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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去了歧舌,那可真是够远的,可惜天上地下,他会让薛琅知道,只有自己身边才是他的最终归处。 沈云鹤已死,如今谢承弼又撞到了他手里,待他把谢承弼解决了,那薛琅就只会是他一个人的。 “陛下,谢将军他……” 闻景晔听不进曲嘉文的话,高声道,“谢承弼勾结歧舌,祸乱大楚,罪不容诛。” 谢承弼身为戍边将军,无旨不得离开,如今他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歧舌,这不就是叛国吗!自薛琅回京后,他似乎预料到闻景晔会对他发难,一直很安分,让人捉不到把柄。 这次犯下如此大错,谁也救不了他。 “举箭。” 闻景晔面色肃然,即便他看出谢承弼身后似乎背着什么东西,但也只以为那是什么包袱箱子之类的杂物,浑不在意。 谢承弼碰了他的人,本就罪该万死。 “住手,住手!”谢承弼大吼着,“薛琅在这,薛琅还在这!” 然而风雪吹散了他的声音,没有人听到他在说什么。 谢承弼忠心耿耿,曲嘉文并不想看到英雄夭折,可他也知道闻景晔是铁了心要。 “陛下,”曲嘉文忙道,“谢将军好像有话要说。” “让他留着去阴曹地府跟阎王说去吧。” 闻景晔手一落,居高临下地判了谢承弼死刑,“放!” “大人——!” 薛重唤猛地扑了过来,谁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又是藏在了哪里,他面目全非,如同刚从泥潭里爬出来。 薛琅丢下他了,但他知道他已经自顾不暇,当看到闻景晔进攻歧舌时他就隐隐猜到薛琅也在歧舌,闻景晔做事的目的性总是那样强。 他也要去歧舌,不论薛琅如今过得什么日子,自己都是最了解他心意的奴才。他爱吃几分的热茶,穿什么布料的衣裳,换了别人都不会比他更清楚,薛大人那样挑剔,他不会习惯别人伺候的。 只是没料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大人。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凭着本能扑过去。 自小到大,他不像兄长那样,没有习武的天赋,得不到武林的认可,原本想来京城混出名堂,却心甘情愿改了姓,在人家底下做了一辈子奴才。 闻景礼,沈云鹤,谢承弼,闻景晔,这些人无一不是有名声的大人物。自己同他们,大概是云泥之别,因此他们可以高高在上的说话,也可以肆意拉着大人的手,而自己只能看着大人的那一片衣角,连上手去摸都觉得亵渎。 可如今他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在薛琅面前,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他想救薛琅的心,并不比他们任何一人差。 箭无孔不入地扎在了他身上,双腿跪下去时,他仍竭力望向薛琅的方向。 大人,大人。 若有来生,不知能否多看奴才一眼,一眼就够了。 他垂下了手,始终无法瞑目。 城墙上的人重新搭弓拉箭,又是一片箭雨呼啸而来。 不论今日来多少个人,谢承弼都必须葬身此处。 谢承弼没空管薛重唤的尸身,他倒映着箭雨的眼瞳骤然紧缩,奋力往后跑去,可速度终究抵不过利箭,所给他的时间也只够他抽出腰间匕首,将紧紧绑着两人的绳子割开,然后反身将薛琅死死抱在怀里。 利箭没入他的身躯,他以身为盾,牢牢护住怀里的人。 后背没入了无数支箭,他咬住牙,膝盖一点点蹭着往前挪动。 蓦然,他的身体猛地前倾,那时被一支重箭刺入了身体,力道大的又将他往前惯去。 多年前,著名打造师造出来一把重弓,弓箭长度为三尺三,弦长二尺五,射程能至二百四十多步,杀伤力极大,但此弓只打造过零星几把,因为它实在是太重了,几乎没人能拿的起来,也因此命为神臂弓,搭配的弓箭亦比寻常弓箭要大一倍。 血腥气涌上喉头,他生生咽下去,却又呛咳出来,鲜血零星溅到了薛琅脸上。 他慌忙想去擦,却见怀中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谢承弼努力扯起嘴角,挤出一个笑,“你醒了,兰玉。” 原本薛琅就不喜欢他,想来是自己平日太凶,吓着他了,还是要收敛着些。 他看到薛琅张了张嘴,嘴角却涌出了鲜血,猩红的血映在雪白的面孔上,刺的人眼睛发疼。 谢承弼面色陡然僵住,他视线渐渐下移,看到那根神臂弓箭穿透了自己的身体,又没入到薛琅的胸膛之中,正中心口。 薛琅在他怀里一点点断了气。 眼前视线骤然模糊,谢承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被眼泪挡住了,他抱着薛琅的尸身,眼泪似乎比身上的鲜血还多。被利箭洞穿的伤口呼呼惯着冷风,他痛苦又绝望,心像是被生生剜出来一般。 他觉得冷。 身上好冷。 谢承弼死死抱住薛琅,眼皮也越来越沉,“回家。” 他将那块媳妇牌从衣领中慢慢拿出来,放在薛琅的手心中,而后用力握住薛琅的手背,“我带你回家,兰玉。” 呼吸变得断断续续,不知何时,最后一次呼吸也停了下来,谢承弼的手渐渐没了力气,他阖上眼皮,安然又无力地搭在薛琅的肩头。 闻景晔放下弓箭,整个手臂都在抖动,他随手甩了甩,将弓箭交给旁人,转身下了城楼。 曲嘉文沏好了热茶来,闻景晔刚拿起来,外头便传来了声音。 