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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下的人群密密麻麻如蝼蚁,包括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再往后,便是黎民百姓。就连父子之情,都能被毫不容情地斩断,百姓又如何能放在心上?老皇帝是这样想的,先帝在死前幡然悔悟,却也悔得太迟,他显然也这样想过。 他们都流着一样的血。 而楚怀存就是足以打破这个权力漩涡的新血。 他的目光掠过文武百官,先是精确地找到了激动得快要落下泪来的梁客春和他身边拍着背让他冷静点的方先生。 两人早就客随主贵,楚怀存毫不含糊地给他们封官进爵,还答应找个空让梁客春衣锦还乡,给他的父母长辈扫墓迁坟。 方先生留意到新帝的目光,他故作姿态地捻了捻胡子。 山羊胡子是他的得意之处,不过他也没有想到在开始典礼前,宫里还有人专门打点他的行头,好生修饰了一下方先生的胡须,简直到了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的地步。 他的目光和新帝短暂地相触,看着楚怀存,多少流露出一点满意的意思。 楚怀存再次调转目光,这次看向的则是镇北将军。镇北将军原本在陛下寿宴后就要动身,这回换了个陛下,便准备再留个十天半月。他则没什么包袱,方才黑书降临时,他的欢呼在百官之中声量最大,简直洪亮如钟。 楚怀存最清楚边疆的军队是什么情况。 楚怀存最终称帝,对于镇北将军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就比如新帝痛快地应允他调动一批新的兵器更替掉过去那些已经快要用坏的武器,为将士们打一批新的盔甲马鞍,让他风风光光地回塞北去。这可是那些天天请他喝酒作乐的皇子绝不会答应的事情。 文武百官之中,不乏有早先看楚怀存狼子野心不顺眼的,也不乏有心机深重打算见机行事的,不过新帝的手腕颇高,办的事情也利落,此时倒都变了变心念。 楚怀存的目光轻轻地掠过他们,新帝冷水般的瞳孔仅仅只是落在他们身上,就让他们在白日之下忽然打了个哆嗦。不过这视线却并不留恋,而是望更远的地方望去。 那才是立国的根本,那里围绕着一群群瞪大眼睛想要看清皇帝模样的黎民百姓。 他们中有许多人并不关心政局,另一些人则只是清楚宫中那一场政变和楚怀存的身份来源。总之,他们聚拢在一起,对未来的统治者生发出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他们离得太远,看楚怀存也像是一个渺茫的居高临下的小点,正如站在这里的人看这些百姓一样。 但楚怀存却觉得他们无比鲜明。 他对父母还有个模糊的印象,因此清楚随便一点风波或许就会摧毁一个平凡的家庭;他还记得因为冻饿不得不和乞丐争食的过去,记得冰冷的刀片硬硬地硌着手指的一点触感;随后师父带他到处游历,见了各式各样的百姓。少年剑客的眼睛早就记住了太多张脸孔。 在这些人里,楚怀存也仿佛察觉到一道目光。 那是他的师父,也是唯一一个对自己徒弟走到这个地位发表过一点忧虑的人。毕竟一般人很难得站在楚怀存面前还有什么质疑的念头。在老剑客的面前,楚怀存规规矩矩地站着,眼神却和对方一模一样地固执。 “我知道权力有多容易腐蚀一个人,” 对方从斗笠下露出半只锋利的眼睛,“你毕竟是我的徒弟,我清楚你心性坚定。如果是你,我觉得会有例外,但我当然不能在一开始毫不犹豫地相信你就是例外。” 楚怀存神色不变:“我不会有子嗣。” 对方双手交叠,示意他说下去,楚怀存便继续道:“师父,等我和渊雅找到合适的继任者,我们就会离开皇城。或许要花个几十年,或者更久——算是隐居。您明白的,我走到丞相之位,不过为了找到他而已。如今登基称帝,要肩负的责任远甚于此。我心悦于他,既不会忘记我是怎么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老剑客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弟子,半响目光才柔和起来。 他轻轻叹息道:“你心性坚定,从未走过歧路。方先生当年可是说错了。只是你走的路一直都太凶险。我把你从那里带出来,却没有尽到职责。我都这把年纪了,也不该……嗯,我想你会是个不错的皇帝。” 楚怀存微微弯起唇角,他手边的剑也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嗡鸣起来: “这或许不是我想要听到的评价?” 老剑客了然地笑了笑,他抬起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除此之外,你也是我最满意的徒弟。” 丹山上的祭祀台太高。楚怀存他师父执意不上台,只是留在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中,虽然楚怀存看不清他在哪儿,但隐约能感受到那一双一如既往锋利的眼睛。想必方先生也感受到了,他简直迫不及待打算去找老剑客一边喝酒,一边展示他新修剪的胡子。 楚怀存站在祭祀台上,他执起了最后一枚酒盅。 他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季瑛。 季瑛难得显得这样激切,他不得不咬住嘴唇,作为站在人群之首的官员,而且还是失落后刚刚找回的世家公子,和其他人一起欢呼显然是有违礼数的。但是他的眼睛却明亮如星,落在楚怀存身上又忍不住带上闪闪烁烁的笑意和许多年没见的意气风发。 