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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景晔的声音藏在黑夜里,薛琅看过去,却瞧不清对方脸色。 “活着的方法也有百样,要么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与狗夺食,被人踩在脚下,受尽屈辱的活着,要么万人之上,地位尊崇,要什么有什么,将所有人踩在脚下,”薛琅眸色流转,轻声道,“四殿下,你应明白的。” 若他置身冷宫不争不抢,日子是苦了些,但绝对不会有人吃饱了撑的来害他。 帐内静谧,窗外瓢泼。 有人提着灯,碎步行至门口,倾身过来,身影隐约在纸窗前留下轮廓,随着两声敲门声落,宫女的声音小而轻地传进来,“薛大人?” 薛琅掀了半面帐子,平缓道,“我没事。” 外头宫女犹豫着,没有动。 “方才是被梦魇住了,你下去吧,我要就寝了。” “薛大人有事吩咐奴婢。” 宫女留下一句后,便提着灯离开了。 待她一走,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身侧少年身体精壮,带着温度的呼吸起伏总是令薛琅十分在意,他穿的单薄,甚至隐约能感觉到对方吹过来的气息拂在微微敞露开的胸膛前。 这么些年,薛琅虽适应了闻景晔的触碰,可他从未习惯与人毫无防备的共处一室,全然封闭的帐子,他并不喜欢。 于是将帐子挂起来,自己坐到床边去了。 闻景晔静静望着薛琅那发着淡光似的侧脸,忽而莫名道了句,“太子对你倒是上心的紧。” 薛琅听不出他语气里的酸劲儿,只觉得他话委实多了些。 “我乏了,你回去吧。” 他动了动,发觉被阻,垂头看去,衣襟被闻景晔压在身下。 闻景晔上手抓在手里,又攀着那衣料蹭过来些,声音委屈,“兰玉,你别赶我走。” 薛琅抽回衣襟,冷冷道,“明日若叫太子瞧见该如何。” “说来说去,你不过是怕太子,”闻景晔沉在黑暗中的眼睛死死盯着薛琅,“太子脾性温和,且最重情谊,即便知道你我亲近也不会对你心生芥蒂。” 他话音一转,又委屈上了,晃晃他的手,也不抬头,仰着眼珠子看他,“我亦不是洪水猛兽,兰玉干嘛总避着我。” 别管性子多好,关系多近,有朝一日一旦登基为帝,必定转变心性,君臣始终有别,为臣之道的忌讳多了去,他不想跟闻景晔一一说明,浪费唇舌。 “你若不想走,待雨停了自行离去。” 总之,别让太子看见你。 闻景晔乖巧点头。 薛琅将床帐放下,躺好,锦被自己全捞过来盖,没分给闻景晔一点。 他半夜醒过一次,睡的也不熟,就让闻景晔离他远些,别扰到他睡觉。 闻景晔只能依言往外缩了缩,都快掉到床下面去了。 即便如此折腾,薛琅还是过了半个时辰才睡去。 薛琅整个身子裹着锦被,却仍旧觉得冷似的,不自觉就往闻景晔怀里去。 闻景晔环着他,伸手轻轻掐住薛琅细嫩面颊,手上的软肉跟花瓣儿似的,他眼底浮现出几乎令人心惊的眸光。 “兰玉。” “你说得对,只有坐上那个位子,我才能要什么有什么。” “包括你。” 翌日薛琅醒来,身侧果然空无一人,上手一摸,早凉了,也不知走了多久。 他坐起身来,将床帐挂在银钩上,只这一个动作,便让他感觉腰腿酸痛。 他略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难道是昨夜没睡好? 洗漱好后,薛重唤赶着送来朝服,薛琅同太子用过膳后便赶去上朝。 此时天微微亮,飞檐朱瓦后起了一片晨曦光晕,站在殿外的大臣不多,沈云鹤瞧见他时,视线顿了顿。 他站在文臣之列,边上挨着沈云鹤。 薛琅站定后打了个哈欠,边上几个大臣前来恭维沈云鹤,当然也有恭维他的,不过都是些寒门子弟出身。 这朝堂上各派林立,且不说太子对薛琅的态度,便是皇上,回回跟薛琅说话都是和颜悦色的,薛琅也算是寒门子弟,一些有心思的便自然赶来巴结他了,久而久之,也算自成一派。 至于沈云鹤那边的,那又是另一帮人了,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家世,但就薛琅来看,他们说话拐弯抹角,行事优柔寡断,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文人酸臭气。 因为薛琅那些排除异己的手段,他们自然也看不上薛琅。 于是相看两厌。 “过两日我准备在府上办一场诗会,沈大人要来吗?” “沈大人才华横溢,满城皆知,若沈大人来,这头筹可就没有了呀。” “若沈大人真肯赏脸,那我必定叫府上好好操办一场!” 沈云鹤淡淡站在原地,始终未曾多言。 薛琅瞥了他们一眼,忽然笑道,“沈大人真这么有才?” 沈云鹤边上的人没料到薛琅会突然接话,相互对视一眼,道,“那是自然,沈大人的才名,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沈云鹤顿了顿,瞧过来。 薛琅笑容越发的深,“我府上有一处别院,一直不曾提字,沈大人既然这么有才,不若回头我差人将牌匾送去贵府,沈大人替我写句应景的可好?” 听罢这些人面色一变。 “薛琅!你竟敢出言不逊!” 薛琅语带惊奇,“这可是金殿外,我哪敢说什么不逊之言,不是你们一直夸沈大人有才吗?