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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顾识殊走到魔尊这个位置,绝对不是内心宽厚的仁善之徒,但他讨厌这些龌龊的手段。 傅停雪解释: “沈念有一个没有仙根的姐姐,名为沈柔,被他安置在青城派外的凡间城邑。他们在父母去世之后就相依为命,唯一的亲缘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两人感情甚笃。” “那沈柔知道他弟弟出事了么?” “嗯,”傅停雪轻轻点头,“失踪以后,外门长老就负责知会过了。但她还心存希望,毕竟跳堕仙台也有生还的可能。如今她一应用度暂时由青城派代管,倒不用太担心。” “噢,那挺好,” 顾识殊其实并没有担心一个素未相识的人,只是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 “在沈念被夺舍之后,他们见过面吗?” “没有,”傅停雪稍稍叹了口气, “问题就在这里。原本的沈念每到门派开放时都会下山去探望他姐姐,但在沈念掉下堕仙台前那一天,正是山门大开的日子,沈柔却不曾等到他。” 仙尊想起探访时那女子哭红的眼睛,就算距离她弟弟生死未卜已经过了十几天,她依旧没能从失去亲人的悲怮中缓过来,一个劲地重复着自责的话语。 “我当时该去找他的,我还以为他太忙了,我怎么这么笨……我没有等到他,就该去找找他的。” 她找不到人去将这些苦楚排解,只是颠三倒四地重复着。 即使傅停雪尚且不能很好地理解人世间的亲情,他也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累了,才道一声“节哀”。 傅停雪垂眸,淡淡道: “其实那时候,沈念应该就已经不是‘沈念’了。” 顾识殊接着说: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姐姐。这位气运之子大概没有费心思去了解他所占用之人的生平。” 两人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思绪。 “魔尊呢?”傅停雪轻轻放下这个话题,转而问他的进度, “你联系到妖皇了吗?” “乌苏可不像景千山那么好说服……那家伙精明得很。我若是直接告诉他,他必然不相信;借助法宝让他看二手影像,他又会怀疑我编排伪造,别有用心。” 顾识殊对这家伙的油盐不进颇有些无奈。 “也不知道沈念怎么搞定他的——我不太想象得出来。” 进度意料之中地阻塞在这一步。 沈念攻略的第二个对象是妖皇。按照难度递增原则,他逊于顾识殊,但确实比景千山难搞得多。 妖皇大名乌苏,是修为数千年的狐狸成精。 作为魔界主人,顾识殊确实认识他,两人曾在许多事情上达成过共识,甚至有所合作; 但这种关系维系在如薄纸般岌岌可危的境地,他们也相互忌惮,彼此都层层提防,除非利益相通,否则算不得什么友情。 而傅停雪…… 傅停雪和他却有宿仇,当年妖族大军进犯修仙界,就是被青城剑尊的剑逼破,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妖皇本人。 也不知道清霜在他身上制造的旧伤痊愈了没有? 景千山对傅停雪有多信任,乌苏就对傅停雪有多仇恨。 因此,他们若是给妖皇送些什么东西来揭发沈念,他必然是半分也不相信的。 顾识殊指节轻扣石桌,发出清脆的梆声,他思考了一会,还是定下结论: “得找个由头把他骗过来。” 至于是什么由头……他不得不考虑到沈念在对方接近到一定距离时,系统就会给他警报。 魔尊实力卓绝,所以仅仅只有十几米的权限,可是妖皇主要倚靠奇诡的妖术傍身,本身的实力远逊于他,沈念对他靠近的感知程度就大大加强了。 必须找到借口让妖皇来到魔宫。 必须是一个沈念没有理由跑掉的场合。 必须让沈念不得不在妖皇面前暴露真实的面目,否则美人梨花带雨地一哭,倒成魔尊对他强取豪夺了。 但想到这里,顾识殊反而有些拿不定主义。 他掏出黑书,不抱希望地问了问天道: “若我和仙尊联手把妖皇绑过来,算不算数?” ——自然是不算的,毕竟这看上去很像是强行逼迫就范。妖皇一定会对疑似另一个受害者沈念充满同情。 还没等天道非常无语地在书页上刷出新内容,坐在一旁的傅停雪却忽然开口: “我或许……有一个主意。” * 妖族,苍梧城,妖皇一把掀开帷幕,按着左边的心口。在外头候着的下人们见状便知晓他们的尊上旧伤未愈,又开始发作。 盘髻娥娥的宫女端着苦涩的药草款款入内。 若是细看,宫女们容貌姣好,头顶还都有狐狸耳朵。 不过妖族的君主却没有什么欣赏美色的念头,他只是愤恨地捂住胸口,感觉到那每每困扰他的旧伤疤再次向他周身逸散出寒气。 唯有用赤凤血熬煮出的汤药,才能克服他这时不时发作的顽疾。 他今日发作得格外厉害,四肢都凉到骨子里,急忙咽下汤药,热度才逐渐地回转到身体的经脉之中。 缓和过来之后,乌苏脸色由苍白转向铁青。他又想起百年前剑尊刺他那一剑,此时新仇旧恨一并涌上。他甚至怀疑傅停雪此时在哪里咒他,而这猛烈的旧疾复发就是不详的线索。 复仇的欲念再次潮湿而阴暗地席卷上妖族之王的脑海。 他乌黑的长甲掐进了自己的手掌,硬生生渗出红色的鲜血。