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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向迟像在大街上因为讨要糖果不成、耍赖发脾气,却听见家长扬言要丢掉自己的小孩,一时无措。 许久,他才再抬眼,不敢再继续闹,只是很难过地、轻轻地说:“师尊,我带它回来,不是一时贪玩……是因为我第一次见它,就觉得好亲切、好开心。”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见过对方一样,忍不住产生亲近和依赖的感觉。 徐向迟还想说,他的直觉告诉他,小狼其实没有坏心,对他是,对殷回之也是。 但他不敢再说了。 他怕殷回之真的把他丢掉。 徐向迟失魂落魄地走了,殷回之直接在榻上打坐闭目,安静的空间里响起懒洋洋的提问:“干嘛要骗小孩?” 殷回之没睁眼。 谢凌趴卧在坐具上,目睹了殷回之惹哭徐向迟的全过程,只可惜因为障眼法,徐向迟看不见自己哭丧的人就在眼前。 因为某种微妙的心态,谢凌其实一直对徐向迟这小子喜欢不起来,也不感兴趣来历。 但谢凌不打算放过每一个烦人的机会,故意追问:“听起来你们很早就认识,你在哪里找到他的?” 殷回之依旧无视。 谢凌自顾自说下去:“怎么说我也算是这孩子的师祖——哎,看他哭怪不是滋味的。” 殷回之终于睁眼,仿佛听到了一句事不关己的蠢话,薄唇轻启,平静地纠正:“问剑峰峰主代际相授,只有一个师父。” 谢凌在心里笑了一下,他想,要是按观澜的辈分算,那还真说不清徐向迟该算他的什么。 徒弟?他可没有这样的蠢徒弟。 谢凌从善如流:“好吧,听起来我是个外人。那么,启微仙尊,你不觉得留我这样一个外人在观澜山,十分不合适吗?” 殷回之终于动了,他侧首:“你想去哪?” 谢凌确实有安排好的去处,但无论如何也不该现在让殷回之知道,因此他不动声色地笑:“仙尊,你得先放我出去。” 殷回之收回目光,他本就没有打算放谢凌走,因此问题的答案于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谢凌却不依不饶,提出了上山以来第一个要求:“仙尊,既然不放我走,能不能把我的人还给我?” 这个人是谁,他们都很清楚。 谢凌这话也不完全是为了烦殷回之,他身死前就打算好了,将沈知晦这个老东西也带走,之后情况稳定了再把人召回来,寻一副新身躯。 殷回之的目光顿了顿,然后闭眼,封了五感,开始打坐。 谢凌:“……” 化神期修士就算封了五感,元神也会捕捉到身边的一举一动,殷回之只是不想听他说话。 “不还我知晦,也不放我走,留着我几十年前不要的残躯,移魂试探还要护着我的妖丹,现在天天把我又关在身边——”谢凌慢吞吞起身,踱到殷回之腿边。 殷回之轻轻蹙眉。 谢凌一跃上了榻,仰着头,语气轻佻且带着恶意地问,“仙尊,你不会真的对我旧情难忘吧?” 殷回之蹙到一半的眉定住,他睁开了眼,浅色的眼瞳掩在霜色睫羽下,如瑟瑟寒风中的一双刃,没有丝毫温度。 他希望谢凌闭嘴。 谢凌却还在继续:“阿殷,要不这样,我成全你一片痴心,就当抵债了,如何?” 殷回之搭在膝上的苍白指节动了动,然后…… 一把攥住了白狼的脖子。 聒噪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手指在白狼喉间越收越紧,狼的胸腹剧烈伏动,几乎要被他活活捏死。 在生死的一线间,殷回之松了手,他垂眼,像看枝头的一只雀那样,静静地看着谢凌。 “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清楚,屋檐下的狗是什么样子,”他收回手,指尖擦过白狼因为缺氧而颤抖发僵的下颌,声音清淩淩的,“谢凌,你觉得会有人钟情于一条狗吗?” 殷回之收回手,露出了重逢以来的第一个真实的笑,带着淡淡的讽意: “就算有,那个人也不会是我。” 谢凌呼吸急促,沙哑地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真成圣人了,阿殷,既然还在生气还在怨恨,为什么不报复我呢?” 他凑近殷回之,循循善诱:“我要是你,现在该动手就动手,该折磨就折磨,绝不会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克制自己——太难受了。” 殷回之的呼吸沉了几分,闭着的眼睫轻轻颤动,直接离开了这里。 - 殷回之三日没有回尺寒宫。 正当谢凌快把门口的阵法琢磨透了时,屋里突然多了个人。 “终于想清楚了?”谢凌头也不回地问,继续用爪子捣鼓,下一秒,当着殷回之的面把阵法弄开了。 殷回之抬手设下新的阵法,无声走到谢凌身后。 谢凌暂时没再糟蹋新阵法,转头看了殷回之一眼。 仅此一眼,他便敏锐地觉出不对。 殷回之还是那副打扮,但那种令人不适的冷漠却像是从骨子里浸出来,眼神看任何东西都像在看死物。 仿佛那日被他的话刺痛的人根本没有存在过。 殷回之摊开手掌,一条纤细幽黑的锁链出现在他掌心,他没有给谢凌留反应的时间,直接冰凉的链条锁到了谢凌脖子上。 谢凌低头看了一眼,是万年玄铁打造的骨链,只能靠蛮力打开——以现在他的能力,大概再撬个五百年能有希望。 “……”谢凌终于意识到,殷回之不是想开了要来折磨他了,而是真的打算把他困在这困到死。
