实则含着淡淡冷肃之意。 坏了。 行骗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俩绝对是来找茬的。 他缓缓举起双手:“两位……是不是找错人了?” 殷回之盯着他看了几秒,对谢凌道:“没有化形痕迹,修为很低,应该不是他。” “哎对对对,我就说你们肯定找错人了,我——”老者笑得仿佛憨厚老实,想要溜走,却被谢凌一把勾住了后领。 殷回之不合时宜地想,这人真是到哪都改不了揪人后领的怪毛病。 谢凌淡声问:“谁指使你的?” 老者缩了缩脖子:“这位小兄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既然活的不愿意说,”谢凌的指节扣紧了他的脖子,很好说话地笑了笑,“那我就只能让死人来开口了。” “别别别!大侠、仙士!饶命!都是阳家那个客卿指使我这么干的!”老者慌张失措叫出声。 殷回之:“你说的阳家客卿,是冯忝保?” 老者连连点头:“对对、就是他!那个人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去骗阳夫人,事成之后就给我五千灵石做报酬。” 他觑了眼殷回之的脸色,连忙澄清:“两位仙士,我也不知道这会害死人啊!都是那个黑心的家伙指使我的,我现在后悔极了!” “既然后悔,那就拿命去赔他吧。”一道低哑的声音在老者身后沉沉响起。 老者听到这声音,瞳孔一缩,讨饶认错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太阳穴就一痛。 几息过后,他的太阳穴渗出来丝丝血迹,扎进去的银针又无声退出,回到了他身后之人的手上。 “两位是在找冯某吗?真是好荣幸。” 来人一张脸尽是火烧刀划后留下的狰狞痕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可怖,像见了天的厉鬼。 他曲起食指,在银针末端轻轻弹了一下,弹去红白血垢后,才慢条斯理把针插回了腕上绑带。 不出意外,这人便是冯忝保。 殷回之:“阳应舫身上的蛊,是你下的吧?” 冯忝保丝毫没有心虚,反倒很高兴:“正是冯某。” 殷回之看着他,继续道:“给阳应舫喂回春丹的人,也是你吧。” 冯忝保意外地咧了咧嘴,哑声嗬嗬笑起来:“我?我给他下蛊,当然是想杀他,为什么要给他喂药?” 殷回之:“因为你的目的不仅是让他死,今天这出好戏,也在你的计划中吧——” “你是为了给欧阳昳报仇,故意给阳应舫下蛊,要他死,还要他一家给欧阳昳磕头认罪。” 他顿了顿,叫出了另一个名字:“叶添,你是受欧阳勖的临终所托吗?” 冯忝保,不、应该说叶添—— 叶添脸上的笑容消弭,眼底划过一抹危险,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殷回之的脸。 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他忽然抚掌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你啊,小阿殷?你竟然还没死呢??” 他的语气里满是惊奇,像是觉得殷回之还能活着站在这里,是什么旷古惊世的事一样。 殷回之面上没有一丝恼怒,轻轻颔首:“是没死呢。” 殷回之的神情很平静,但叶添清楚这平静之下蕴着怨与恨的风暴。 毕竟当年是他应承下欧阳勖的命令,亲手往殷回之身上种了蛊。 “我早说了,斩草必不能留根,欧阳勖就是太蠢,脑子跟他爹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叶添啧道。 叶添口中的“他爹”,便是欧阳勖的父亲,欧阳昳的亲爷爷,也是叶添的旧主。 欧阳昳的爷爷于叶添有知遇之情,救命之恩,叶添虽然瞧不上欧阳勖和欧阳昳这一对父子,但从前一直在为欧阳家效力。 也正是因为叶添总是态度不敬,后来欧阳勖疑心他有害主心思,把他赶了出去。 没想到欧阳勖最后竟把儿子托付给了自己最不认可的下属。 叶添的视线在殷回之和谢凌身上来回微妙地看了看,最后叹道:“小阿殷,如今你攀上了乾阴鬼域,我很害怕啊,你不会是带着靠山来找我麻烦的吧?” 殷回之轻轻嗤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那神态竟和谢凌颇为相似:“叶客卿,你我恩怨是否现在清算,取决于接下来的问题你怎么答——” “当年欧阳勖是靠什么逼月娘留在欧阳府的,他又到底为了什么目的那么做?”
第22章 鬼面·三 叶添那张布满凹凸疤痕的脸动了动:“小阿殷,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愿意告诉你,我看起来很像怕死的人吗?” 殷回之:“你当然不怕死,但你是个重恩的人。你难道不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欧阳昳、又是谁害了欧阳家吗?” 叶添愣了一下,噗嗤笑出声:“重恩?” 他摇头叹息:“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天真……你不会觉得,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给欧阳昳一家出气报仇吧?” 殷回之皱眉。 叶添:“哈哈哈,好孩子,还是让我跟你身边那位谈一谈吧——” 谢凌歪了歪头,唇角含着淡笑,似乎在说:请讲。 叶添充满算计的眼睛眯了眯:“域主,欧阳家的另一个旁系许诺了我不少东西,我才设计了今日这一遭。小阿殷想知道的信息,您又要拿什么来换呢?” 谢凌搭在臂弯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既然是他想知道,你该问他能拿什么跟你换才是,问我做什么?” 叶添:“域主,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您两次来富城都是和他一起呢,就算只是个姬妾娈宠,也要给点好处才是。” 殷回之冷脸上前一步,被谢凌抬手拦了回来。 谢凌:“你真要和我谈条件?” 叶添:“怎么,堂堂鬼域域主,连谈条件的资本都没有吗?” 谢凌笑了一声,点头:“好。” 叶添刚要开口,就被一道浑浊森冷的力量猛然吸了过去。 冰冷指节骤然掐住脖颈,他瞪大眼睛,脸颊充血,吭哧吭哧喘不了气。 谢凌的声音轻飘飘落入他耳中:“可惜我不喜欢做交易。” 喀—— 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断裂声,叶添眼球暴起,挣扎的手僵了一瞬,随即烂泥般垂落,整个人没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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