直到想到自己单纯天真的小恋人,这一阵不明不白的戾气才总算散去不少。 身边的宫女低垂双目,眼观鼻鼻关心,不敢有丝毫冒犯的举动。 他看着这些脂粉,却觉得和自己捧在心上的那人有云泥之别,漫不经心地呵斥了一声退下。 如遇大赦般,狐狸耳朵的美人们轻轻地一鞠躬,就要撤离。 乌苏忽然又叫住一个稍微靠后的宫女。 “你留下,抬头。” 那女子即使情绪管理再好,此时也不禁露出惶恐之色。迫于威压,她不得不抬起头,看着妖族至尊一步一步向她走来,随后掐住她的下巴,仔细端详。 “你的眼睛很好看,”乌苏说,“很像念念。” 宫女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一片惊恐之色,胸口却一阵寒凉。 她听见面前的大妖似乎怀念般地笑了笑,再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对着一件无药可救的垃圾。 “你也配像我的念念——这眼睛还是剐了才好,你说对不对?” 啊,啊。 那宫女想要尖叫出声,却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 妖皇尖锐的指甲几乎就要触及她的眼睛。 他却忽然回头,皱着眉头看向妖族宫室的窗外。 那是一片杳暗的夜色,似乎什么也没有。 他缩回手,不去在意那个瞬间瘫软在地,四肢并用,像是一只真正的兽类狐狸般竭力向外爬的宫女,而是打开了寝殿的窗户。 有什么东西于夜色中扑棱棱落于乌苏手中。 是传讯用的纸鹤。 纸鹤上的符用黑笔勾出,复杂无比,还附着着主人精纯的魔力。天下用这样纸鹤的,只有一人而已。 魔尊顾识殊。 乌苏下意识警惕起来,他谨慎地拆开纸鹤,浏览了其中的言语。 随着阅读,他乌金色的瞳孔慢慢地回缩成了兽类那贪婪狡猾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让他愉快的东西。 顾识殊在纸鹤中告诉他,前些日子他再次杀上青城山,青城剑尊傅停雪不敌于他,已成为阶下之囚。 故而邀请他同来魔宫,共同商议处置报复仙尊的法子。 他心中刚刚升起怀疑,又被他听闻的魔尊过去所掩盖。 这很合理。 谁都知道顾识殊被逐出青城派后入魔,与傅停雪反目成仇,互为死敌。 况且随信还附赠了一截霜色的头发,隐约有冰寒的气息流转。 妖皇太熟悉这种气息了—— 这就是每次旧疾复发时折磨他的元凶。 他早已把这仇恨刻入骨髓,随后又激起了无穷的怨怼和野望。 最后的一点犹疑随着手中那缕霜白如月光的头发消散。 乌苏咧起嘴角,手中灵力运转,那本属于仙人的发丝便被他摧毁成一小撮灰烬。 他已经想好了无数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罚。 狂热之色染上他的眼眸。 和顾识殊商量以后,他一定会送给这个碍眼的仙尊一个狼狈而痛苦的退场。
第14章 困鹤 “……这样可以吗?” 傅停雪伸出手,两只霜白的腕子之间连着一道细细的枷锁,雕刻有复杂符文的锁链隐没在仙人脖颈背后,牵制着他的行动。 这是缚仙索,识货的人可不会把它当成不堪一击的绳索。它若是戴在修道之人身上,能压制那人全部的修为。 当然,这又不尽然是缚仙索。 顾识殊把它改造了一下。 修仙界以前大概从来没有人试过,把束缚人的刑具反向改造为无害的装饰。 或许是这种思路过于清奇,实现起来反而不是很困难。 顾识殊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傅停雪,感觉总体效果还算令人满意。仙人看上去已被限制了行动,犹如落在罗网中的孤鹤,费尽力气也不得挣脱。 当然,实际上是可以的。 傅停雪之前提出可以直接用真的缚仙索,不容易露陷。但顾识殊觉得任何一个修道者面对失去修为的可能,都只有深沉的无力感。 牺牲太大。若是有任何是非,也不能够抵挡。 况且,顾识殊眼中晦暗不明,若是真的被卸掉一身修为,傅停雪难道不担心自己的安全么? 魔尊若是想要杀死一个没有任何反抗力量的凡人,一秒钟都不需要。 他这样缺乏警惕意识,顾识殊莫名有点不满。 还是现在比较好,看似陷入绝境的仙人低垂着眼睛,但眼中的剑意仍旧清明,灵剑清霜隐没于灵台之中,随时可现。 若是有什么人胆敢来试探攀折,被他斩落剑下的概率较大些。 顾识殊点了点头,他稍微变换了一下角度,声音沙哑低沉: “嗯,再做些伪装就好。” 这些伪装也并不太难,无非是血肉模糊的伤口和几乎消湮的气息。顾识殊简直觉得他们俩有点欺负人了。 仙尊和魔尊凑在一起研究出的假象——听起来很荒诞。 所以这一幕就看起来格外真实。 “会不会难受?” 顾识殊稍微帮傅停雪调整了一下姿势,手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料落在仙人身上。他只是顺手为之,感受到仙尊微微僵硬了一下,却又觉得确实太失礼,距离太近了。 不过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傅停雪的身上还是那样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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