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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今日听了一个故事。” “这故事为仙人所授,至于仙人从何而来,今日大典,想必在座众人都目睹了神迹天降,授朕以通灵宝书。此书是九重天上之物,通晓八方世界之事,可惜一时遭窃,竟为贼人所盗用。贼人无知,竟假托其名,以八方世界之俊才杰作为己物,沽名钓誉,不知其可。唯独今日神书归道后,此人便再也不能妄作诗篇。朕起先还不信有如此神异之事,如今却信了八九分。” 随着他的话音落定,陛下眼前的这本书竟无风自动,翻开至其中的某一页。 楚怀存轻声念道:“《将进酒》原是三千世界姓名为李白者所作,此人被誉为诗仙,才情峻拔不群。秦桑芷假托其作者,甚至妄加涂抹,实在玷污文章。” 黑书又自己翻过一页,楚怀存道: “《春江花月夜》,则为同一世界张若虚先生所作,竭尽思虑,实乃千古孤篇。秦桑芷片刻急就,以耀名声,反而落下了把柄,有辱当代辞笔。” 黑书一边翻动,新帝一边念。一直到把秦桑芷所有的作品都念过一遍才罢休。再看站在人群背后的秦桑芷,面如薄纸,气若游丝,几乎马上就要晕厥过去,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唯一的机会就是和系统一起离开。但那也完了。 “神书归位,实乃天下之幸。唯有诗文的真正作者,众卿被蒙在鼓中,今日方才得知。虽不得见,必心念之,誉满天下,绝非盗名欺世之人可得。” 楚怀存的瞳孔冰凉彻骨,望向秦桑芷:“你承认么?” “你若不承认,便只有再作一首诗。” 秦桑芷面色惶惶,竟不自觉后退一步,撞倒了他身后的一把椅子,在殿内发出一声脆响。这声响似乎击碎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竟使他当众呜咽出声,却半句话不敢驳,只是坐在地上毫无脸面地嚎啕。 楚怀存叹了口气:“把他带下去吧。” 当朝虽无针对剽窃他世之人诗文的法令,但亦有舞文弄弊之人不得入仕的规定。 秦桑芷无疑在大庭广众之下犯下了文人最根本的大错,此后即使不举步维艰,也落得个人人喊打的地位。他又是个养尊处优之人,哪里受得了苦,只一味地靠楚怀存庇护,想必之后的日子更不会好过。 新帝一边想,一边熟练地摸了摸黑书的书脊,对它的贡献予以肯定。 之后的晚宴进行得倒很顺利,这一天事物繁多,楚怀存也没有把人留太久,喝醉的便在宫中留宿,该留下的留下,该离开的离开。 黑书在众人面前展示了通灵宝书的风采,虽然有点疲惫,但还是透露出一股兴高采烈的劲儿。 它其实在晚宴前不久才从暂时的休憩中醒来。它打算在这个世界多停留一会儿,等到庙宇建起来,把它端端正正地安放进去,那才算得上功成名就。 楚怀存对此没有异议:“你要是想,你也可以设计一下自己的庙。” 他说完才意识到黑书起名的水平有点让人难以肯定,不知道建筑设计的水平如何。不过想了想,他还是没有当即泼冷水,而是问道: “那你之后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我是希望休息久一点啦。” 黑书写道,“但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异常。我是说,这个世界的‘系统’确实被我彻底杀死了,但上个世界我明明也确定我把‘系统’逼到了绝境。而且,你遭遇的气运之子的手段也和其他反派不一样,但我又很确定这些‘系统’的本源都是同一个——” “所以,你要是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找到系统本源的真正来历?” “没错,” 黑书承认,“或许我也来不及看到庙宇建成,因为我仍旧得随时监测各个小世界,好在目前系统即使还有备份,一定也奄奄一息;坏在越是这样,它藏得就越是隐蔽。而且,我猜测它很有可能会藏到它最熟悉的地方。但那是什么地方呢?” “嗯……”楚怀存说,“你要是不确定它的来历,或许可以在留下来的这段时间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和渊雅,我们可以帮着找找这几个世界中系统和气运之子的共同点。” 黑书好像忽然僵住了,半响没浮现出新的字眼。 随后,墨汁才从雪白的纸上涌出,浓墨重彩地留下了几个字:“对欸!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问问你们。” 毕竟它看起来不是特别聪明—— 当然,楚怀存是个聪明人,所以不会把这句评价说出来。 * 假如说白日丹山上那场祭祀真的能理解为某种亲昵而常用于新婚的仪式,那么,楚怀存和季瑛的这一夜和其他人相比显然稍微有点残酷。 新帝站定,血污尚没有蔓延到他的脚底。 眼前的一幕倒映在他眼眸中,就像是倒映在亘古不化的雪山上,没有留下哪怕一点多余的情绪。倒是季瑛还给老皇帝留下了两只眼睛,这对于楚怀存来说算是意外。 他可能是特意这么做的,因为这样楚怀存身上那明晃晃的龙袍,便深深地扎在了老皇帝眼中。 “残忍有时候是一种天分,” 季瑛说,“我有时会觉得我对他做的一切,压根比不上他造成的毁灭。不过,这也许也只是我的一家之见。” 他说的非常客观,而楚怀存不打算对这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做什么更彻底的评价。 对方一开始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季瑛,痛苦就像当时吞噬季瑛那样吞噬着他,又像是他对蔺家人所做的那样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形式作用在他的身上。