曲嘉文道,“陛下,那谢……承弼的尸体当如何处置。” “随处扔了便是,这也用问我。” “可是陛下,他……”外头的将士支支吾吾地回,“他怀中还有一人。” 闻景晔不悦道,“一并扔了。” “他怀中的人……”那将士盯着砍头的风险,一咬牙道,“好像是薛大人。” 咚的一声。 茶杯掉在了地上,热水散落一地,闻景晔猛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他上前两步抓起将士的领子,脸色难看到可怕,“你再说一遍。” “小人,小人找了其他人来看,都说那人很像……”将士的额头渗出汗来,硬着头皮说完,“很像是薛大人。” 他猛地将人松开,疾步往外走去。 “陛,陛下,刚才我们探查过,两人都,都没气了。” 闻景晔脚下趔趄,差点没跌倒,曲嘉文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陛下,你没事吧。” 他站直了脚,慢慢推开曲嘉文。 城内摆了三具蒙着白布的尸体,闻景晔一眼就看到离自己最近的那张席子,上面躺着他此生最爱的人。 他猛地跪了下去,颤抖的手摸在薛琅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 他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大半年了。 他的兰玉。 不,不该是这样。 他猛地掀开薛琅身上的白布。 这种晦气的东西怎么能在盖兰玉身上,他会把全天下最贵重的宝物都送给兰玉。 薛琅胸口的箭伤触目惊心,闻景晔惊惶地去盖他的伤口,“太医,叫太医来。” 他随手抄起身边的石头砸过去,“去叫太医来啊一个个站在那做什么!” 就连曲嘉文都从未见过闻景晔如此癫狂的模样,一时间谁都不敢靠近半步,也没有人敢说薛琅已经死了。 闻景晔忽然停住嘶吼,他僵直片刻,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耳边听到了无数声“陛下”,那些人急吼吼地围上来,想要查看他的状况。 闻景晔望着惨白的天空,一只孤鸟轻轻飞过。 年少时,他总爱偷偷从冷宫跑出去。 太子哥哥最得父皇喜爱,每日的课也安排的满满的,所有太傅太师都夸赞他,称他是最优秀的学生,父皇亲手教他骑射,当太子哥哥拉弓射中靶心时,父皇便十分开心。 闻景晔不会射箭,他没有人教,也射不中靶子。 “四殿下,你这是在射箭?” 闻景晔抿着唇,薛琅一说话,他就射歪了,只能重新拿出一箭。 刚搭上就被人抬起了手肘,薛琅的身体近在咫尺,他能闻到那淡淡的荼芜香气。 “四殿下,这样才行。” 闻景晔松开箭尾,虽未中靶心,却也打在了附近。 “你会射箭?” 薛琅淡淡地笑,“不会,只是跟太子上过几次骑射课罢了。” 那时薛琅心情不错,罕见地没有视他为敌,嘴角的笑意如三月春风,好看的紧。 那之后闻景晔心中便堵了气,太子可以的,他也可以。 可惜后来藏拙,即使有浑身的箭术也使不出来,如今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拉弓,射箭,也能轻易射中靶心,薛琅却看不到了。 其实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太子所拥有的东西,他或许只是想要薛琅再那样对他笑一次。 他从未如此憎恶过自己。 若是从来不会射箭就好了。 他宁愿自己从未学过。 他忽然笑了起来,原来他这一生苦心孤诣,到头来竟失败至此。
第一百三十九章 起死回生 基于设计事理学的农夫市集摊车设计研究薛琅的尸身沉在千岭冰湖之中,那是大楚最冷的地方。 他这样怕冷,却只能日夜孤身躺在那里。 大楚的皇帝疯了。 民间的人将此当做饭后谈资,讨论不休。 金殿之上,有人坐在龙椅下的地板上,身上尊贵的衣袍毫无章法地散落在地,手边是一壶壶空了的酒瓶。他眼底青黑,神色憔悴,愣愣地望向虚空中的某处。 曲嘉文小心将地上东西收拾掉,“陛下,若是让大臣们看到,明日又要说不合礼法了。” 闻景晔没有疯,他甚至更加清醒,他觉得自己还不如疯了,起码疯了以后不会日日痛苦。 他闭了闭眼,哑声道,“又看到他了。” 曲嘉文默然。 “好想见他,”闻景晔声音一哽,道,“又怕见他。” 方才薛琅又来他梦中,闻景晔疯了一般把人抱在怀里,像是要将人融入自己骨血的力道,可他这么抱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手上,是薛琅的眼泪。 他问为何落泪,薛琅不说话,只用一双温润的眼睛憎恶地望着他。闻景晔低头一看,薛琅的胸口处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空洞,鲜血正从里面汩汩而出。 他拿着酒瓶倒了倒,见已经空了,便去拿另外一壶。 曲嘉文道,“岐舌又派人来了,他们换了君主后一直蠢蠢欲动。” 他其实不大明白,岐舌如今的国力撞上大楚,无异于以卵击石。 “你知道什么,”闻景晔闭了闭眼,冷笑,“他想要的是兰玉。” 他的兰玉。 自薛琅走后,这个名字提起一次心中便痛一分,如同被人拿着刀子在心尖上剜,可他仍自虐一般一遍遍提起这个名字,提醒自己是他亲手杀了所爱之人,余生都要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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