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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哈哈大笑,“然后呢。” “然后啊,一出迷雾,我们就看到一座道观,仙鹿进去后说‘张真人在此,你们不要惊扰到他’,说完便消失了,我们左右乱走,无意间推开了一扇门,里面一人端坐于莲花台上,鹤发童颜,惊为天人!” 小太监声情并茂地继续讲,“天人见了我们也不惊奇,只道‘原来是紫微星君的随侍,看来紫薇星君也有预感,大楚将有贵人诞生。你们在道观住一晚,明日下山去吧’,然后我们就被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道给推出了门,门也自己合上了。” “贵人?难道是说容嫔腹中胎儿?”皇帝一拍手,“此人定是仙人,那梦就是上天给朕的预示。” “奴才先恭喜陛下了。” 待他们从身前走后,薛琅慢慢抬起了头,脸上竟露出罕见的惊恐之色。 若说银针是巧合,那这神像山,张真人,还有那与自己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说辞又是怎么回事? 神像山跟张真人的故事是他当宦官时为了往上爬杜撰出来的,绝无可能被旁人知道。 薛琅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竟有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去。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下,薛琅猛地回头。 哪怕他很快垂下眼,长睫掩住了所有情绪,但闻景晔还是看到他眼底尚未来得及收回去的,一闪而逝的骇然和惶恐。 到底是什么能让薛琅露出这副神情? 闻景晔顺着望过去,轻笑道,“曲嘉文?” 薛琅眸色一闪,不明白他怎么会忽然提到曲嘉文。 “没注意吗?”闻景晔扶着他的肩膀,自他身后指向前方的身影,“那不是吗。” 薛琅低声道,“曲嘉文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闻景晔逼近一步,似笑非笑,“已经死了?” 薛琅沉默不言。 “听说曲嘉文攀着容嫔走到了父皇跟前,”闻景晔静静打量薛琅的神色,“他用银针放血治好了父皇的头痛,又因为很会揣摩帝意,所以父皇对其很是信任,这样下去,怕是连王禄都要及不上了。” 王禄,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自王府就跟着皇上,有数十年了。 闻景晔袖着手,叹息道,“好奇怪啊,曲嘉文竟能如此精准的拿捏父皇的心思,就像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指点他一样。” 顿了顿,他瞥向薛琅,暗自揣测,“你说,会不会是他口中那个张真人。” 薛琅深深看他一眼。 这不可能。 那个鹤发童颜的张真人根本不是什么仙人。 当初薛琅途径一个偏僻村落,一个男人被绑在架子上,下头全是堆起来的柴火,村民们拿着火把要烧死他。 只因他外形奇异,瞳孔极浅,肤色比正常人白,头发跟睫毛也都是雪白的,村子里的人认定他是妖怪,会给村子带来厄运。 薛琅叫人把他救了,还给他安排了个身份——张真人。 这人进宫后每日带着皇帝看星宿,炼仙丹,皇帝深信不疑,每日跟张真人探讨长生之术,若非如此,薛琅也没办法那么快就将皇权攥在手里。 上辈子自己被斩首,张真人的结局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这人他再了解不过,贪生怕死,愚蠢至极,不可能教曲嘉文做这种事。 “太子殿下还有事吩咐奴才,奴才先告退了。” 闻景晔拽住他手腕。 宽大的藏青衣袖垂了下去,露出细白的皓腕和手臂,手里攥着的荔枝已经因为力道过大而崩裂,汁水自指尖滴滴答答地流下去。 闻景晔盯着看了会儿,“荔枝,真是好东西,我从前只听过,还不曾尝过。” 薛琅面露不耐,哪怕是皇嗣,也是自小在冷宫长大,不知任何礼数的皇嗣。 “你若想要,都拿去吧。” 说完像是随手扔给路边小猫小狗般丢给了闻景晔。 他走后,闻景晔也没剥皮,顺着开裂的荔枝壳舔了舔,脑子里却满是薛琅沾了汁水的手,总觉得他的指尖才应该是最甜的。 若说一两次是巧合,那三次四次呢。 皇帝近来越发宠信曲嘉文了,曲嘉文讨好皇帝的手段层出不穷,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菜式,各个都十分新奇,广为宫人多道,薛琅也听了不少,这些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法子。 因为上辈子他就是靠这个,一点点近了皇帝身。 怎么会这样。 难道曲嘉文也重生了? 这说不通。 若只是重生,那些点心的做法只有自己知道,他绝无可能做出来。 可若不是重生,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是因为他改变历史的缘故。 薛琅望着池子里扑腾着的鱼,眼底慢慢凝出暗色。 不论如何,曲嘉文活着终究是个祸患。 就算没有上辈子的恩怨,这辈子的仇也已经结下了,若任他如此发展下去,自己曾经达到的高度,曲嘉文也可以。