第65章 为妖·七 谢凌曾经以为,自己“死”后,殷回之能回归正常的人生轨迹。 会和一些能真心待他的人走近,譬如从前始终挂念着他的符回依,譬如一些新的、连他也不曾接触过的人。 ……但事实是,除徐向迟外,再没有其他了。 尽管谢凌被关在尺寒宫能得到的信息很少,但还是不难看出,这些年殷回之和外界的私交几乎不存在。 名义上是仙盟盟主,但除了处理一些重大事务,殷回之几乎不会多踏足仙盟理事处——这点从他这些日子不管什么时候两眼一睁都能看见殷回之就可见一斑。 谢凌起先还以为他是在藏拙,观察了几天,发现殷回之根本是真的不在乎。 在殷回之眼里,这层身份更像是宗门利益形势下的配合。 他与从前在乾阴鬼域那副野心勃勃的样子判若两人……堪称无欲无求。 恨怨憎、嗜杀皆是欲,谢凌不认为自己会是没有欲求的人。最气盛自负时,认为自己与天道日月齐高,能毫无悬念地将试图倾轧他的一切踩在脚底下。 无论是季回雪,还是所谓的主系统。 就算殷回之和他已经走上了不同的路,也不该变成现在这样。 他一开始以为殷回之囚禁他是因为恨意未泯。他任其发泄一通,就算不能彻底解恨,也多少能让殷回之舒坦点、正常点,他再毫无牵挂地去做该做的事。 但时间久了,谢凌怀疑所谓的恨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殷回之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甚至根本把他当空气。 他故意隔三差五阴阳怪气地刺人,大多数时候都不起作用,偶尔真的把人惹恼了,殷回之也是直接头也不回地离开。 再回来时,只会更加冷漠寡言。 像铁了心软硬不吃,要跟他在这座山峰相顾无言耗到死。 谢凌的耐心在漫长看不到头的等待中逐渐消磨。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其实挺想直接撕开真相,告诉殷回之自己姓甚名谁,又做过哪些腤臜事,看殷回之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锁着他。 但也只是想想。 除了不想给之后的计划再添波折外,大概还有一点……不想让谎言被戳破的自欺欺人心理。 人活着该有点好的念想,谢凌觉得。 过去他亲手摧毁了殷回之心中的“师兄”和“师尊”,留下的记忆里,唯独有关“姬枢”的那段没那么糟糕。 殷回之这辈子遇上他已经挺倒霉了,有些事还是永远成为秘密比较好。 - 尺寒宫是整座山峰最高点的建筑,也是历代问剑峰峰主的居所,非得峰主令,常人不可轻易叨扰。 周围苍松掩映,积雪覆盖,山间溪流蜿蜒盘绕,往下是山腰的翠竹石径,十分幽静清雅。 抛开行动不自由来看,谢凌在这过得其实挺安逸,有美景供他观赏、有澄澈的灵气供他修炼,还没人烦他。 大概是因为他表现得比较安分,第一个月圆之夜,他跟殷回之说总在屋里闷得人头晕、能不能准他去院中走走时,殷回之答应了。 殷回之调整了锁住他的玄铁链,将他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了宫院门口。 做完这一切,殷回之收到了一封来自逍遥门的传信,之后很长时间都没再回来。 - 殷回之的确在忙,仙盟的事将他缠得脱不开身,白天晚上都宿在理事处中。 从前也常常这样,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但这次他在理事处的桌案边,罕见地走了神。 墨汁滴在文书一角,留下一团难看的痕迹。 仙盟用于处理文移的笔墨都是特制,落字不可撼,这张便算作废了。 殷回之揉了揉眉心,重新取了一纸文书,重新誊写了一份,盖上仙盟盟印,递给了身边的文官。 嘱咐了几句后,便离开了理事处。 化神期的修士来无影去无踪,上一秒还在面前说话,下一秒就不见了踪影,文官摸了摸脑袋,又看了一眼桌案上还堆得满满当当的文书,心道原来启微仙尊也会躲懒。 躲懒的启微仙尊没有回尺寒宫,而是直接回了闭关洞府。 洞府入口在观澜众多后山的其中一道绝壁上,周围有他亲自打下的禁制,基本无人敢靠近,入口有结界,从外面看,和普通的石壁无二。 正要打开结界,手心突然闪过阵阵刺痛,殷回之的动作生生止住,绷直了唇线。 - 离开的第七天,谢凌故意踏出尺寒宫门,踩穿了门口的禁制。 玄铁链瞬间暴起缠绕,将他虚拢起来,挡下了第一重禁制的全部攻击,当场碎成几大截散落在地。 谢凌一边感叹真是暴殄天物,一边跃动躲避,在罡风和剑气中穿梭,步步向外。 可惜只走了三步,消失多日的人便出现在他的下一个落点,将旋起的罡风狠狠挥止。 谢凌动作顿住,然后慢吞吞地后退了半步,诚恳道歉:“仙尊,不小心把链子弄碎了,真是对不住。” 殷回之低头看着地上碎成几截的链条,没说话。 他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模样,静静站在风中时,总会显得有几分孤寂。 沉默的间隙中,谢凌久违地产生了熟悉的、不该有的微妙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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