既如此,大家同朝为官,写几个字怎么了?” “你……” 薛琅打断他,“若沈大人觉得我冒犯了,我今儿回去亲自给沈府提个牌匾赔罪。” “你——!”有人指着薛琅的鼻子,“沈府正门的牌匾乃是先帝亲赐,你是什么人,也敢说出这种话来!你这是对先帝的大不敬!” “吵什么?” 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众人循声望去,台阶之上站着的人着暗紫色宦官衣袍,正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 “金殿之外,不得喧嚣。” 说完这句话,他扫视了眼众大臣,视线在薛琅身上定了定,接着转身走了。 他刚离开,不止是谁悄声说了句,“呸,狗仗人势的阉人。” —— 上赶着找他的闻景晔来了。 薛琅:莫挨老子 十分稀罕他的太子来了。 薛琅:莫挨老子 对他爱答不理的沈云鹤来了。 薛琅:最讨厌装逼的人了,得想办法骂他两句,看他的清冷孤傲是不是装的
第三十章 亲正仁和 陛下的身子越发颓靡,喊过万岁后,薛琅趁着从地上站起的空闲抬看了眼,高坐皇位的人面色蜡黄,隔着那么远,身上那股迟暮气息也完全遮掩不住,他早已没了当年骑马射箭的雄姿,如今只是个行将就木,数日子等死的老者罢了。 各地事务依次上报,不多片刻,皇帝便显而易见地露出疲态,曲嘉文低声说了什么,皇帝浑浊地咳嗽两声,道,“退朝,退朝。” 皇帝病了,也许是已经嗅到了死亡气息,他开始疯狂吞吃民间献上来的丹药,斥巨金邀各个道观寺庙的大师前来,整日在宫里求仙问药。 并且他还匆匆定了太子与张府的婚事,听说是为了冲喜。 眼看着没几天了,宫里上下一片忙乱,厅堂布置,太子着装,宴会歌舞,薛琅都被拉去做了不少事,每天忙着公务,下了朝还要来太子这帮忙,他的身体属实不太吃得消。 唯一宽慰的是,太子许是认命了,不再闹着退婚,只是面色郁郁,终日寡欢。 薛琅并不在意。 跟张家联姻,朝中势力稳固,那是天大的好事,说什么心爱之人做正妻,真是令人发笑。 他自小流离失所,饥荒的时候见过人性最丑陋,最恶心的一面,而太子在万千宠爱中长大,他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只能当个谈资看。 太子日后无疑会是位仁君,但他没办法顾及到大楚的每一个人,皇帝吗,不就是为了大部分人能过得好一些,若他执意不肯放弃每一位子民,到头来必定是竹篮打水,徒劳无功。 下过一场雨,天变得冷了些,往日的那些旧衣裳,花色布料都不算极好,薛琅挑剔,叫薛重唤重新换了一批,旧的不愿穿,便叫人处理了。 他只说处理,没说是扔了还是烧了,薛重唤便自作主张将衣物发给了城外的流民,等过冬时,他们也能好受些。 恰好沈府马车经过,葛不为远远瞧着,对里面道,“公子,前头有人了。” 沈云鹤时常接济城外流民,布膳施粥皆为常事。 马车车铃清脆,沈云鹤的声音轻轻透过车帘传出,“是何人?” “看不大清。” 葛不为加了马鞭,可等离近了,薛重唤早走远了,只能看见那马车后边儿尘土飞扬。 流民认得沈云鹤的马车,簇拥而上道,“沈公子来了!” “是沈公子啊!” 沈云鹤掀开车帘,显露出那如玉般的面孔,他一身素浅白衣,恍若仙人。 葛不为一边从马车里拿干粮一边道,“都别挤,别挤。” 沈云鹤也下车帮忙发,那一尘不染的衣裳不免沾了灰尘,只他浑不在意,道,“太子明日大婚,承蒙皇恩,沈府午时会在门口布膳,各位皆可前来。” 此时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颤巍巍地伸手,沈云鹤多拿了些给她。 就在递过去的刹那,他忽而看见,那孩子身上包着的略显宽大的衣物。 暗紫色金纹,有些眼熟。 察觉到沈云鹤的视线,妇人笑道,“刚刚一位善人来发衣服,我也拿到一件,布料极好,很是保暖。” “可知是何人?” 妇人摇摇头,“不知,他未曾说。” 恰逢此时葛不为走过来,瞧一眼便道,“公子,这针脚好细密,价格不菲吧。” 沈云鹤忽然想起,他曾见薛琅穿过一件这样的衣裳,不过此人从来不在太子面前穿这样极尽奢靡的衣服,他也只是偶然在宫外瞧见几次,是以并没有立刻想起。 他眸色微动,垂眼道,“是薛琅。” 葛不为差点没怀疑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地问,“哪,哪个薛琅?” “薛府薛琅,哪里有第二个。” 妇人听罢高兴起来,拍着孩子轻晃,“薛琅,是善人的名字吗?民妇记着了。” 葛不为啊了一声,眼看着妇人抱着孩子走远了,一边走,还一边拉着边上的人,逢人就说刚刚的善人名叫薛琅。 他呆呆地望着自家公子,“这,这……怎么会是他啊。” 沈云鹤道,“你不曾了解过,又怎知不会是他。” “可他分明那样无礼!” 葛不为仍然不能理解,在他看来,薛琅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大奸臣。 他又去看沈云鹤,这一看可不得了,他比刚才更呆滞了,“公,公子……你是不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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