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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冷冷地想,启微仙尊本领通天,为了看一眼他的“真容”,居然“慷慨”至此。 可惜了,这东西在他身上,作用约等于无。 不止驱魂阵,这世间所有施加于魂体的术法,放到他身上都要打折扣。 他身上承着万千怨魂厉鬼的因果,注定入不了轮回,它们是俯首称臣的“魇”,也是附在魂魄元神上的盾。 如他所料,殷回之抬眸看着他,只看到了一团漆黑浓郁的雾。 谢凌看着他无悲无喜的目光,一股难言的怒火在心底蔓延开来,他冷笑着问:“仙尊,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殷回之根本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兀自走到冰棺前,震碎了棺盖。 谢凌的猜想终于被证实。 灵柩内,是一具已经烧焦糊烂到看不出原本形态的男尸。 皮肤严重碳化皲裂,处处血肉模糊,胆子小点的,看一眼怕是都能吓晕过去。 但谢凌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用过九年、最后亲手一把离火焚掉的身体。 ——“谢凌”的残躯。 谢凌的魂魄在空中看着那具焦躯,心头的怒火一点一点熄灭,变成了堵在心头的一口气。 什么样的动力才能驱使一个人将这样多看一眼都嫌恶心的东西,用灵力封在棺椁里七十多年? 谢凌闭了闭眼。 殷回之苍白的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咒,像是要将“我有的是办法”这句话贯彻到底。 谢凌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朝冰棺内丢了一簇离火,将当年没能燃尽的余孽,重新焚成灰烬。 殷回之便停了手。 “我认,”谢凌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下,“仙尊别折腾了。” 殷回之目光平静,没有因为谢凌的话产生任何变化。 他掐诀将谢凌送回那具血淋淋的狼身中,剜出来的妖丹也被填了回去。 因为有人用灵力护着,那颗弱得可怜的妖丹没有受到任何损耗。 谢凌闭眼缓了一会呼吸,才问:“怎么认出来的?” 他做好了殷回之不予理会的准备,但殷回之回答了: “乾阴宫一役,我留下的不仅方才那具尸身,还有一百多道地魂,其中有沈知晦的,三日前,他的地魂出现了异动。”殷回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 谢凌的怒火彻底蒸腾起来,连冷笑都维持不住,他咬着后槽牙重复:“一百多道……多多少?” 不消殷回之回答,他便已经自己得出了答案。 参宴魔修一百八十九人,除去被系统空间力量干预的他和“巧色”,其余全被殷回之强留。 因果有道,生灵轮回,干预者是和天道作对。肆妄如谢凌,也只是炼化本就不愿入轮回的厉鬼。 至此,谢凌终于得知那三千银丝的真实来历。 也许一夕白头只是无数报应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一百八十七道地魂……”谢凌死死盯着殷回之,“殷回之,一点不怕阎王找是吧?” 殷回之仿佛没听见,继续说:“沈知晦的地魂本不该在其中——没有人杀他。” 谢凌扯了扯嘴角,毫不意外:“是吗?” “他后来也确实苏醒了,被师尊带回地牢关了三个月,要求见我,”殷回之完全无视谢凌的反应,兀自陈述,“他说他才是真的沈知晦,中间有人占据了他的身体,那些助纣为虐的是与他无关。” 他和沈知晦之间的关系很特殊,一份魂契捆绑阴阳。当时那种情况,只要他的魂魄还存在,沈知晦便入不了轮回之道,也不可能继续待在那具身体里。 沈知晦一走,“小沈知晦”便会苏醒,殷回之会发现异常是早晚的事。但谢凌无所谓——被发现就被发现了,反正夺舍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此刻事情被揭露,他也没什么想反驳的,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应该是吧。” 他抬眸望着殷回之,语调疑惑:“仙尊,费这么多功夫,是要找我报仇雪恨还是谈情说爱?咱们能快点吗?” 谢凌心里压着火,所以话里夹枪带棒地刺人,他其实很清楚,殷回之不可能对“谢凌”还有旧情。 折腾一大圈,多半是因为曾经恨透了的人在自己下手前就主动死遁。不能亲自虐杀,所以郁恨难消。 殷回之像是没听懂谢凌的话,慢慢问:“你刚刚说什么?” 谢凌沉默了几秒,压下纷乱的情绪,挺温和认真地看着殷回之:“我的意思是——阿殷,你若是想折磨我,我可以乖乖任你来,直到你消气解恨。但你如果一定要我的命,可能还要再等等。” 殷回之听完,笑了一下,又是那种让谢凌看了很不舒服的,冷冰冰的笑:“你觉得我抓你,是因为我想——” 他顿了顿,似乎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复仇?” 殷回之的不解比谢凌真实百倍,以至于谢凌甚至无法界定真假。 “不复仇留着那具尸体做什么?”谢凌没太给他面子,“当摆件?” 殷回之平静道:“忘了。” 谢凌皱了皱眉,想起之前在山下时殷回之抹人记忆的事。 他盯着那双浅色的瞳打量,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殷回之道:“天机阁测算出天劫将至,不久后沈知晦的地魂便出现异动。抓你,是为了大局。另外,本座想代仙盟、代两族警告你,如今时移境迁,想再为祸人间,没有可能。” 