第八章 射猎之行 时值中秋,皇帝起驾去围场秋猎,一众皇子大臣随扈,浩浩荡荡地逶迤北去。 薛琅不善武艺,骑马射箭皆不会,而且围场尘土飞扬,他着实不太想去。 太子却道,“无妨,去了猎场我教你骑小马。” 想到曲嘉文也会去,薛琅便也应下了。 如今太子就是他最后的,唯一的退路,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行多日,他也怕太子会遭遇什么不测。 见他答应,太子十分高兴,近来也不知为何,他越发离不开兰玉了,只要兰玉不在身边,他总觉得不安心,哪怕是秋猎这种费时费力的事,他也希望兰玉能随他一同前去。 众人前行多日,终于来到了围场,陛下下令暂时驻扎,设置帷幔,待明日正式行围。 薛琅从马车上下来时,腿都几乎站不稳了,晃荡多日,他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 太子伸手扶住他,关切道,“没事吧?” 薛琅摇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子连忙叫人拿水壶来给他漱口,虽然是自己让他来的,可瞧见薛琅苍白的脸色,他心中又十分不忍。 宫人得了太子催促,手脚十分利索,很快就搭好了帐子。 怕薛琅躺的不舒服,他还在底下垫了层虎皮大氅。 “我在这边放了点杏干桃脯之类的,你吃点?” 他说着捏了一块喂过去,且动作自然,丝毫不觉得不对劲。 “多谢殿下。” 薛琅眼睫长翎般垂下去,眨眼的时候轻轻颤了颤,将他手里的杏干咬进嘴里,腮帮子小幅鼓动着。 薛琅平日里虽总端着笑意,可太子总是隐隐觉得,这人骨子里是削尖了的,一旦剥掉皮肉,里面刺骨嶙峋。 可刚刚他瞧着薛琅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前所未有地柔和,像是一伸手就能攥到手心里。 “皇兄。” 闻景晔掀起帐子走进来,见着里面景象后脸色微沉,接着视线扫向薛琅。 “薛公子这是怎么了,瞧着气色不太好。” 太子将装了果脯的碟子塞到薛琅手里,“连日赶车,马车颠簸,兰玉有些受不住。” 他起身走到帐口,“何事找我。” “父皇让你过去一趟。” “好,我这便去。” 薛琅有些反胃,这酸杏吃着刚好能压压,于是一个接一个的往嘴里丢。 闻景晔传完消息后也没回去,反而走近两步,半蹲在薛琅的红木坐榻前。 果干吃多了有些噎,薛琅刚要动作,闻景晔便递了杯水过来,薛琅瞥他一眼,拿过来一饮而尽。 “当朝皇子给你倒的水,你也敢接。” 薛琅将空杯还给他,眉眼弯起,嘴里还说着,“四皇子真是折杀奴才了,奴才实不敢受。” 闻景晔盯着他沾了水的唇珠,慢慢道,“怎么在皇兄面前,不见你如此伶牙俐齿。” 在太子面前,薛琅永远都带着张温和善良的假面具。 薛琅稍稍侧了侧身,望着闻景晔看了会儿,道,“你怎么能跟你皇兄一样呢。” 闻景晔伸手拿了块果干递到薛琅唇前,微微用力便在红唇上压出了印子,“都是皇子,有何不同。” 薛琅抬手将闻景晔推开,“现在不想吃了。” 朱唇微张,贝齿和舌尖如钩子似的牵扯着他的心,那股想捏着对方下巴灌进去的冲动霎时腾升而起,他攥紧了手,薛琅身下的虎皮大氅都被抓出些许褶皱。 “这虎皮虽难得,可却不如狐皮柔软暖和,回头我猎给你。” “回头?”薛琅顺口问了句,“缘何不是明日。” 闻景晔缄默不言。 在帐子里歇了会儿,薛琅精神好些了,便想去外头走走。 宫人们来回搬着东西,日头渐渐暗了下来,山峦重叠,斜阳挂在天角,薛琅往远处走了走,嘈杂人声渐消,潺潺河流近在耳前,鸟鸣声不绝于耳。 身后脚步踩着杂草走来,薛琅回头,正见一席紫衣,头戴高帽的曲嘉文。 曲嘉文原以为薛琅会惊恐,愤怒,不安,可对方却只是用眼角淡淡瞥了一眼,继而又回过头去,仿佛曲嘉文在他眼里还不如地上的几根杂草。 “我一直都想不通,”曲嘉文走到薛琅身侧,与他一同看眼前的山水,“我们无冤无仇,你当初为何要杀我。” 薛琅道,“何须理由。” “如今,你应该更想杀了我吧。” 他用的那些法子,整个宫里都传开了,薛琅不可能不知。 薛琅却淡淡笑了,眼底波澜不惊,“我可从未想过杀你。” 他的确好奇曲嘉文为何会想出那些法子,但他更喜欢对方跪着说,只有区分出高低贵贱,他才有坐下来好好撬开他嘴的耐心。 在此之前,多言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夕阳西沉,暗色侵蚀大地,曲嘉文转过身,看着薛琅的身影渐行渐远,他整个人笼在阴沉中,明亮的双目也跟着一点点暗了下去。 回到帐子里时,天已经全黑了,宫人掌灯后弓腰退出去,薛琅整着从宫中带来的书不小心将书下压着的手书拂到了地上。 薛琅拾起后看了眼,一眼便瞧见上面的印章。 沈云鹤。 薛琅眸色微动,眼底暗色翻滚。 当初他权势遮天,就算新帝闻景晔有意除他,可自身根基不稳,要动他并非易事。他能在短短时日扳倒薛琅,靠的就是背后的沈家和谢家。 在薛琅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太监时,沈家便是京城最大的权贵,三朝元老,清流人家,为文臣之首,而谢家为皇帝开拓疆土,战功赫赫,为武将之首。 薛琅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归结起来就是闻景晔下的令,沈云鹤递的刀,谢承弼动的手。 他差点忘了,沈云鹤与太子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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