他戴着那枚楚怀存送他的梅花簪,戴的极端正。 楚怀存只觉得接下来这句话实在由衷,以至于他说出口时,望着季瑛忽然闪过一点茫然的瞳孔,却觉得一切都像是为他们准备好的。 他面色泰然自若,稳稳地握住了手中的白玉杯,他身上凛冽的气质甚至让在场的人忽略了这句话的荒唐之处,转而甚至觉得有几分顺理成章。 新帝执着手中最后一盅酒,朝季瑛伸出手: “朕能有今日,不仅是日月神明庇佑,亦是蔺家十余年来舍身图报、公忠体国之功。所幸苍天有眼,报应不爽。季大人清风高节、孚尹明达、卓尔不屈,甘负椒焚桂折之冤,枕戈泣血,终报国仇。足见天理昭昭,既然是祭祀天地,朕想着,这最后一礼,何不请季大人同我一起完成?” 就连季瑛也没有预料到新帝在典礼的最后阶段,居然说出这样一段冠冕堂皇的话来。 不但冠冕堂皇,而且描述他时,多有溢美之词。硬生生把这样一个大逆不道、闻所未闻的共祭描述得合情合理。原本就对楚怀存和季瑛的关系疑神疑鬼的文武百官,恐怕都要开始猜忌新帝是不是打算捧杀季瑛。 新帝修长的手指捧着白玉杯,含笑望向他的臣子。 季瑛勉强保持着一点理智,用余光看了看面色凝重,纠结着是不是要开口制止的礼官,随后便在对方琢磨出个结果之前从人群中迈出了一步。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 季瑛想,楚怀存是明白的,这一幕在天地见证下,白玉的祭台上,众目睽睽之中,就好像—— 他将手递给楚怀存,轻声说:“敢不从命。” 楚怀存轻轻松松就把他的蔺公子拐到了祭台上,既然木已成舟,此时再开口制止,不仅显得不给新帝面子,而且连季瑛也一并得罪了。在场的有心人努力从面前的局势揪出一点端倪来,只觉得季瑛若真要当个贤臣,就不该答应;楚怀存若真要做个良主,便不该提议。 很显然,阴谋家们想,这是一场暗流涌动的权力角斗。 而季瑛被拉上台的那一瞬间感到有一点眩晕,祭台比其他所有地方都高,不仅如此,而且要古老。他算的上博文通识,知道在这处有过无数的传说,庄严的祭典上,据说有神明撩开云彩,露出一只眼眸观察着人间的继任者。 季瑛没有看到神明的眼睛。 他只看向楚怀存的眼眸,那双眼眸也倒映着他。新帝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他的手上,带来了一点冰凉。他原本有些慌乱的心也安定下来。楚怀存对他安抚般地笑了笑,将最后一枚酒盅递给他,让他也扶着酒盅的半边。 他的声音轻到只有在台上才听得到: “倒数三下,渊雅和我一起倒掉杯中的酒便好。” 季瑛闻到了酒液的味道,和楚怀存一起捧着祭神的酒盅,站在众人的面前,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第一声,他望向了远处的天穹,就好像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昭昭朗朗,没有半点需要隐瞒般,日月星辰都隐没其中,无声地遥望着他。 第二声,他望向联翩的群山,还有群山下黑暗广阔的土地。他知道楚怀存曾经为自己在青山深处立了一座无名的墓碑,这在一段时间内让他感到近乎有些偏执的宽慰,又觉得怔怔地想要落泪。这是他们两人各自的秘密,一度只有黑沉沉的大地知道。 第三声。就像是心有灵犀般,他望向对方,发现年轻的帝王也在专心致志地看他。这简直是一场无比大胆的逾越,在这种场合,他本该站在台下,但楚怀存现在就隔着薄薄的杯壁和翠绿的酒液望着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这是某种公开又隐秘的典礼。 两人的手默契地共同前倾。酒液泼洒在地上,隐约能闻到馥郁的香味。 这代表着典礼最终一步的完成。 无论如何没有闹出更大的乱子,礼官深深地吸了口气,季瑛却怔在原地,他还是不由自主看向楚怀存的眼睛,却发现对方眼中倒映出更为不可思议的东西,倒映一点金色的余晖。他闭了一下眼睛,随后睁开。 季瑛感到神明真的降临在了他们眼前。 漫天都是金色的丝线,天道和系统的鏖战已经逐渐接近尾声,此时,丝线的金色绷紧了流动着,就像是流淌着光华的雨点,这是世人从来未曾得见的景色。 “我希望你也能看到,” 楚怀存轻声说,“就像是礼物?不过这还不够。渊雅,这是天理编织成的丝线,我遇见你本来就是上天的恩赐。” 黑书说过,必须要有足够的气运值的人,才能够看到天道的存在。楚怀存并不打算让自己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见证一切的人,那样岂非太寂寞了?他们彼此牵制了两三年,相互陪伴——即使只是在固执地寻找对方,那也算得上一种陪伴——一直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他和季瑛并肩站在高台,在天地之间,他们永远是平等的。 祭台上的两人不急不徐,并不着急离开。 他们在最后一同看了一场金色的雨,直到“雨丝”消散无踪。方才被恭恭敬敬放在祭台上的灵书忽然无风自动,又像是鸟一样摇摇晃晃地扇动书页。楚怀存疑心黑书有点累了,无论做了什么周全的准备,在这样一场战斗以后,都是会疲惫的。 不然没法解释它飞的七拐八歪,最后一头撞进了新帝手里。 黑书在众人面前再次证明了楚怀存是天命所归,吉兆恨不得往他头上飞之后,就安安静静地把自己放好。楚怀存翻开黑书,便看见扉页上乱七八糟地写着:“最近力量消耗得有点多,我得休息会——但是刚才的战斗是不是很漂亮!我觉得我很少发挥这么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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