客观、官方、不带任何情绪。这对谢凌来说,本该是最好处理的情况,但谢凌却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又盯着殷回之的眼睛看了许久。 打探的视线太明显,明显到殷回之都察觉,撩起眼睫,又加了一句劝告:“——不若早入轮回。” 谢凌也懒得说自己没有轮回可入,只问:“我答应的话,仙尊送我上路吗?” 殷回之眸光微动:“可以。” 语气一本正经,仿佛能死在他手里是谢凌的殊荣。 “……”谢凌失笑,“行,那等我要死了,一定第一个叫仙尊来动手。” 殷回之古井无波的眼注视着他,然后蹲下,朝他伸出了手。 莹润透凉的指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乖顺地伏在上面,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了谢凌眉心处。 化作了一点殷红的莲印。 “不用你叫,”殷回之宣布了谢凌的归宿,“今日起,你便禁居问剑峰,直到死。” 谢凌:“……”
第64章 为妖·六(大修) 封闭五感,沉寂元神,殷回之睡了很沉的一觉。 睡眠,是被大部分修士从生活中剔除的不必要部分。 但对殷回之来说,这是几十年来度过漫长时光最习以为常的方式,其次是周而复始的修炼和闭关。 沉淀、突破、瓶颈、沉淀、突破—— 曾经汲汲以求、渴望期盼的一切,仿佛成了无尽循环的日晷。 …… 醒来时,榻边多了一道身影,挡住了窗外大半天光,投下来的阴影将他的胸膛切割成明亮和黯淡两个世界。 徐向迟见他醒了,两只手搭在榻沿,很殷切地凑近:“师尊,您醒啦?” 大多数时候,殷回之的反应都和寻常人不太一样,普通人醒来看见床边多了一个活人,就算不吓一跳,也会有些惊讶。 但殷回之不会,即便徐向迟罕见地冒犯了他,他也没有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殷回之坐直身子,柔软银白的发从枕面上滑落,搭在清瘦的背上。 他睡觉也穿着中衣,因此整体形象并没有因为这样慵懒的场景而变得可亲,依旧显得很不近人情。 但徐向迟胆子比较肥,继续往上凑:“师尊,您怎么不理我?” 殷回之的唇角很细微地下压了一点:“怎么在这?” 观澜宗有不少师徒都亲如父子,徒弟偶尔钻进师父的卧房里与师父促膝长谈,不算奇事。 但这里面绝对不包括殷回之和徐向迟。 “师尊,您生气了吗?”徐向迟仰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盯着殷回之,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以前您很喜欢靠着我睡觉的,我守在这,想让师尊睡得好些。” “……”殷回之揉了揉眉心,大概是被徐向迟的话勾起了一些久远的回忆,最终没责怪什么,只是道,“如果你来是找那狼妖的话,不必提了。” 徐向迟的笑容僵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眼睛盯着殷回之,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啊?” 殷回之平静道:“死了。” 徐向迟的笑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他的脸颊鼓了鼓,似乎在忍耐某种情绪,但以失败告终,两滴豆大的眼泪唰唰掉到了殷回之的榻上。 殷回之反应平平:“哭什么?” 徐向迟“蹭”地站起来,大声质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它做错了什么?” 殷回之冷冷望过去。 徐向迟本能瑟缩了一下,很快又鼓着气为谢凌说话:“它什么也没做错!它只是一只很小很小的、什么都不懂的小狼……” 话音落地,徐向迟透过朦胧的泪眼,似乎看见殷回之那张淡然的脸划过了一抹冷笑和讥讽,但眨去泪珠仔细再看,又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殷回之说:“那狼妖精通观澜禁制,绝非寻常妖物,你替他开脱,应当不会不清楚。” 徐向迟的眼里闪过一点心虚,安静几秒,才带着哭腔底气不足地辩解:“可是我不全是替他开脱,这几日我出门,确实有带上它,它记住了也很正常……” “徐向迟。”殷回之打断了他。 殷回之看着他,语气听不出责备,却无端叫人生惧:“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山间野妖,还是观澜的亲传弟子?” 与观澜宗其他这代弟子不同,徐向迟对殷回之的敬与畏大都源于如今的辈分之别,而非真正的“惧怕”。 在曾经的很多年里,他同殷回之还不是这样的关系。 他们亲密相伴,殷回之待他很好,很不设防,像这样严厉伤人的话,是第一次说。 徐向迟的脾气也上来了,一边掉眼泪一边质问:“你是不是根本就看不上妖。你生怕别人知道我是妖,因为觉得妖怪不配做你的徒弟,你杀掉小狼,因为你觉得只要是妖都一定是坏心眼!” 殷回之面无表情。 徐向迟一看他这副样子就又伤心又生气:“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殷回之垂眼,终于出声:“我当年说过,你若后悔,可以回去,我不留你。” 这回换徐向迟低头沉默了。 他不傻,甚至称得上灵心慧眼,只是这些年性格被惯得娇气,明知道殷回之掩盖他的身份是为了保护他,却还是因为小狼的死,说了一堆气话。 可殷回之居然让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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