最后,他也要和他所迫害的其他人走向同一个终点。 在死亡之前见到楚怀存,对于废帝来说也算是意外。 季瑛从这个人眼睛里看到过很多情绪,阴森、怨恨、痛苦,但都比不过他看见楚怀存一身龙袍时流露出因失败而产生的彻彻底底的绝望。 老皇帝已经开不了口了。楚怀存站在他面前,身上未曾沾染半点血污,衣裳如雪一般明亮皎洁。但他是记得最后那一夜的,那一夜这个人身上都是血迹,如修罗一般站到了季瑛身边,眼睛比天下所有的刀刃都要锋利。 “我该叫你什么呢?我和你并没有丝毫血脉关系,” 楚怀存慢慢说,“你一生做过的事情,足够你受尽折磨。为你带来这个结局的,仅仅是你当初的恶念。丹药能吊着你的命,让你感受漫长的痛苦。当然,外面的传言只会说你因为畏罪活生生被吓死了。不过,折磨人毕竟是你的爱好,不是我的,也不是渊雅的。今天晚上你就会迎来你最恐惧的事情。” 老皇帝最怕的是死。 他将死的脸上露出可怕的光芒,看着手持匕首,眼眸幽深的季瑛一步步向他走来,竟再一次挣扎起来。 季瑛望着面前这个已经完全丧失尊严,丧失理智的人,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弯曲膝盖,在动手之前不知为何看了楚怀存一眼。 楚怀存轻声对他说:“会结束的。” 于是他手持刀刃,直直地向老皇帝的心脏刺去。 这一刀极其准,而且十分利落,几乎就在刺进去的那一刻,死亡便已经聚拢在废帝的头顶。这时候,他或许还能品味人生中最后两三分钟的光景。他对自己最后两三分钟的预期一定不是在阴暗的诏狱,而是众人环绕,举国悲痛的景况。 “今天在办喜事呢,” 季瑛最后低头看了老皇帝一眼,轻声说,“不仅陛下登基,还是我的生辰。” * 在那以后,他一眼也没有再留给地上抽搐的躯体,而是拉着楚怀存的袖子便往外走。 进入诏狱的甬道旁挂着灯烛,灯火照在他的眼睛里,彤彤地发亮,楚怀存发现他的眼神本来就明亮得吓人,此时简直要烧灼起来。但是那火焰也是好的。 季瑛最开始拉着他,不过楚怀存稍微留了留神,意识到对方其实也没有特别明确的目的地,便两个人慢慢悠悠地在宫中走来走去。 今夜的月亮是明亮的,亮到让人疑心是白昼。 大概是他们转到鲤鱼池边上一片薄薄的树影时,季瑛忽然说: “怀存,我现在一点也不觉得一切是梦了。” 楚怀存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掌心,转头看他。那双眼睛仍旧像是他年少时那样,在自己面前清冷而坦率,那时候倒映着自己的整个世界。一切一度碎裂得太快,季瑛一度有些把握不住被拼凑出来的自己,和原来的自己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 但在楚怀存的眼睛里,他一直是他。 “在你眼里,” 楚怀存轻声说,简直就像是读中了他的心,“我是不是也一点也没有变过?” “就像当年先生评价我们两个一样,” 季瑛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虽然那是功成名就的吉祥话,但我很喜欢那句评语。拆成上下两句话,上半句指我,下半句指你。不是说我觉得它有多准……” “如桂林之一枝,如昆山之片玉。” 楚怀存显然也记得,“至少那就是你给我留下的印象。” “对,”季瑛也笑了,“形容你真的很合适。我们先不提这些了,反正我们谁也不会再把对方丢掉第二次。至少在这个晚上,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们一边漫无目的地到处转悠,一边随意地说话。楚怀存停下脚步,却意识到两个人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皇宫的寝殿边,建筑物投下一片暗暗的阴影,尖锐的檐角却被月光柔和了几分。 再望向身边的季瑛,对方的头发端端正正地被一束梅花簪扎起,藏在下面的眼睛却仿佛还带着一点烫意,抿了抿嘴唇,耳朵仿佛也有一点浅淡的殷红。 “陛下,”他的声音放低,有点哑地说,“怀存,你是那个意思吗,在白天的大典上。听说民间的夫妇在婚礼上都要在众人之前祭祀天地,然后一起撒酒祭神明。” 楚怀存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冰雪般的眼眸闪过几分捕猎者有意的克制。 他坦诚地说:“是。” “那么,是不是应该有一个入洞房的环节?”季瑛说,“比如现在。” 楚怀存凝望着他,说:“是。” 谁也不知道是谁先吻上谁。就像失落了十余年的月光重新照在自己身上,一切都像是崭新的,又无比熟络。 宫室的蜡烛断断续续地燃了一夜。烛火时而将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又摇摇晃晃,见证了殿内多少旖旎。 他们都心生妄念,觉得自己是摘月亮的人。但是月亮最终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皎洁地观照着世间所有的别离和相聚,分散和重逢,那些变动不居的一切。 而我们都知道, ——月亮是不会变的。
第166章 if线·早团圆 季瑛踉跄着跌进牢房,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嗓子嘶哑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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